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杀术初显祸已藏

翌日,谢银河起得比往日更早。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眼神明亮,动作也比前几日更显轻灵。那是神血初步滋养带来的最表层好处。

澹台明光的憔悴却已经无法完全掩饰。她眼下的青黑更重,走路时脚步明显虚浮,端粥碗时手腕都在轻微颤抖。

谢天河放下碗,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逡巡,最终停留在妻子过分苍白的脸上,沉声道:“明光,你……”

“我没事。”澹台明光打断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老毛病了,歇歇就好。你快吃,吃完不是还要教银河么?”

谢天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表象。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后院的训练,进入了新的阶段。

“今天,学‘藏’与‘击’。”谢天河推动轮椅,来到柴垛旁,捡起一根约莫两尺长、拇指粗细的枯枝,手腕一抖,枯枝发出“嗖”的破空声,笔直地插在三步外的泥地上,入土三寸。

“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在不引起我注意的情况下,靠近它,拔出来,然后回到原点。”谢天河背对枯枝,面向儿子,“我会‘听’,会‘感知’。你可以利用后院任何东西。”

这是一个综合性测试,融合了隐匿、移动、以及对时机的把握。

谢银河点点头,没有立刻行动。他先仔细观察后院的环境:柴垛的阴影角度,药圃植株的高度,水缸的位置,地面沙土的质地,以及父亲轮椅的朝向、父亲此刻呼吸的节奏。

片刻后,他动了。

他没有直接走向枯枝,而是先轻手轻脚地挪到水缸侧面,利用水缸的遮挡。然后,他抓起一把稍湿的泥土,在手里捏了捏,又轻轻放下。接着,他像一只灵巧的猫,贴着篱墙的阴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迂回向柴垛后方移动。

移动时,他的脚步落在沙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呼吸被他调整到与父亲轮椅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同步。他甚至小心地避开了几片可能发出脆响的落叶。

来到柴垛后方,他停顿了一下。从这里到枯枝,有三步毫无遮挡的空地。

他等待。

等待一阵稍强的风吹过,药圃的植株叶片沙沙作响。

就在风声最响的刹那,他动了!不是走,而是贴着地面一个极快的翻滚,同时左手不着痕迹地在地面一按,借力改变方向,瞬间就滚到了枯枝旁边,右手一把握住枯枝,用力拔出!

整个动作快、轻、准,借助风声掩护,一气呵成。

拔出枯枝后,他没有丝毫停留,又是一个反向翻滚,回到了柴垛阴影里,然后沿着原路,以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起点。

整个过程,从开始移动到回到原点,不过十息时间。

谢天河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谢银河捧着枯枝,轻轻放到他轮椅旁的木板上,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为实质的严肃。

“谁教你的?”谢天河问,声音很低。

“爹昨天教的。”谢银河平静地回答,“听环境,用环境。”

“那翻滚的动作?借力变向的手法?”

“看村里猎户大叔追山猫时,山猫这样躲。”谢银河眼神纯真,“我自己试着学的。”

谢天河盯着他看了许久。

五岁孩童,看一遍山猫躲闪就能模仿到这种程度?就能如此冷静地规划路线、把握时机?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了。

他想起昨夜,自己感知到的那一丝从妻子房间溢出的、极其隐晦却令他心悸的温暖波动,以及更早之前,院外那一声莫名的闷哼和迅速远去的痕迹。

还有儿子此刻身上,那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平和的气息。

无数的疑点,像碎片一样在谢天河脑海中碰撞。

他猛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龙虎帝国都城,他夺得龙榜第一后,曾有幸聆听一位云游的元婴老怪讲道。那位老怪谈及世间奇脉时,曾模糊提过一句:“天地有隐脉,蒙尘似废铁。非大机缘大毅力,或同源至高血饲,不可醒也。一旦苏醒,潜龙出渊,不可限量……”

当时他只当是奇闻轶事,并未深究。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看向儿子,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谢银河迎着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神清澈见底,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完成“任务”后等待评价的期待。

父子二人,在晨光中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谢天河眼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必问,也不能问。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绝非凡俗。他的妻子,正在以某种他无法想象、却必然惨烈的方式,为儿子铺路。

而他自己,要做的,就是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让这只雏鹰,尽快长出能撕裂风雨的爪牙!

“做的不错。”谢天河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但破绽,还有三处。”

谢银河精神一振:“请爹指点。”

“第一,你靠近水缸时,影子在卯时三刻的角度下,会多露出三寸,若我为敌,已察觉。”

“第二,翻滚拔枝时,衣角带起了三粒石子,滚动声响虽被风声掩盖大半,但若遇高手,仍是致命疏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谢天河目光锐利如刀,“你退回时,心急了。速度比去时快了三成。快,本身没有错。错在,你的呼吸节奏与脚步节奏,在加速时没有同步调整,出现了短暂的紊乱。这紊乱,如同黑夜中的火星。”

谢银河心头凛然,仔细回想,果然如此。自己还是受了情绪影响——急于回到起点,向父亲展示成果。这在真正的刺杀或逃生中,确实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孩儿记住了。”他心悦诚服。

“记住,最好的隐藏,是让你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地融入环境。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移动节奏,甚至你的情绪波动,都要与环境‘同频’。”谢天河一字一句道,“这,才是‘藏’的最高境界。至于‘击’……”

他目光落在那根枯枝上。

“明日再练。”

训练继续。

但谢天河能感觉到,儿子学习的效率,明显比前几日更高了。不是智力上的,而是某种……身体与感知层面的协调性、吸收能力,在提升。

是那滴血的作用吗?

他握紧了轮椅扶手。

午后的山林边缘,谢银河在辨识毒草时,眉心胎记再次传来微弱的灼热预警。他不动声色,借着采摘一株形似药草的掩护,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林间阴影。

没有看到具体身影。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比昨夜更加清晰,也更加……有耐心。仿佛猎手在从容地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最佳的下手时机。

是那个暗夜精灵,他没有走远,甚至可能……在等待什么。

谢银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时间,似乎变得更加紧迫了。

傍晚回到小院,澹台明光的气色比早晨似乎更差了一点,但她依旧强撑着做好了晚饭,笑容温柔。

夜里,厢房的窗户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一次,谢银河没有“睡”。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但在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指再次点上他眉心时,他悄然调动起那一丝新生的、源自血脉的暖流,主动迎向那滴渗入的淡金色神血。

他想尝试,是否能减轻母亲的负担,或者,让这血饲的效率更高一些。

两股同源却又不同的力量接触的刹那——

澹台明光浑身剧震!

她清晰地感觉到,儿子体内,一股微弱却异常“饥饿”与“高级”的吸力传来,不再是接受,而是主动牵引、融合她这滴神血!

效果,似乎更好了。

但她的消耗,也似乎……更大了。

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咬破的舌尖传来腥咸,才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当血滴完全融入,她连挪回自己房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扶着墙壁,喘息了许久,才一步一挪地离开。

谢银河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体内又壮大了一丝的暖流,以及更清晰了一分的血脉联系,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刀割般的痛。

他能“吃”更多了。

但母亲,快要“喂”不起了。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除非……他能尽快找到不依赖母亲精血,就能唤醒或壮大血脉的方法。

或者,找到能补充母亲生命本源的天地奇珍。

而这两条路,都绕不开一个前提——离开谢家村,踏入那个更广阔、更危险,也充满更多可能性的世界。

他握紧了小拳头。

快了。

母亲还能坚持多久?父亲还能训练他多久?暗处的敌人还能等待多久?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准备好。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

但谢家村上空无形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而网中的少年,已开始磨砺他最初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