第12章

从省城回来的长途汽车上,李伟吐了三次。

车是老式解放牌客车,座椅的海绵从破洞里露出来,车窗玻璃用木条钉着裂缝。路是砂石路,车一过尘土飞扬,车里弥漫着汽油和汗酸味。乘客大多是农民,带着鸡鸭、麻袋,过道里塞得满满当当。

苏亦帆靠窗坐着,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十一月,稻子早已收割完,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像剃秃了的头皮。偶尔有农民在田里烧秸秆,黑烟直直地升上灰白的天空。

李伟又吐了,这次吐在塑料袋里。旁边的大娘嫌弃地挪了挪屁股。

“还……还有多久?”李伟脸色蜡黄。

“两个小时。”苏亦帆把水壶递给他,“喝点水。”

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了。李伟喝了一口,又干呕起来。

车到一个叫三里铺的地方停下加水。司机跳下车,提着铁皮桶去路边井里打水。乘客们纷纷下车透气,男人们蹲在路边抽烟,女人们整理被挤皱的衣服。

苏亦帆也下了车。路边有个小卖部,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烟酒糖茶。柜台里坐着个老太太,正在纳鞋底。

“有信纸吗?”苏亦帆问。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本信纸。一本是普通的横格纸,一本是带花纹的,贵五分钱。

苏亦帆选了带花纹的。又买了信封和邮票,一共花了三毛二。

“给对象写信?”老太太一边找钱一边问。

苏亦帆没说话。

“对象在哪儿?”

“省城。”

老太太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牙:“省城好啊。省城的姑娘,眼光高着呢。”

苏亦帆接过找零,转身走了。老太太还在后面说:“小伙子,听我一句,找个本地的实在……”

车继续上路。苏亦帆把信纸放进书包最里层,贴着那本英文教材。教材硬硬的封面硌着背,但他没挪开。

那是省城的气味。是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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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中已经是下午四点。

校门口的老榕树下,赵卫国蹲在那里抽烟。看见苏亦帆,他站起来,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怎么样?”

“还行。”

“能进决赛吗?”

“不知道。下周五出成绩。”

赵卫国拍拍他肩膀:“走,带你吃饭。”

两人没去食堂,去了校门口的小吃摊。摊主是个瘸腿老汉,大家都叫他老拐。摊子就一辆板车,车上架着煤炉,锅里煮着面条。

“两碗面,多加辣子。”赵卫国说。

老拐应了一声,往锅里下面条。面条是手工擀的,粗粗的,在滚水里翻腾。

“沈莞宁回来了。”赵卫国突然说。

苏亦帆抬头:“什么时候?”

“昨天。地区一中的车送回来的。”赵卫国压低声音,“听说在省城唱得好,有老师看上了。但……”

“但什么?”

“但她家没钱。”赵卫国说,“学音乐多贵你知道不?买架钢琴就得一千多。她爸是纺织厂工人,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

面条好了。老拐盛进两个粗瓷碗里,浇上肉汤,撒上葱花和辣椒油。肉汤里没什么肉,只有几片肥肉膘。

苏亦帆低头吃面。辣,烫,面条还有点硬。

“她人呢?”他问。

“在家吧。听说回来就病了,发烧。”

苏亦帆放下筷子。

“别。”赵卫国按住他,“现在去不合适。她妈在呢。”

“我就看看。”

“看看更难受。”赵卫国说,“你见过她家没?一家五口住二十平米的平房。她跟妹妹睡一张床,床底下塞满了杂物。墙上糊着报纸,还是1978年的。”

苏亦帆见过。暑假送她回家时见过。窄窄的巷子,低矮的房子,公共厕所的味道飘得很远。沈莞宁每次走到巷口都会加快脚步,好像想快点穿过那片窘迫。

“那也得去。”苏亦帆说。

“你想清楚。”赵卫国看着他,“你去了能干什么?你能给她买钢琴?能给她交学费?你现在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得算着。”

这话很糙,但是实话。

苏亦帆口袋里还剩一块二。父亲给的五块钱应急钱,两块钱买了英文书,八毛钱买了信纸信封邮票,车票是学校报销的,但吃饭花了五毛,还剩一块二。

一块二,在1984年的县城,能买三碗面,或者一斤半猪肉,或者给沈莞宁买……什么都买不了。

“我回去了。”苏亦帆站起来。

“面还没吃完。”

“不饿了。”

他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头部正好伸进县纺织厂的大门——沈莞宁父亲工作的地方。

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成了绿色,但已经斑驳。门口贴着告示:“安全生产,人人有责”。下班的工人正往外走,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疲惫。

苏亦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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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实验室的灯亮到半夜。

苏亦帆在焊一个新电路。不是作业,不是竞赛,是他自己想做的:一个简易的音乐发生器,能用不同频率的方波模拟简单的旋律。

原理很简单:用555定时器产生方波,通过电位器调节频率,频率对应音高。他能模拟的音很少,只有八个,刚好是《东方红》的前八个小节。

焊锡熔化,凝固。电路板上的铜箔线路慢慢连接起来。示波器接上,屏幕出现方波的波形,像锯子的齿。

他试了试。按下按钮,蜂鸣器发出单调的“嘀”声。调节电位器,音高变化。

粗糙,难听,但确实是音高。

就像他们的生活。粗糙,但确实在发出声音。

实验室门开了。陈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

“门卫说你还在这儿。”他把红薯放在实验台上,“趁热吃。”

红薯用报纸包着,还烫手。掰开,金黄的心,冒着热气。

“想沈莞宁了?”陈老师问。

苏亦帆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陈老师自己剥着红薯皮,“也喜欢过一个姑娘。是知青点的,上海来的。”

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响。

“她会拉小提琴。真的小提琴,不是二胡。晚上收工后,她就在知青点的院子里拉,拉《梁祝》。”陈老师咬了一口红薯,“我们都围着她听。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后来呢?”

“后来她回城了。1978年,知青大返城。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给了我一张照片,是她拉琴的照片。说留个纪念。”

陈老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最里层抽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损。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抱着小提琴,对着镜头笑。

“再后来呢?”苏亦帆问。

“没后来了。”陈老师把照片收起来,“她回上海了,我考上了师专。两年后我听说她结婚了,对象是个工人。又过两年,听说她下岗了。现在……不知道了。”

他把红薯吃完,拍拍手:“所以说啊,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不是你不努力,是时代、是命运、是……太多东西了。”

“那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留住她。”

陈老师笑了:“留?拿什么留?我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留住一个拉小提琴的上海姑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县中的操场,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煤渣跑道上,像铺了一层霜。

“但是,”陈老师说,“我不后悔听过她拉琴。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声音。”

他拍拍苏亦帆的肩膀:“所以啊,如果沈莞宁真的能唱歌,你就让她唱。你能听见,就是福气。”

陈老师走了。实验室里又只剩下苏亦帆一个人,和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他继续焊电路。这次焊得很慢,很仔细,好像不是在焊电路,是在焊什么东西更脆弱的东西。

焊完了,他按下按钮。

蜂鸣器响了。单调的,粗糙的,但确实是《东方红》的旋律:

“|5 56 |2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电路板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些银色的小焊点上,像眼泪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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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苏亦帆去了七里镇。

父亲正在给镇小学修课桌。十几张课桌堆在院子里,桌面坑坑洼洼,有的还刻着“早”字——模仿鲁迅。

“回来了?”父亲头也不抬。

“嗯。”

“考得咋样?”

“等结果。”

父亲拿起刨子,推过桌面。木屑卷曲着落下,像刨花,也像时光的碎屑。

苏亦帆在门槛上坐下,看着父亲干活。父亲的手很稳,刨子推过去,桌面就平了。不平的人生,能不能也这样刨平?

“爸。”他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她需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怎么办?”

父亲停下刨子,直起身,捶了捶腰。

“那就承认给不了。”他说,“硬要给,给不起,最后两个人都累。”

“可是……”

“可是你不甘心。”父亲接过话,“你觉得你该给她最好的。但孩子,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往往不是钱能买的。”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边沿已经磨得发亮。

“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父亲说,“家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连桌子都没有。吃饭就在床板上吃。但我妈会唱歌。晚上睡不着,她就小声唱歌给我听。唱《白毛女》,唱《红梅赞》。”

“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肺病。没钱治,拖了两年,走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她走的那天晚上,还给我唱歌。声音已经很弱了,但我听清楚了,是《红梅赞》。”

他把水瓢挂回缸边:“所以你看,我能给她什么?我连药都买不起。但我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一个儿子。她给了我她的歌。这就够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广播声,是县广播站的午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

“所以,”苏亦帆问,“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该读书读书,该考试考试。”父亲重新拿起刨子,“你考上大学,有出息了,说不定就能帮她。你现在自己都顾不上,拿什么帮别人?”

刨子推过木面。沙,沙,沙。像时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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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苏亦帆去了沈莞宁家。

没提前说,就去了。拎着一网兜苹果,是父亲让他带的:“空手去不像话。”

纺织厂的家属区是一片红砖平房,一排排像火柴盒。每排房子前有公用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肥皂泡漂了一地。

沈莞宁家在最里面一排。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两张床,墙上贴着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

沈母正在门口生炉子。煤球炉冒着青烟,呛得她直咳嗽。

“阿姨。”苏亦帆喊了一声。

沈母抬起头,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小苏啊。快进来。”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小。两张床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摆着桌子、柜子、脸盆架。天花板上糊着报纸,已经发黄了。

沈莞宁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有点红,是发烧的那种红。看见苏亦帆,她撑着想坐起来。

“别动。”苏亦帆说。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听说你病了。”

沈母端了杯水进来:“你们聊,我去买菜。”

她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收音机的声音,在放评书《杨家将》。

“省城……怎么样?”沈莞宁问。

“很大。很吵。”

“我演出那天,你去了?”

“去了。”

“我唱得怎么样?”

“好。”苏亦帆说,“比在县中好,比在地区一中也好。”

沈莞宁笑了,笑得很虚弱:“周老师说,省音乐学院的老师想让我去考附中。但……”

“但附中是全日制的,得去省城住校。学费也贵。”

“你都知道了。”

“赵卫国告诉我的。”

沈莞宁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排房子的后墙,墙上长着青苔,还有小孩子用粉笔写的字:“王小明是大坏蛋”。

“我爸不同意。”她说,“他说女孩子学音乐没用,不如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我妹妹秋天就要上初中了,也要钱。”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唱。”沈莞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算以后只能去文工团,只能去婚礼上唱歌,我也想唱。”

苏亦帆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音乐发生器。简陋的电路板,用电池供电,连着一个蜂鸣器。

“这是什么?”沈莞宁问。

“我自己做的。能出声。”

他按下按钮。蜂鸣器响了,《东方红》的前八个小节,粗糙但清晰。

沈莞宁静静地听着。听完,她说:“你做的?”

“嗯。”

“为什么做这个?”

“不知道。”苏亦帆说,“就是想做。就像你想唱歌。”

他把音乐发生器放在床头柜上:“送给你。虽然难听,但……是个声音。”

沈莞宁伸手摸了摸电路板。焊点还有点粗糙,但很牢固。

“谢谢你。”她说。

两人又沉默了。评书说到杨六郎出兵,锣鼓点很响。

“苏亦帆。”沈莞宁突然说,“如果……如果我最后没去成音乐学院,如果我只能留在县城,进纺织厂当女工,你还会……”

她没说完,但苏亦帆听懂了。

“会。”他说,“你在哪儿唱,我就去哪儿听。”

“哪怕我在车间里唱?”

“哪怕你在车间里唱。”

沈莞宁的眼圈红了。她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你走吧。”她说,“我妈快回来了。”

苏亦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养病。”

“嗯。”

他走出门,走进纺织厂家属区窄窄的巷道。巷道两边晾着衣服,床单,小孩的尿布。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饭菜味,有生活的味道。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莞宁家的门已经关上了。但那扇小小的、漆成绿色的木门后,有一个想唱歌的姑娘,和他做的那个难听的音乐发生器。

这就够了。至少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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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竞赛结果公布了。

陈老师冲进教室时,上课铃刚响。数学老师正准备讲课,粉笔还举在半空。

“进了!”陈老师的声音在颤抖,“苏亦帆,全省第六!进全国决赛了!”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赵卫国第一个跳起来:“牛逼啊!”

同学们围过来,拍苏亦帆的肩膀,摸他的头。李伟坐在座位上,脸色复杂——他排在全省第五十二,没进决赛。

数学老师也笑了:“好了好了,下课再庆祝。先上课。”

但那节课没人听得进去。苏亦帆自己也是。他看着黑板上的公式,但脑子里是空的。

全省第六。全国决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保送的可能性很大。意味着他可能真的能去BJ,去清华北大。

也意味着,离沈莞宁更远了。

下课铃一响,陈老师就把他叫到办公室。

“决赛在BJ,十二月中旬。”陈老师脸上放着光,“学校准备给你开欢送会,县教育局可能还要奖励……”

“老师。”苏亦帆打断他,“保送的话,能自己选专业吗?”

“一般来说,竞赛保送都是相关专业。你物理这么好,肯定是物理系。”

“那如果……我想选别的呢?”

陈老师愣住了:“别的?你想选什么?”

“不知道。”苏亦帆说,“就是问问。”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小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听我一句,先抓住能抓住的。你这次机会,是咱们县中建校以来头一回。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好准备。”陈老师拍拍他,“决赛在北大附中,全国的高手都在那儿。你得给咱们县争光。”

从办公室出来,苏亦帆在走廊里遇见李伟。

李伟靠在墙上,眼睛看着窗外。

“恭喜。”他说。

“谢谢。”

“我准备退出了。”李伟说,“竞赛这条路,我走不通了。我爸让我回去复习,准备高考。考个师范,出来当老师,稳稳当当。”

苏亦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也挺好。”李伟笑了笑,“当老师,有寒暑假,吃国家粮。比种地强。”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了。

苏亦帆突然觉得,这条路越往前走,同行的人越少。就像登山,刚开始很多人,渐渐就散了。最后只剩下自己,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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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苏亦帆去了县文化馆。

文化馆是一栋两层小楼,墙刷成黄色,已经斑驳。一楼是阅览室,二楼是活动室。沈莞宁的声乐老师周老师,周末会在这里教课。

今天是周三,没有课。但苏亦帆听见楼上有钢琴声。

他走上楼。活动室的门开着,沈莞宁坐在钢琴前,周老师站在旁边。

他们在练《我爱你,塞北的雪》。沈莞宁唱,周老师偶尔打断,纠正发音,调整气息。

苏亦帆站在门口听。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莞宁的侧脸上,照在钢琴的黑白键上,照在空中飞舞的尘埃上。

歌声清澈,透亮,像省城礼堂里那样。但在这里,在这间破旧的活动室里,这歌声有种不一样的力量——像是在对抗什么,在冲破什么。

一曲唱完,周老师鼓掌:“好!这次对了!感情出来了!”

沈莞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的苏亦帆。

周老师也看见了:“苏同学?来找莞宁?”

“路过,听见声音。”

“进来坐。”周老师很热情,“听说了,你进全国决赛了。了不起。”

苏亦帆走进活动室。房间不大,摆着一架旧钢琴,几把椅子,墙上贴着音乐家的画像:聂耳、冼星海、贝多芬。

“周老师,”沈莞宁说,“我想再练一遍。”

“好,你练。我去下面看看报纸。”

周老师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架旧钢琴。

沈莞宁没再唱。她坐在琴凳上,手指轻轻按着琴键,按出不成调的音符。

“恭喜你。”她说。

“谢谢。”

“要去BJ了。”

“下个月。”

“BJ……很远吧?”

“坐火车得一天一夜。”

沈莞宁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夕阳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手臂,再到手指。

“我可能去不了了。”她说。

“什么?”

“省音乐学院附中。”沈莞宁的声音很平静,“我爸托人打听了,学费一年八百,住宿费另算。还得买乐器,买乐谱,买衣服……加起来,得一千多。”

一千多。她父亲两年的工资。

苏亦帆想说“我帮你”,但说不出口。他连自己下一顿饭钱都要算,拿什么帮?

“周老师说,可以帮我申请减免。”沈莞宁继续说,“但减免也得先交一半。四百块。我家拿不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阅览室翻报纸的声音,能听见街上自行车的铃声。

“所以,”沈莞宁转过头,看着他,“我可能真的要去纺织厂了。顶我爸的班,当女工。白天上班,晚上……晚上也许还能来文化馆练练歌。”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眼泪,但比有眼泪更让人难受。

苏亦帆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下。琴凳很窄,两人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你还想唱吗?”他问。

“想。”

“那就不放弃。”

“怎么不放弃?”

“总会有办法。”苏亦帆说,“我进决赛了,如果拿到名次,可能有奖金。如果保送了,大学有助学金。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沈莞宁看着他,“你可以省吃俭用,把助学金分给我?你可以打工赚钱,帮我交学费?苏亦帆,那是你的前程,你不能拿来换我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不值得。”沈莞宁站起来,“因为音乐这条路,太窄了。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能成,就不错了。我不能拖着你,让你跟我一起赌。”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该去BJ,该去清华北大,该成为科学家,工程师。那才是你该走的路。”

苏亦帆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想抱她,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如果,”他说,“如果两条路,最后能走到一起呢?”

“怎么走到一起?”

“我不知道。”苏亦帆说,“但我相信,能走到一起。”

沈莞宁转过身,看着他。夕阳把她的眼睛染成琥珀色。

“你相信有什么用?”她问,“生活不是物理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物理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也不能放弃。”苏亦帆说,“得一遍遍试,一遍遍算,直到试出来为止。”

两人对视着。楼下的广播响了,是县广播站的晚间新闻,开始曲是《东方红》。

正好是苏亦帆做的音乐发生器能模拟的那段旋律。

沈莞宁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真固执。”她说。

“你也是。”

广播里在播新闻:农村改革深化,乡镇企业兴起,高考制度改革……

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也许可以不变。

“苏亦帆。”沈莞宁说,“你去BJ好好比赛。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总有办法。”她重复他的话,“总会有办法。”

窗外,夜幕降临。县城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不多,不亮,但确实是光。

在黑暗里,光不用很亮,只要亮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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