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4年9月8日清晨五点四十分,我从七里镇的土路上醒来。

严格来说不是醒来,是我压根没怎么睡——父亲咳了一夜,我在隔壁屋听着那声音,像破风箱在肺里拉扯。天蒙蒙亮时,我往军用水壶里灌满凉开水,把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最上面的扣子系好,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了门。

从七里镇到县城七里路,我骑了四十分钟。链条每转一圈就发出“咔啦咔啦”的呻吟,后座上捆着的编织袋用麻绳横竖捆了三道,还是有个窟窿眼儿漏出发黑的棉絮。风迎面吹来,带着北方初秋特有的干爽,还有远处县纺织厂飘来的棉絮味儿。

县城比镇上醒得早。国营饭店已经亮起昏黄的灯,穿白大褂的服务员正卸门板;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拿着各种票证等开门的居民;广播喇叭开始播《东方红》,旋律在清晨的空气里断断续续。

吉县一中的校门是老式铁栅栏,门柱上挂着的木牌漆已经斑驳,但“吉县第一中学”六个字还能看清。校门口有棵老榕树——后来我知道,这棵树比学校年纪还大,据说以前这院子是个大财主的宅子,财主从岭南运来的树苗。如今财主早没了,宅子改成了学校,只有这棵榕树还守着大门。

我推车过去时,榕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崭新的永久、飞鸽自行车锃光瓦亮,后座上捆着用彩色塑料布仔细包好的被褥。女孩们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有的还烫了卷发;男孩们有的穿着军装改的绿上衣,有的穿着时兴的“长城”牌运动衫。家长们扯着嗓子叮嘱,孩子们敷衍地点头,眼睛却滴溜溜打量着新同学。

我的车支在地上划出“滋啦——”一声长响。

几个穿新衣裳的学生转过头,目光扫过我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扫过后座上那个漏棉絮的编织袋,又转回去继续说笑。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崭新的“长城”牌运动衫,脚上是白色回力鞋,手里摆弄着一个黑色的小机器——后来我知道那叫索尼随身听,全县城也没几个。他瞥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我把车停在榕树最靠边的位置,锁上那把最简单的链条锁。锁扣已经锈了,我费了点劲才扣上。

公告栏前人挤得水泄不通,都在找分班名单和宿舍安排。我个子高,站在外围踮了踮脚,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很快就在“高一(三)班”那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目光往下扫:宿舍,男生13排。

记下,转身往外挤。车把就在这时蹭到了一个女生的胳膊。

“对不起。”我声音不高,语速很快。这是我进城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回过头。

后来很多年里,我试图准确描述那一刻——但所有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阳光正好穿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碎成金色的光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浅蓝色的确良连衣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细小的荷叶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没事儿。”她说,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继续仰头在名单上找名字。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动着,一行行仔细找。

我本想推车离开,看她着急的样子,顺口问了句:“几班?”

“啊?”她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还没找到……人太多了。”

“叫啥?”

“沈莞宁。莞尔的莞,宁静的宁。”

我重新踮脚,目光快速在名单上搜索。沈、沈……找到了。

“三班。宿舍,女生2排。”

她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漾开:“谢谢啊!”这一笑,眼睛弯弯的,像榕树梢头新绽的花苞。她推着新车想调头往女生宿舍方向去,但人流涌着,不太顺利。

我没说什么,把自己那辆“滋啦”作响的车往后拉了拉,给她让出点空间。两辆车短暂地并列——一辆崭新锃亮,一辆锈迹斑斑;一辆车座罩着彩色的勾针织套,一辆车座磨破了皮露出海绵;一辆的车篮里放着崭新的帆布书包,一辆的后座捆着漏棉絮的编织袋。

“对了,你也三班?”她终于把车头调过来,想起来问。

“嗯。”

“哦……那,教室见!”她挥了挥手,推着车汇入前往女生宿舍的人流,马尾辫在肩后轻轻晃着。

我看着她走远,才推车往男生宿舍方向去。路过榕树主干时,我伸手碰了碰粗糙的树皮。有朵榕花飘下来,落在我肩上,粉红色,毛茸茸的。

正要吹掉,身后传来对话:

“浩哥,看啥呢这么入神?”

是那个穿运动衫的男生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他和一个矮个子男生站在不远处,目光还盯着沈莞宁离开的方向。

“看见那妞没?推凤凰26那个。”运动衫男生——他叫王浩,我后来知道——嘴角挂着某种黏腻的笑意,“沈莞宁。名字还挺文艺。”

矮个子男生孙建国凑过去:“长得也文艺。浩哥有兴趣?”

“兴趣?”王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学生抽烟在那年头还算个事儿,但他做得自然,“赌不赌?毕业前,我能让她主动亲我。”

孙建国嘿嘿笑:“赌什么?”

王浩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我的方向,又转回去:“我输了,这索尼随身听归你。日本货,我爸去省城开会带回来的。”

“那要是我输了呢?”

王浩的烟头在晨光里明明灭灭:“让你表叔把苏亦帆家那破木匠铺查封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在车把上收紧,铁锈硌进掌心。

孙建国的表叔是镇工商所的——这事儿七里镇的人都知道。而我家,在镇东头开了二十年的“苏记木匠铺”。

“苏亦帆?”孙建国问,“谁啊?”

王浩用下巴指了指我的方向:“就那个。七里镇中来的,中考物理满分。”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满分有啥用?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三年后,我能让他跪着求我。”

风过,我肩上的榕花飘落在地。

王浩的白色回力鞋踩过来,碾过那朵粉色的花,碾进初秋干燥的尘土里。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烟味扑鼻:“听见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开个玩笑。”说完吹着口哨走了,孙建国小跑着跟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朵被碾碎的榕花。花瓣碎了,但花蕊还在,毛茸茸的,沾着土。

弯腰捡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推车离开时,车支架的“滋啦”声在身后拉得很长。穿过尘土飞扬的操场,穿过一排排青砖灰瓦的平房,最后停在最西头那排标着“13”的门前。

男生13排是栋五十年代建的老房子,红砖墙,瓦屋顶,窗户很小,有些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屋里是通铺——沿着两面墙用砖和木板搭起的长炕,上面铺着草席。炕宽约两米,能睡七八个人。中间是过道,摆着两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天花板很高,挂着蜘蛛网,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扇小窗。

已经来了五六个人。靠门最好的位置已经被占了——崭新的印花床单,绸缎面的被子,枕边放着那个索尼随身听。王浩坐在铺位上,正往耳朵里塞耳机。

他看见我,摘下一只耳机:“哟,真巧。”

我没应声,扫视剩下的铺位。最里面靠墙角的位置还空着,那儿离窗户最远,光线最暗,炕沿的木板还缺了一块。

走过去,把编织袋扔上去。灰尘扬起来,在从破窗照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哥们儿,”王浩又开口了,声音拖得有点长,“你那袋子……进城路上遭劫了?”

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我开始解麻绳。绳子系得太紧,打了死结,我掏出把小刀——刀柄是木头磨的,已经磨得发亮,是我从父亲木匠工具箱里拿的——慢慢割开。

“哟,还带刀呢。”王浩吹了声口哨。

这时门又开了,进来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生。衬衫很干净,熨得平整,下身是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布鞋。他戴着细框眼镜,头发理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牛津布书包,书包看起来还很新。

屋里安静了。

王浩这次站了起来:“霍东晨?你也分这屋?”

叫霍东晨的男生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倒数第二差的位置,靠着我那个墙角。

“这儿有人吗?”他问。

“没。”我说。

霍东晨把书包放在炕沿,没有立即铺床,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擦炕席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很仔细。

王浩重新坐下,对孙建国低声说:“看见没?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中考全县第三。”声音不大,但屋里都能听见。

霍东晨像没听见,继续擦。擦完了自己那块,看了眼我这边厚厚的灰,犹豫了一下,把抹布递过来:“用吗?”

我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把抹布浸到门外的水桶里——那是早上先来的人打的水——拧干,回来擦自己的位置。我们并排擦着炕席,谁也没说话。

王浩看着这一幕,撇撇嘴,重新戴上耳机。这次声音漏出来多一些,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甜腻腻的调子在沉闷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擦完炕席,我从编织袋底掏出一摞书。书都用挂历纸仔细包了封皮,边角有些磨损。在炕头摆好,最上面是一本《高中物理习题集》,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霍东晨铺好床,坐在炕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朦胧诗选》。他翻开,书页很新,但有些地方用铅笔画了线。

屋里只剩下邓丽君的歌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新生的笑闹声,家长的叮嘱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那些声音很远,隔着一排排平房,隔着尘土飞扬的操场,传到13排这间阴暗的屋子里时,已经模糊不清。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被碾碎的榕花。花瓣破了,但还留着淡淡的粉,花蕊毛茸茸的,沾着我掌心的汗。

霍东晨抬眼看了看,没说话,继续看书。

王浩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看看?”

我把花握进掌心。

“啧,小气。”他转身走回去,对孙建国说,“有些人啊,一朵破花当宝贝。”

我没接话,把花重新放回口袋。手指碰到花蕊时,我想起沈莞宁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说“教室见”时轻轻晃动的马尾辫。

也想起王浩那句:“毕业前,我能让她主动亲我。”

还有那句:“让他跪着求我。”

窗外,更多的新生涌进校园。老榕树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像遥远的潮汐。

我翻开物理习题集,开始做第一道题。铅笔在粗糙的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公式一行行展开,整洁,工整,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霍东晨合上诗集,推了推眼镜:“下午三点教室集合。”

“嗯。”我没抬头。

“听说要按身高排座位。”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我没说话,继续演算。窗外的光线移动,照到炕席上,照到那本《朦胧诗选》的封面,照到我洗得发白的袖口。

1984年9月8日上午九点十七分,我在男生13排最里面的墙角,在邓丽君的歌声和王浩的烟味里,在霍东晨安静的阅读声中,写完了高中时代的第一道物理题。

而此刻,沈莞宁应该已经铺好了女生2排的床铺。王浩应该在盘算他的赌局。霍东晨的父亲——教育局霍副局长——应该在办公室审阅新学年教师调配方案。

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朵被碾碎的榕花,那声刺耳的“滋啦”响,那句轻飘飘的“教室见”,将在未来三年里,编织成一张怎样密不透风的网。

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战争,从第一眼就开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