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地火熔炉

第一节:裂痕初显

演武堂后山的晨雾一如既往的清冷。石坪上,陈锋维持着“星火桩”那反关节的姿势,汗水早已浸透衣背,在初升的阳光下蒸腾起淡淡的白汽。与数日前相比,他的身体依然在剧痛中颤抖,但颤抖的幅度却细微了许多,根基明显稳固了不少。体内“炁”的流转,虽然依旧需要对抗经脉深处顽固的滞涩和旧伤处的隐痛,却也多了几分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感,那种被钝刀刮骨般的痛楚中,开始夹杂着一丝丝灼热后的通透与松快。

《星火锻身诀》正如其名,如同星火燎原,初时微弱痛苦,却在持续的坚持中,一点点烧熔着体内的杂质与枷锁。

风无声依旧如同古松旁的影子,只有当陈锋的“炁”流即将偏离那微妙震颤的频率时,才会弹出一道冰冷气劲予以矫正。今日,他多看了陈锋几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小子的适应力和韧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一个时辰的“星火桩”结束,陈锋几乎虚脱,但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明亮。他盘膝调息片刻,便前往雷猛负责的校场。

校场上,气氛却有些不同。往日热火朝天的操练声减弱了许多,不少弟子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疑惑和隐隐的不安。雷猛粗犷的喝骂声也比平时少了几分中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雷猛看到陈锋过来,吼了一嗓子,驱散了聚拢的弟子,但自己脸上的阴霾却未散去。他走到陈锋面前,压低了声音:“小子,这两天,夜里可曾感觉到地面有什么不对劲?”

陈锋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偶尔有些微震动,很轻微。”

“他娘的,不止是震动。”雷猛啐了一口,环顾四周,声音更低,“有几个值守后山禁地和内库的兄弟私下说,夜里听到过地底传来怪声,像是……石头在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吼。还有,靠近内城西区地火井那边的兄弟,说井口逸散出来的‘地火气’(一种用于锻造和部分工坊的地热能量),这几天变得很不稳定,时强时弱,颜色也偶尔发红。”

地火井?不稳定?陈锋立刻联想到自己感应到的地下源能波动,以及暗红色源石碎片的异动。

“司兵上头怎么说?”陈锋问。

“还能怎么说?安抚人心,说是正常的地脉活动,加强巡逻就是了。”雷猛脸上露出一丝不满,“可老子觉得不对劲。这感觉……像是地底下有个大家伙,睡得不踏实,在翻身!”

他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力道依旧沉重,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小子,你脑子灵光,身手也怪,自己多留个心眼。这演武堂,怕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陈锋郑重地点了点头。雷猛的直觉,印证了他的猜测。

下午的实战打磨,雷猛似乎心事重重,下手虽然依旧狠辣,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酣畅淋漓,更多的是检验陈锋在力量对抗和防御上的短板。陈锋凭借着日益精纯的“炁”和磨砺出来的战斗本能,勉强应付,身上又添了几处青紫,但收获也不小,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和卸力技巧有了新的体会。

结束训练,拖着疲惫但比昨日稍好一些的身体回到医道院,陈锋首先察觉到的是气氛的压抑。守卫明显增加了,而且都是生面孔,气息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林小棠看到他,匆匆打了个招呼就端着药盘低头快步走开,神色有些惊慌。

陈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快步走向雷洪的病房。

病房门口,除了赵乘风留下的两名心腹,还多了两个身穿深蓝色劲装、胸前绣着银色卷轴图案的陌生守卫。看到陈锋,他们伸手拦住,面无表情:“奉学宫执事令,此间病房暂时封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学宫的人?陈锋眼神一冷:“我是伤者同伴,前来探视。”

“执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尤其是你,陈锋。”守卫语气生硬,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时,病房门从里面打开,苏清影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显然刚哭过,看到陈锋被拦,急忙上前对守卫道:“这位是陈锋,我们的同伴,也是雷工的……”

“苏姑娘,”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病房内传来,打断了苏清影。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卷淡黄色的绢帛,目光平静地扫过陈锋,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视和疏离。“在下‘学宫’执事,文若海。奉首席之命,前来检查雷洪伤者情况,并了解一些关于‘异常能量侵蚀’的事宜。在此期间,为防干扰和意外,病房需暂时隔离。陈锋壮士,还请理解。”

文若海?学宫执事?陈锋心中警铃大作。学宫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地下有异动、雷洪提到地底意念后出现?而且直接封锁病房,点名不让他进?

“文执事,”陈锋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怒意,抱拳道,“雷工是我的生死弟兄,他的伤势我最清楚。不知学宫有何救治良策?为何要隔绝外人探视?”

文若海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学宫自有规矩和考量。雷洪伤者所中侵蚀非同小可,疑似与某种禁忌能量有关,需要最专业、最安静的环境进行观测和尝试性治疗。至于救治良策……请恕在下不便透露。苏姑娘作为传承者,可以留下协助记录。陈锋壮士,你且回去休息,若有需要,自会通知你。”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处处透着古怪和排斥。

苏清影看向陈锋,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硬抗。

陈锋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与学宫的人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他深深看了一眼病房内隐约可见的雷洪身影,又看了看文若海那平静无波的脸,沉声道:“既然如此,有劳文执事费心。但请务必全力救治雷工。若有任何需要或变故,请立刻通知在下或赵乘风校尉。”

“自然。”文若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病房,两名学宫守卫重新关上了门,如同两尊门神。

陈锋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他能感觉到,苏清影被留在里面,恐怕不仅仅是“协助记录”那么简单。学宫的态度,充满疑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去了林清源的药房。

林清源正在研磨药材,看到陈锋进来,放下药杵,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林老,学宫这是什么意思?雷工的伤,他们真有办法?”陈锋直接问道。

林清源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文若海是学宫‘格物院’的执事,专司研究异常能量与古代遗物。他带来了一些……很特殊的仪器和药散,说是要重新检测雷洪伤口处的能量成分,并尝试一种新的‘能量剥离’疗法。具体方法,他讳莫如深,连老夫也不得参与核心,只让在外围准备一些辅助药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他们似乎在雷洪身上,发现了某种……‘印记’或者‘共鸣点’,与地脉能量的波动有关。这也是他们如此重视并封锁消息的原因。陈锋,此事恐怕牵扯甚大,远超普通伤患。学宫……乃至司兵高层,似乎对此事早有预料。”

早有预料?印记?共鸣点?

雷洪昏迷前的话在陈锋耳边回响:“……地底极深处……指向炎黄城地下某个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陈锋的脊椎爬升。雷洪的伤,不仅仅是个人的不幸,很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炎黄城,或者说“学宫”与司兵极力隐藏的某个核心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地下的源能矿脉密切相关!现在,学宫的人与其说是来救治,不如说是来控制和研究这个“意外”的样本,甚至可能……灭口?

不,暂时应该不会。苏清影还在里面,她的“龙文碑”传承者身份是护身符。但雷洪就难说了……

“林老,苏工在里面,安全吗?”陈锋最担心的是这个。

“暂时应该无碍。文若海对苏姑娘还算客气,毕竟‘火种’传承者的身份摆在那里。但他们显然不想让你过多接触。”林清源道,“陈锋,稍安勿躁。赵校尉已经知晓此事,他正在设法斡旋。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实力,静观其变。在这炎黄城,没有实力,什么都是空谈。”

陈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清源说得对。愤怒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需要力量,需要信息。

离开药房,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出了医道院,朝着司兵总部方向走去。他要去见赵乘风,问个清楚。

然而,当他来到司兵总部那森严的门楼前,却被守卫告知:赵乘风校尉有紧急军务,已离城前往东境防线,归期未定。

离城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陈锋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非巧合。赵乘风很可能被故意调开了。而他,以及雷洪、苏清影,似乎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隔离、控制。

他站在司兵总部威严的门楼下,看着进进出出、神色匆匆的各级军官和士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看似秩序井然的城池内部,那冰冷而复杂的权力结构与暗流。

孤立无援。

不,还不是。

他还有自己,还有在演武堂刚刚起步的力量,还有怀中那两块可能与地下秘密息息相关的源石碎片,还有……李远。

他转身,快步朝着李远所在的司兵外围侦察营驻地走去。必须尽快联系上李远,了解外部情况,并让他提高警惕。

然而,当他赶到侦察营时,却得到了另一个坏消息:李远所在的小队,于昨日奉命前往南边山林,执行一项“常规清剿任务”,预计五日后才能返回。

又是调离!

陈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学宫封锁雷洪,调离赵乘风和李远……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将他们这个小团体分割开来,尤其是将他这个拥有一定战斗力、且对同伴极为重视的核心人物,排除在信息圈和决策圈之外。

对方在怕什么?怕他察觉到地下的秘密?还是怕他会阻挠他们对雷洪采取某些措施?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雷洪的处境,可能比想象的更危险。

不能坐以待毙。

陈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摸了摸怀中那两块冰冷的源石碎片,又感受了一下体内虽然依旧滞涩、却比之前澎湃了不少的“炁”。

演武堂的修炼不能停,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同时,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去探查真相,去保护同伴。

夜色,或许能提供掩护。

第二节:井口微光

是夜,月隐星稀。

陈锋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从演武堂领取的备用衣物改制),将暗红色源石碎片贴身藏好,灰白色的那块则留在房中。他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道院。

他没有直接去内城西区的地火井——那里守卫必然森严。他的第一个目标,是白天从雷猛和几个闲聊弟子口中听到的、位于外城西北角的一处废弃旧井。据说那口井几十年前也曾连通地火,后来因能量不稳和一次小规模泄露事故而被封填,但偶尔仍有微弱的“地火气”从裂缝中逸出。

这种地方,守卫相对松懈,或许能让他近距离感受一下地下的能量状态,验证自己的猜测。

凭借着敏锐的方向感和对城市格局的快速记忆,陈锋在迷宫般的街巷和屋脊间穿梭,避开零星的巡逻队和更夫。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那片被称为“旧井坊”的区域。

这里明显比内城和主要街区荒凉破败许多,房屋低矮歪斜,许多已经无人居住,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焦土气息。

他很快找到了那口废弃的旧井。井口被几块巨大的、带有烧灼痕迹的青石板盖住,石板上又压着沉重的条石,缝隙处用类似水泥的混合物封死。但即便如此,靠近时,仍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地热,以及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暗红色源石同源的躁动能量气息。

陈锋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封井的石板上。触手温热。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体内的“炁”缓缓流转,增强着五感的敏锐度。

起初,只有地热带来的温热感和石板粗糙的触感。

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丝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呼吸般的能量脉动,正从地底深处,透过厚厚的封堵层,极其艰难地渗透上来。那脉动的频率,与他怀中的暗红色源石碎片隐隐呼应!而且,与前几天感应到的、全城范围的微弱震动和能量波动,同出一源!

果然!炎黄城地下,存在着一个活跃的、规模不明的源石能量场!这口废弃旧井,就是它一个微小的“呼吸孔”!

就在他全神贯注感知时,怀中的暗红色源石碎片,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同时,一股远比从井口渗透上来的、强烈数倍的躁动吸力,从碎片中爆发,仿佛要挣脱他的控制,投向地底!

陈锋心中大惊,急忙用“炁”强行压制住碎片的异动,同时切断了与它的能量联系。碎片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与地底能量场的强烈共鸣感,却让他心有余悸。

这碎片,不仅仅是能感应地下能量场,更像是一个……“钥匙”?或者“信标”?在靠近能量源时,会产生强烈的互动甚至被吸引!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警惕。如果“破晓之光”或者学宫的人,拥有更大块的、或者更“完整”的源石,他们是否也能用类似的方法,定位甚至影响地下的能量场?

他正要起身离开,耳朵忽然捕捉到远处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而且正朝着旧井方向快速接近!

不是巡逻队!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节奏他很熟悉。来者的脚步更轻,更敏捷,带着一种专业潜行的韵律。

陈锋瞬间闪身,躲到井口附近一堵半塌的矮墙阴影后,屏住呼吸,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很快,三个黑影出现在巷口,迅速靠近旧井。他们都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紧身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背后背着长条状的包裹,动作干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其中一人蹲到井口边,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微弱绿光的方形仪器,贴在封井的石板上,似乎在检测什么。仪器屏幕上的绿光有规律地闪烁了几下。

“能量读数微弱,但有明显活性波动,与‘母巢’频率吻合度37%。”那人低声说道,声音经过面罩处理,有些模糊,“标记点确认,可作为次级观测孔。”

“采集环境样本,记录坐标。动作快,巡逻队一刻钟后经过这片区域。”另一个身材略高的黑影命令道,他似乎是头领。

第三人立刻拿出几个小试管和一把特制的小凿子,开始在井口石板缝隙处小心翼翼地刮取一些粉末和苔藓样本。

陈锋在阴影中看得分明,心念电转。这些人显然不是炎黄城官方的人!他们口中的“母巢”、“次级观测孔”、“采集样本”,说明他们也在有系统地探查地下能量场!而且,他们似乎对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了如指掌!

是“破晓之光”的渗透者?还是……其他未知势力?

无论哪一方,他们的出现,都意味着炎黄城地下的秘密,已经引起了多方窥伺,局势比预想的更复杂。

那三人动作极快,采集完样本,记录下坐标,将仪器收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的巷道,迅速消失。

陈锋没有贸然追踪。对方人数不明,实力未知,且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和巡逻规律非常熟悉,贸然跟踪风险太大。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已经远离,才从藏身处出来。他没有立刻返回医道院,而是凭借着记忆,朝着内城西区——地火井和工坊区的方向潜去。他想看看,在更接近能量源的地方,情况又是如何。

越靠近内城西区,空气中的硫磺和金属灼烧气味就越浓,温度也明显升高。这里的街道规整许多,房屋也更加高大坚固,大多是工坊、仓库和司兵相关的建筑。巡逻队的密度也大幅增加,几乎每条主要街道都有固定哨卡和流动哨。

陈锋只能在外围的高处屋脊上小心移动,远远眺望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核心区域。高墙内,几根粗大的、冒着白色蒸汽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蜿蜒,连接着数座高大黝黑的建筑。最中央,是一个被多层金属栅栏和岗哨围住的、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井口,井口边缘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透出,那是“地火”的光芒,也是地下源能泄露到地表最直接的体现。

此刻,井口的光芒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一些,颜色也更偏向暗红,甚至偶尔会窜起一尺多高的、不稳定的火苗,引得附近的守卫一阵紧张,调整着井口周围几个复杂仪器的参数。

陈锋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这里散发出的源能波动,比旧井坊那边强烈了十倍不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能量场,让他体内的“炁”都有些微微躁动,怀中的暗红色碎片更是蠢蠢欲动,需要他花费更多心神去压制。

这里就是炎黄城利用地下能量的核心节点。看眼前的情况,能量确实变得很不稳定,印证了雷猛和白天的传言。

而就在他凝神观察时,忽然,地火井井口的红光猛地暴涨了一下!同时,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震动感,从脚下传来,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岩层!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闷响,穿透厚厚的岩层和地面,隐隐传入耳中!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痛苦意味,让听到的所有人,包括陈锋,都感到心头一悸,灵魂似乎都为之战栗了一瞬!

井口附近的守卫们一阵骚动,警报的铜锣声骤然响起!更多的士兵从四周建筑中涌出,奔向井口区域。工坊区的灯火也接连亮起,传来惊慌的人声。

陈锋趴在屋脊上,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刚才那一下,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地脉调息”!那声音,那震动……更像是什么被束缚在地底深处的庞大存在,在痛苦地挣扎或……苏醒?

雷洪感应到的地底意念……难道是真的?这地下,除了源石矿脉,还存在着某种……活物?或者说,是源能高度凝聚、产生了某种原始意识的聚合体?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炎黄城建立在这样一个“活火山”上,所谓的利用地火,简直就是在与虎谋皮!而“破晓之光”和学宫对这里感兴趣,目的恐怕也绝不仅仅是源石资源那么简单!

不能再待下去了。刚才的异动必然引发全城警戒,很快就会有大面积搜查。

陈锋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红光吞吐、气氛紧张的地火井区域,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如同融入夜色的流水,朝着医道院方向疾速撤回。

今夜所见所闻,信息量巨大,也危机重重。

地下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而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回到医道院附近,陈锋发现守卫又增加了,而且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盘查得极其严格。他绕到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手,翻墙而入,避开了巡逻的视线,悄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关好门,还没来得及换下夜行衣,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陈锋心中一凛,迅速将夜行衣塞到床下,披上外袍,沉声问道:“谁?”

“陈锋兄弟,是我,赵乘风。”

赵乘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从门外传来。

他回来了?陈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赵乘风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但眼神却锐利如常。他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陈锋还未来得及完全平复的气息和身上沾着的夜露尘土,低声道:“你出去了?”

陈锋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去了旧井坊和内城西区外围。”

赵乘风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意外。“看到什么了?”

陈锋将夜间所见,包括废弃旧井的能量残留、神秘黑衣人的取样、地火井的异动和那声诡异的闷响,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自己用源石碎片感应和差点被发现的具体细节。

赵乘风越听脸色越凝重,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东境的‘紧急军务’是幌子,大统领紧急召我回来,就是因为地下的异动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你看到的那些黑衣人,不是‘破晓之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们是‘学宫’‘潜渊卫’的人。”

学宫潜渊卫?陈锋瞳孔一缩。学宫内部,也有专门负责地下探查和秘密行动的力量?而且行事如此鬼祟?

“他们在秘密测绘和监控整个炎黄城地下的能量网络,寻找‘节点’和‘薄弱点’。”赵乘风继续道,语气沉重,“因为‘母巢’……也就是我们脚下那个最大的源能聚合体,最近异常活跃,能量辐射和波动强度都在攀升,已经影响到了地火井的稳定,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雷洪的伤口与地底能量产生共鸣,并非偶然,他很可能在无意识中,成了连接‘母巢’的一个微小的‘窗口’或‘天线’。学宫封锁他,既是为了研究这种连接,也是为了……控制这个变量,防止‘母巢’通过他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那声闷响是什么?”陈锋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赵乘风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根据‘潜渊卫’最新的深层探测报告,‘母巢’深处,监测到了……大规模的能量聚焦和某种……结构性位移的迹象。那声闷响和震动,很可能就是‘母巢’内部某种‘器官’或‘结构’活动造成的。首席和几位长老判断……‘母巢’可能正在经历一次周期性的‘活跃期’,或者……受到了某种外部刺激,正在‘苏醒’。”

苏醒……这个词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大统领和首席是什么意思?如何处理?”陈锋问。

“暂时没有万全之策。”赵乘风摇头,“加固地火井的稳定装置,加强全城警戒,尤其是地下通道和能量节点的防护。同时,‘潜渊卫’和司兵精锐正在联合制定一个应急方案,如果‘母巢’活跃度继续攀升,威胁到城池安全,可能需要进行……‘干预’。”

“干预?”陈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汇,“如何干预?”

赵乘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利用‘龙文碑’中可能记载的、关于源能抑制或引导的古法,结合司兵最强的‘战炁’高手和‘潜渊卫’的勘探结果,尝试对‘母巢’的关键能量节点进行……压制或疏导。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成功率未知,风险极高。”

陈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苏清影和“龙文碑”,早已被算计在内。而雷洪,这个意外的“窗口”,很可能也会被当做“工具”来使用。

“苏工知道这些吗?”陈锋问。

“文若海会逐步向她透露一部分,以争取她的配合。”赵乘风道,“但核心的危机程度和干预计划,暂时不会全盘告知。陈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母巢’一旦失控,整个炎黄城数十万军民,包括我们,都将化为飞灰。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找到解决之道。你的实力提升很快,大统领和韩总教头都很看重你。在可能的‘干预’行动中,你可能也会是关键力量之一。”

陈锋沉默着。赵乘风说的有道理,覆巢之下无完卵。但被蒙在鼓里、被动地卷入如此危险的计划,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警惕。尤其是雷洪和苏清影的处境。

“我需要知道全部计划,尤其是关于雷工和苏工的安排。”陈锋盯着赵乘风的眼睛,“否则,我无法信任,也无法配合。”

赵乘风与他对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我会尽力为你争取知情权。但有些最高机密,我也无法触碰。陈锋,信任是相互的。你现在是司兵的一员,是炎黄城的一份子。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陈锋心中冷笑。所谓大局,往往意味着牺牲少数。而他,绝不允许雷洪和苏清影成为被牺牲的“少数”。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赵校尉,雷工那边,还请你多费心,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我会的。”赵乘风郑重承诺,“你也小心。‘破晓之光’虽然暂时没有新动作,但绝不可放松警惕。另外,关于你夜探的事情,我会帮你遮掩过去。但下不为例,现在的炎黄城,暗处眼睛很多。”

送走赵乘风,陈锋独自坐在黑暗中,久久不语。

地火在脚下翻腾,秘密在黑暗中滋长,同伴在未知中挣扎,而他自己,则被推到了命运抉择的十字路口。

是随波逐流,听从所谓“大局”的安排?

还是逆流而上,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一条生路,保护所有在意的人?

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地火井方向,依旧隐隐透着一抹不祥的暗红。

如同这座城池,以及他们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