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灾,人祸

京畿地区到受灾的永安、长丰两县,路程不近。平日里骑马也要五六日才能到。本次灾情乃是八百里加急,故而很快就送到了京城。

但车队显然没办法像驿站车马那般迅速,又因为带着赈灾用品和银两,故而花了不少时日才进了灾区。

当看到灾区情况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失语了。

面黄肌瘦的流民倒在街边,显然已经饿了有些时日。不少孩子已经饿到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怀抱婴儿的妇女,双眼无神,在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乳给孩子喂奶,可连一滴奶水都挤不出来。

大水弥望,屋庐漂没殆尽,死者无算。灾民啖草木,掘白蚬为食,多肿黄病死。甚至啖观音土,腹重坠死。

古文中的餐具,就这么浮现在沈辞面前。

这就是天灾。在天灾面前,人力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君晚仪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她让车队停下,就地开始煮粥。带来的物资不多,但救济一次还是够的。

随着粥的热气缓缓升起,灾民之中传来一阵骚动。君晚仪骑在马上,大声喊道:“吾乃长宁公主,奉陛下命前来赈灾,在此施粥!”

灾民们听到了君晚仪的话,眼里浮现出几缕希望。几个还有力气的,爬起来,端着破碗,跪在粥棚前:“大人,大人,赏小的一碗粥吧!小的的娘亲已经两头没吃饭了!”

“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负责施粥的人面露不忍,连忙给他打上一碗。能动的纷纷来求粥,不能动的,沈辞和弟兄们,还有公主府的人则盛满粥送去。君晚仪带来的粮草充足,施粥没有半点私吞,筷子插进去能不倒。

“请吃吧。”

君晚仪亲自端了一碗粥,送给了那个正在喂孩子的母亲。那妇人面容憔悴,头发如同枯槁,嘴唇干裂。看着君晚仪送来的粥,张张嘴想要说什么感谢的话,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殿下,此处有人腹痛!”

“医师呢?快去看看!”

“殿下,此处有尸体!”

看着被饿死的百姓,君晚仪深深叹了口气:“将尸体收集起来,集中掩埋,撒上生石灰,阻绝疫病。”

“是!”

众人纷纷领命。

灾后的尸体本就容易成为疫源,但很少有人会选择焚烧尸体。除了入土为安的想法之外,还有就是洪灾当地的木材缺乏,焚烧尸体需要消耗大量木材。再者,焚烧尸体,若是温度不够,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因此古代防疫,若非万不得已,极少焚烧。

这里施粥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附近的灾民纷纷围了过来,也多亏带来的人和粮食都够,不然真是忙不过来。

看着这一幕,君晚仪面色冷峻。永安县的粮仓没怎么受灾,再加上从商户手里买的粮食,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么多灾民连饭都吃不上!哪怕是稀粥都没有!

哒哒哒……

有马蹄声传来,君晚仪看去,是官府的马车。一人从马车上下来,急忙走过来,行礼:“永安县县令郑朴方拜见长宁殿下!”

君晚仪却并未让他起来,冷着脸,语气不善:“若本宫没记错,赈灾的命令早已到了永安县,为何还有这么多灾民吃不上饭?可是你中饱私囊,不肯赈灾?从实招来!”

说着,她已经将尚方宝剑握在手中。

然而郑朴方却跪得笔直:“殿下,臣虽无才,却绝非贪官污吏,无德之人!这些人都是臣的父老乡亲,臣是他们的父母官!臣是天授元年的进士,是天子亲授的县令,臣万死不敢负陛下恩典!”

君晚仪眼神依旧冰冷。这种话她听得可不少,多少大臣被下狱之前,说的比他还要正直和刚正不阿?

郑朴方取出一个册子:“殿下,这是粮仓的记录。永安本就非富裕之县,每年粮食收入不多。臣在灾后第一时间就开仓放粮,却根本不够。”

“城内粮商呢?”

“这正是臣要说的。灾后,城内粮商屯粮抬价,尤其是钱家,仗着先皇曾经亲手书写的牌匾,带着其他粮商一起囤积居奇,一石粮食要五千文!城中灾民哀声遍野,这些人却在家中锦衣玉食,歌舞不息!”

郑朴方言罢,已泪流满面。他深深叩首:“臣求殿下,救救永安县灾民!”

一旁的灾民见此情景,不由得痛哭出声,纷纷跪求。

“大人!郑大人是好人!洪灾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来赈灾,连着三日未曾休息,甚至晕倒在粥棚里!”

“公主殿下明察啊!郑大人是好官!”

“求殿下救救我们吧!”

甚至一个年幼的孩子,哭着喊道:“郑叔叔没错,都是那些粮贩子害我们吃不上饭!爹爹在钱家门口跪着求他们给一口粮食,被活生生打死了。”

咯吱……

君晚仪咬紧了牙关,脸上阴沉地能滴下水来。她紧紧握住尚方宝剑,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钱家,好样的。”

她的牙关中缓缓蹦出一个字。随后,尚方宝剑出鞘,一剑劈断了粥棚的桌子:“沈辞!带人跟本宫走!本宫倒是想看看,是谁给钱家的胆子!”

“是。”

沈辞领命。

别说是君晚仪,就连沈辞和他的弟兄们,还有公主府的人,都已经看不下去了。有些东西,不亲眼看到,是无法理解那种震撼的。这些灾民已经饿到皮包骨头,奄奄一息,那些粮贩子却依旧囤积居奇,想着怎么赚更多的钱!

他妈的,这还是人吗?!

沈辞几个弟兄早就骂开了。倒不如说,他们会沦落到流落草莽的地步,很大一部分都是被自己乡里的那些,和这些粮贩子没什么两样的畜生逼的。

公主府的人,没有像沈辞的弟兄们那样骂出来,但面色也都十分难看。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看到这些灾民的惨状,谁又能视若无睹呢?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冲向了钱家府邸。

看门的门童看着这群人,早就吓呆了。君晚仪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马当先,踏入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