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黏腻。
身体像泡在密度过大的胶水里,每一次试图挣脱,都牵扯出沉钝的疼痛。黑暗并非纯粹,眼前晃动着斑驳的光影,扭曲,模糊,伴随着断续而遥远的声响——金属撞击的脆响,沉闷的皮肉着地声,压抑的、濒死般的呻吟,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某种腥甜草木混合的怪味,争先恐后往鼻腔里钻。
这是哪?我不是……在博物馆加班,对着那尊著名的跪射俑复制品,核对最后一段讲解词吗?为了“千古一帝——大秦特展”的开幕,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思维像生了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眼皮重逾千斤,努力掀开一道缝隙。
昏黄跳动的光首先刺入。不是日光灯恒定惨白的光,而是……火把。粗糙石壁上晃动着巨大而扭曲的影子。身下是硬而凉的……像是铺了层草席的石板?视线艰难聚焦,近处,一双沾满泥污和暗红痕迹的草鞋,脚踝处皮肤皲裂,有新鲜的血痕。视线再往上,是粗糙的褐色麻布裤腿,膝盖处磨得发白,浸着深色的、可疑的湿渍。
不是博物馆光洁的地板,不是我的办公椅。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恐慌还未成形,一段不属于我的、破碎的记忆碎片骤然砸进脑海——
疼……伤口化脓的高热……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呵斥:“竖子!扶不住鼎足,要你何用!这药碾不完,今夜就别想进食!”……更多纷乱的画面:巨大的、冒着热气的陶药罐,堆积如山的干枯草药,永远碾不完的药碾,角落里蜷缩的、伤痕累累的同伴,还有……远处高台上,偶然一瞥的、冰冷而华丽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国?医……医官?学徒?不,连学徒都算不上,是最底层打杂役的“药童”,或者更直白点,是隶臣妾一类的存在?
荒谬感还没来得及淹没我,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左手传来。我下意识缩手,低头看去。左手手背一片可怖的烫伤,水泡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肉,沾着灰土和草屑,正火辣辣地疼。而右手,则死死攥着一把粗糙的石制药碾手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不是梦。
我真的……穿越了。
穿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战国,秦。成为了一个或许明日就会因为些许差错而被鞭笞至死、或者累病而亡的无名小药役。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新手大礼包,没有身份尊贵的宿主。只有手上真实的剧痛,空气中真实的血腥与药草苦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战车的隆隆声和模糊号角。
完蛋了。这是我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我对秦朝的全部了解,来自于课本上干巴巴的“书同文,车同轨”,来自于博物馆里冰冷沉默的青铜器与陶俑,来自于那些被无数影视剧演绎过、早已失了真味的“历史故事”。我知道秦始皇,知道他是“千古一帝”,知道他统一六国,知道长城、阿房宫、兵马俑,知道他叫嬴政……
可我不知道怎么在秦朝活下去。
作为一个最底层的药役,一个可能连“隶臣妾”身份文牒都没有的黑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对此时此地生存技能一无所知的现代人。
我会死。很快。也许就在下一刻,因为动作慢了点,或者打翻了某位医官的药罐,或者……仅仅是某个贵人心情不好。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冻僵了四肢百骸。什么亲眼见证历史,什么近距离仰望祖龙,什么爽文剧本……全是扯淡!我连这破石屋的门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就在自嘲与恐惧几乎要将我吞噬时,外面骤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那喧哗声迅速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紧绷的、肃杀的气息。
沉重的脚步声在石屋外停下,粗粝的嗓音炸响,用的是我几乎听不懂的、古奥短促的秦地方言,但其中几个词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的鼓膜:
“……王上……坠马……急召所有医官及通晓医理者……速往!”
王上?嬴政?!
我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坠马?受伤?历史上的秦始皇有记载过早年坠马重伤吗?好像……没有明确记载?但这是真实的历史,不是教科书!一切皆有可能!
机会!
几乎是本能,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混沌的黑暗。一个疯狂的想法在绝望的废墟上滋生。
留在这里,是看不见未来的慢性死亡。而前方,是秦王嬴政,是未来统一六国的始皇帝,是这片大地此刻绝对的中心,也是……最大的危险与唯一可能的生机!
去!必须去!哪怕只是混在人群后面看一眼!哪怕被侍卫当成刺客当场格杀!
求生的本能和对那个传奇名字无法抑制的、近乎朝圣般的冲动,混合成一股孤注一掷的蛮力。我猛地丢开药碾,不顾左手钻心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虚软的身体,踉跄着扑向门口。
门外,火把通明,甲胄森然。几名穿着黑色官服、神色仓皇的医官正被佩剑的郎官催促着,匆匆赶往某个方向。更多低阶的医仆、药役乱糟糟地跟在后面,人人面如土色。
我低下头,裹紧身上肮脏的麻布短褐,忍着手上和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无声地汇入那支惶恐的队伍。脚步虚浮,心跳如雷,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我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火光,投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最为集中的巍峨殿宇。
祖龙……嬴政……
我来了。以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蝼蚁之身,怀揣着仅有的、来自两千多年后的、零碎而不合时宜的“知识”,和一颗快要被恐惧与激动撑破的心脏。
要么就此湮灭无名,要么……赌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万一。
队伍在沉默而急促的行进中,离那宫殿越来越近。沉重的威压感,混合着血腥与药草之外、更加浓郁的檀香与皮革、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穿越任务,从立志成为见证传奇的旁观者,彻底失败。
现在,它是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