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全家福

应苍化作青烟从窗户飘走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父张着嘴,目光追着那缕散尽的青烟,老花镜歪到一边都没顾上扶。

“……刚才那小应,”他缓慢地、试探性地开口,“会魔术啊?”

没人接话。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没能退掉的古钱币。

再看了看茶几上范卓送的战国王璧和汉代玉佩,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转向林穗,一脸认真:

“穗穗,这在你这里算加分项吗?”

林穗:“……”

凯凯抢先举手,小脸兴奋得发红:

“卓叔叔更厉害!他会瞬移!还会打怪!上次从商场一下子就把小姨带回家了!”

林母正在整理被应苍“法术投影”震歪的电视柜摆件,闻言头也不回:“打游戏吧?现在年轻人是流行这个。”

“不是游戏!”

凯凯急了,

“是真的打!还有会飞的蝙蝠怪!”

“哦,VR体验馆是吧。”林母点头,一脸“我懂”的慈祥,“上次你爸单位团建也玩过,说是挺逼真的。”

凯凯:“……”

瑶瑶扶额,把弟弟拉到沙发上坐好,小声说:“鸡同鸭讲,不过挺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应苍消失的窗户,又看看正蹲在地上帮外婆捡遥控器的范卓。

确实挺好。

什么千年之约,什么前世今生,太复杂了。

她不想让小姨被卷入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里。

现在这样,外公研究古董,外婆操心家务,范叔叔做饭带娃,小姨偶尔发发小脾气——就很好。

风波过后,家里反而有种莫名的轻松。

也许是那盒没能退掉的古钱币终于让林父接受了“女儿桃花不简单”的事实,也许是林母发现“会变魔术的上门女婿”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人已经走了,也许只是单纯被应苍那一出“前世今生投影”震麻了神经。

总之,林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宣布晚餐已经热好时,语气里的困惑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热切:

“老林,把相机拿出来。”

林父正戴着白手套摩挲玉璧,闻言抬头:“啊?”

“过年都没拍全家福呢。”林母解下围裙,拍拍手,“趁今天人齐,拍一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林穗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看平板,范卓安静地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咱们家人多,”林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得拍张大点的。”

于是兵荒马乱的十五分钟。

林父从柜子深处翻出落灰的单反相机,研究了好半天才想起怎么开机。

瑶瑶指挥小凯和果果把沙发上散落的玩具收拾干净,一边嫌弃他们动作太慢一边自己上手。

林穗被母亲拽去梳头发,后者对女儿“新年不洗头”的邋遢作风进行了严肃批评。

范卓站在混乱的漩涡中心,像一座不动的灯塔。

他依然裹得严实,黑色高领毛衣、长裤、防晒袖套,但摘了墨镜。

暗红色的眸子被一副浅棕色的美瞳遮住了。

这是瑶瑶之前网购防晒装备时顺手买的,说是“以防万一要用”。

此刻那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棕色眼瞳,正茫然地看着客厅里忙碌的人群。

“范叔叔,过来坐!”瑶瑶拍了拍沙发中间的位置,“你是我们家的人了,要坐C位!”

范卓愣了愣。

“C……位?”

“就是最中间!”

瑶瑶把他按进沙发,又把果果塞进他怀里,

“抱着果果,对,笑一个,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有点僵硬。”

范卓调整了一下抱果果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等待受勋的骑士。

林穗被母亲按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镜头捕捉,又刚好够林穗维持“我们只是普通室友”的心理安慰。

“都坐好了啊!”林父架好相机,设置十秒倒计时,小跑着挤进沙发角落。

他左边挨着林母,右边是小凯,膝盖上还放着他没舍得放下的那盒古钱币。

“爸,拍照呢,你拿盒铜钱干嘛?”林穗抗议。

“这叫文物!”林父振振有词,“传家宝!”

瑶瑶憋着笑,从后面伸出手,偷偷比了个耶。

“三、二、一”

“茄子!”

快门声响起的同时,果果突然扭过身子,在范卓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范卓整个人愣住了。

他保持着被亲的姿势,微微侧头,眼睛睁大,美瞳遮不住的红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点亮。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如此鲜明的、人类的情感。

不是惊讶。

是温暖。

像冰封千年的古潭,被一束阳光穿过。

林穗下意识偏头看他,被镜头捕捉到了这个侧目的瞬间。

快门落下,画面定格。

照片里:林父林母笑得开怀,小凯比着奥特曼的手势,瑶瑶在后排偷偷做鬼脸,果果嘟着嘴刚亲完人,火锅吐着舌头一脸傻相。

而范卓。

那个从古老城堡走出的吸血鬼,那个活了三百年从未被阳光眷顾的异乡人,正抱着怀里的人类幼崽,低头看着亲在自己脸上的那道口水印。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眼睛却很亮。

像第一次看到红灯笼的那个夜晚。

像第一次收到红包的那一刻。

像现在。

窗外的阳光洒进客厅,照在挤满人的沙发上,照在那盒没退掉的古钱币上,照在茶几上两杯没喝完的茶上。

这是2026年的春节。

这是林家。

他们的全家福。

夜晚降临,父母和孩子们都睡了。

林穗回到卧室,看见范卓正站在地铺前,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铺床。

她走过去,把那床被褥抱起来,放到床边的椅子上。

“今晚,”她没看他,声音很轻,“别睡地板了。”

范卓怔了怔。

林穗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

“上来。床分你一半。”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床垫轻微下陷。

范卓躺在床的另一侧,依然保持着他那套“楚河汉界”的规矩,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三十公分的距离。

但这次,他没有睡地铺。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林穗背对着他,睁着眼。

“范卓。”

“是。”

“今天谢谢你。”

她顿了顿。

“挡在我前面。”

不是“替我挡”,是“挡在我前面”。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承认了他的守护。

身后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林穗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

“血主。”

“嗯。”

“我的契约期限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直到您不再需要我为止。”

林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

窗外,夜空中突然炸开一簇烟花,红的、金的、绿的,照亮了窗帘的缝隙。

林穗望着那片流动的光影,轻声说:

“那你这契约,怕是永无止期了。”

身后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那只隔着三十公分的手,轻轻碰到了她的指尖。

不是握。

只是轻轻碰着。

像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烟花继续绽放。

一簇接一簇,把这个普通的春节夜晚,照得明亮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