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麻痹与反击
强光、噪音、电流。三种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攻击方式,在狭窄的废弃矿道中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视野白茫茫一片,耳中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蜂鸣,电流窜过身体的剧痛和麻痹感,让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失控。
这是精心设计的伏击,目的不是立刻致命,而是彻底剥夺猎物的反抗能力,使其成为待宰羔羊。
陈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那是感官超载后的自我保护。但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和“炁”的自发护主,在意识沉沦的瞬间,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
“不能晕……不能倒下……”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支撑着他。体内的“炁”如同被激怒的困兽,疯狂流转起来,对抗着侵入体内的异种电流,强行冲开被麻痹封锁的经脉和肌肉。他感到喉咙一甜,强行运转“炁”对抗外部能量冲击,已然伤及内腑,但换来的是对身体控制权一丝微弱的夺回!
他的手指首先恢复了知觉,死死扣住身下粗糙冰冷的地面。他猛地侧头,让半边脸紧贴地面,利用地面的触感和微弱震动,弥补视觉和听觉的暂时失效。
他感知到了!有五个、不,六个快速而轻盈的脚步声,正从左右两侧迅速逼近!他们的动作专业,步伐间距稳定,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手中的武器——是类似电击棍的劈啪声?还是枪械上膛的轻响?
必须动!立刻!
陈锋猛地睁开被强光刺激得泪水横流的眼睛,视线依旧模糊扭曲,但已经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快速移动的黑色轮廓。他没有试图去看清,而是凭借着对脚步声和气息位置的判断,身体如同被压紧的弹簧般,骤然从矿车残骸后弹起!
他的目标不是敌人,而是斜侧方岩壁上一根半垂下来的、锈蚀断裂的金属通风管!这是他在扑倒前瞬间记忆下的环境细节!
跃起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砍刀,不是用来劈砍,而是用刀背狠狠敲击在那根悬空的金属管上!
“当——!!!”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金属震响,在依旧回荡着震撼弹噪音的矿道中猛然炸开!这声音远不如震撼弹尖锐,却异常厚重,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瞬间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也打乱了伏击者逼近的节奏!
距离最近的两个黑影明显顿了一下。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咻——!”
一支弩箭,如同黑暗中射出的毒蛇,从矿道另一侧、一堆乱石后面激射而出!是李远!他离震撼弹爆炸中心稍远,或许恢复得更快,或者凭借侦察兵的本能,在遭受攻击的瞬间就寻找了更隐蔽的掩体!
弩箭精准地射入一个因金属震响而分神的黑影肩部!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几乎在同一时间!
“砰!砰!”
两声枪响!枪声在矿道中回荡,震耳欲聋。开枪的是赵乘风!他被震撼弹影响最重,毕竟离爆炸点近,还扑倒了苏清影。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在强光和噪音袭来的瞬间,就凭借记忆和感觉,翻滚到了最近的一处支撑柱后。此刻,他显然也恢复了部分行动力,虽然视线不清,但凭借着对枪声和敌人大概位置的判断,果断开枪压制!子弹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逼得另外两个黑影急忙寻找掩体。
伏击者的完美合围,被这突如其来的、配合默契的反击打乱了!
陈锋落地,脚步虚浮,眼前依旧发花,但他已经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似乎被李远弩箭射伤的黑影。他低吼一声,体内残存的“炁”不顾一切地涌向双腿,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目标在遭受震撼弹袭击后还能如此迅猛地反击,仓促间举起手中一根闪烁着蓝光的电击棍格挡。
“当!”
砍刀与电击棍碰撞!电流顺着刀身传来,让陈锋手臂一阵酸麻,但他咬牙挺住,刀身顺势下滑,贴着电击棍,狠狠斩向对方持棍的手腕!
黑影反应也快,急忙撤手,电击棍脱手飞出。但陈锋的左脚已经如同铁鞭般扫出,重重踢在他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黑影惨叫倒地。
陈锋看也不看,转身就朝着记忆中苏清影和雷洪倒地的方向扑去。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伤员和没有战斗力的苏清影!
这时,他的视线终于恢复了大半。只见苏清影蜷缩在赵乘风之前扑倒她的位置附近,似乎被震撼弹的余波震得晕晕乎乎,但正在挣扎着爬起。而雷洪……依然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三个未被击倒的黑影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戴着全覆盖式的黑色战术头盔和防护面罩,看不到面容,身上穿着贴身、带有哑光涂层的作战服,手中端着短小精悍的冲锋枪(枪口装有消音器),动作矫健,配合默契。其中一人已经调转枪口,指向正在爬起的苏清影!另一人则瞄准了陈锋!第三人则警惕地注意着李远和赵乘风的方向。
“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用的是略带异域腔调的龙国官话。
陈锋距离苏清影还有几步,距离那个指向她的枪口更远。硬冲,他或许能躲开射向自己的子弹,但苏清影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间,陈锋做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决定。他非但没有停下或举起手,反而将手中的砍刀,朝着指向苏清影的那个枪手,用尽全力掷了过去!同时,他的身体朝着侧前方,也就是雷洪躺着的方向猛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苏清影和那个枪手之间可能存在的射击线上!
“找死!”枪手显然没料到陈锋如此悍勇,下意识地调转枪口,朝着飞来的砍刀和陈锋扑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带有消音器的枪声沉闷而急促。
砍刀被子弹击中,当啷一声歪斜着飞开。几发子弹擦着陈锋的身体打在岩壁上,碎石崩溅。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外侧,带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和冲击力,让他扑向雷洪的动作变形,踉跄着几乎摔倒。
但就是这争取到的、不到一秒的时间!
“砰!”
赵乘风的枪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准头回来了!子弹精准地命中那个调转枪口射击陈锋的敌人头盔侧面!虽然没能穿透,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脑袋猛地一偏,整个人被打得歪倒!
而一直隐藏在乱石后的李远,也再次扣动弩机!这一次,他的目标是第三个、正警惕着他们方向的敌人!
然而,那第三个敌人显然极其警觉,在李远弩箭射出的瞬间,猛地向旁边翻滚!弩箭擦着他的肋部飞过,只划破了作战服!
伏击者还剩两人半(那个被赵乘风中枪的晃悠着试图爬起)!
“冲出去!别恋战!”赵乘风嘶声吼道,一边开枪压制,一边朝着出口方向移动。他知道,敌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拖下去对他们绝对不利。必须利用敌人暂时减员和混乱的机会,冲出矿道!只要到了开阔地,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陈锋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忍住右肩的剧痛,扑到雷洪身边,一把将他再次背起(简易背架早已在刚才的翻滚中散开,只能用蛮力),同时对刚刚挣扎站起的苏清影吼道:“跑!跟着赵校尉!往光的方向跑!”
苏清影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但她眼中也燃烧着一股倔强的火焰。她没有哭喊,没有犹豫,看了一眼陈锋和雷洪,转身就朝着出口那抹天光拼命跑去!她的脚步踉跄,但速度不慢,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李远从藏身处冲出,一边快速给弩上弦,一边朝着出口方向撤退,同时用弩箭干扰试图追击的敌人。
赵乘风且战且退,枪法精准,每一枪都迫使敌人不敢轻易冒头追击。
陈锋背着雷洪,落在最后。右肩的枪伤不断失血,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剧痛,背上的重量更是让他的体力飞速流逝。但他咬紧牙关,死死跟在后面。
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外面是黄昏时分灰蓝色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就在这时,那个被李远弩箭划伤肋部、翻滚躲开的敌人,突然从一块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他的目标,正是落在最后、背负着重物、行动最迟缓的陈锋!
“陈锋小心!”李远目眦欲裂,但他弩箭未上弦,来不及救援!
赵乘风调转枪口,但距离和角度已经不够!
子弹如同泼水般扫来!
第二节:荒丘夕阳
生死一瞬!
陈锋在听到枪声的刹那,没有试图完全躲避——那不可能。他做出了唯一可能的选择:身体猛地向右前方、出口侧面一块突出的岩壁扑倒!同时,将背上的雷洪尽力向上托起,用自己的后背和侧身,迎向子弹扫来的方向!
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被击中的面积,并避开要害,同时利用前扑的势头,争取更接近出口!
“噗噗噗噗——!”
数发子弹击中了他左侧的后背、腰肋!防弹衣?不,他们早已失去了那件破旧的战术背心。子弹撕裂皮肉,钻入体内,带来一连串如同被烧红铁钎刺入般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前扑的动作彻底变形,他和雷洪如同两个沉重的麻袋,狠狠摔在距离出口仅有五六米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堆碎石上才停下。
鲜血瞬间浸湿了他背后的衣物,顺着腰侧汩汩流淌,在灰色的岩石地面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陈锋!!!”苏清影的尖叫撕心裂肺。她已经冲出了矿道,回头看到这一幕,几乎要晕厥过去。
李远怒吼一声,终于上好弩箭,不顾自身暴露,朝着那个开枪的敌人就是一箭!那敌人急忙缩回岩石后。
赵乘风也红了眼,连续开枪压制,同时朝着陈锋摔倒的位置猛冲过来!
“别管我……带他们走……”陈锋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剧痛和失血带走了他的力气和体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快流逝。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将压在身下的雷洪推开。
雷洪在剧烈的翻滚和撞击中,似乎被震醒了一瞬,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陈锋惨白的脸和满身的鲜血,浑浊的眼中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阵低沉、密集、仿佛无数昆虫振翅的嗡鸣声,突然从他们来时的矿道深处,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接近!那声音比之前听到的“源尘”嗡鸣更加尖锐,更加具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意味!
紧接着,一片幽蓝色的、闪烁着点点磷光的“云雾”,如同潮水般从矿道深处涌出!那不是雾气,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发着蓝光的飞虫组成的虫群!它们细小如尘埃,但数量庞大到恐怖,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流动的发光云海!
虫群似乎被矿道中残留的强烈源能波动、血腥味,或者刚才震撼弹爆发的能量所吸引,疯狂地涌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矿道内那两个(半)还活着的“破晓之光”伏击者,以及那个被陈锋踢断腿、还在地上哀嚎的家伙!
“啊——!什么东西?!”
“滚开!呃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又戛然而止!只见那幽蓝的虫云瞬间将三人淹没,他们身上的作战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盖上一层蓝色的“冰霜”,然后僵硬、崩解……不到三秒钟,三个活生生的人,连同他们的装备,就在那片蓝色光雾中化为了几尊闪烁着微光的、姿势扭曲的蓝色“雕像”,然后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数细小的蓝色晶尘!
这恐怖的一幕,让刚刚冲到陈锋身边的赵乘风,以及矿道外的李远、苏清影,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虫云吞噬了伏击者,没有丝毫停留,继续朝着矿道出口,朝着陈锋、雷洪,以及近在咫尺的赵乘风涌来!
“跑!!!”赵乘风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抓住陈锋的手臂,用尽平生力气,将他连同还被他半护着的雷洪,一起朝着出口外拖去!他自己也连滚爬爬地向后急退!
李远也冲过来帮忙,两人合力,终于在幽蓝虫云即将涌出矿道口的刹那,将陈锋和雷洪拖到了外面的山坡上!
虫云在矿道口边缘停滞了一下,似乎对洞外的自然光线和空气有些不适,翻涌了片刻,最终如同退潮般,缓缓缩回了矿道深处的黑暗之中,只留下洞口附近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晶尘,以及矿道内那三堆已经不成人形的蓝色晶尘堆。
夕阳的余晖,昏黄而柔和,洒在这片位于丘陵缓坡上的废弃矿场。几丛顽强的杂草在晚风中摇曳。远处,隐约能看到更茂密的森林和起伏的山峦轮廓。
劫后余生。
但没人感到庆幸。
陈锋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下是他自己的血泊。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了,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视野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他看到苏清影跪倒在他身边,脸上毫无血色,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在颤抖,好像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听不清。他看到李远和赵乘风正在手忙脚乱地撕开他的衣服,试图为他包扎那可怕的伤口,但血似乎止不住。
他看到了雷洪,被放在一边,腹部那圈灰白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但雷洪的眼睛是睁开的,正死死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赵乘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逐渐模糊的意识:“……贯穿伤……至少三处……失血太多……必须立刻找到大夫……最近的……最近的聚居点……”
苏清影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他不能死……陈锋……你看着我……你不准死……”
李远在翻找背包里最后一点可怜的药品和绷带。
陈锋想扯出一个笑容,告诉他们没事,但他连动一下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雷洪那双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冰冷、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流血不止的伤口附近。
是雷洪的手。
那只手上,似乎还带着伤口处那灰白色的、冰冷坚硬的触感。
紧接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传来——不是疼痛的缓解,而是一种……麻木?僵硬?伤口处的流血速度,似乎……减缓了?不,是……伤口附近的血肉,好像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凝固”、“封堵”?
陈锋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冰冷霸道的能量气息,正从雷洪的手掌,渗透进他破损的伤口组织中。这股能量,与他体内的“炁”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绝对的“寂灭”和“终结”意味,与他伤口中肆虐的破坏性能量(子弹创伤和失血)相遇,竟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粗暴的“中和”与“冻结”!
是雷洪伤口处那种源石侵蚀的能量!他竟然……在主动引导这股侵蚀性的、本该致命的能量,来强行封堵陈锋的伤口?!
这是在饮鸩止渴!用更致命的方式,来延缓死亡!
“雷工……你……”陈锋的意识挣扎着,想要阻止,但他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雷洪看着他,那张因失血和侵蚀而灰败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清晰的微笑。他没有说话,只是按在陈锋伤口上的手,更加用力,灰白色的、如同石质般的色泽,开始顺着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陈锋伤口边缘的皮肉蔓延,所过之处,血流真的被强行“凝固”住了,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失去活性的灰白僵硬。
这过程显然对雷洪也是巨大的负担,他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剧烈颤抖,腹部的灰白色区域似乎也因此波动了一下,颜色仿佛更深了些。
但陈锋伤口的流血,确确实实被暂时、粗暴地“堵”住了!
赵乘风和苏清影、李远都看到了这诡异而骇人的一幕,惊呆了。
“雷工!你……”苏清影想要阻止,却又不敢贸然打断。
雷洪抬起头,看向赵乘风,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赵校尉……最近的……能救命的地方……快……我撑不了……太久……”话音刚落,他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细微灰白结晶的血液,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仰倒,再次陷入昏迷,按在陈锋伤口上的手也无力的滑落。
但陈锋腰肋和后背那几处最致命的枪伤创口,表面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如同粗糙水泥般的硬壳,虽然看着恐怖,但流血确实被强行止住了!
这是用侵蚀对抗创伤,用可能更缓慢的死亡,换取一线生机!
赵乘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雷洪和呼吸微弱但暂时不再大量失血的陈锋,眼中闪过震撼、敬佩,以及一丝沉痛。他猛地起身:“走!我知道这附近有个猎户小屋!那里可能有应急药品,或者能找到人帮忙!李远,你背陈锋!苏工,你跟上!我背雷工!快!”
夕阳西下,将四个相互搀扶、伤痕累累的身影,和两个生死未卜的同伴,拉出长长的、悲壮的影子,投向远方沉默的丘陵。
荒丘之上,残阳如血。
生存的代价,从未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