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光的房间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坐在床沿,手中捧着的,并非谢家常见的竹简或纸张,而是一卷非布非革、触感奇异的暗银色卷轴。
卷轴表面,用某种散发着极淡金芒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曲折玄奥的文字。那不是天玄大陆通用的文字,而是属于遥远的暗黑域,属于那个她竭力逃离的国度——光明神国的神文。
《圣光血脉秘录·隐篇》。
这是她离开神国时,身上携带的少数几件物品之一,一直贴身珍藏。上面记载的,是神国皇室关于血脉觉醒、滋养与封印的最高秘辛。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段文字,嘴唇无声开合:
“……先天隐脉,蒙昧未苏,非大机缘大刺激不可醒。然有悖逆常法者,曰‘血饲’。以同源至高血脉精血为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徐徐浸润,或可潜移默化,松动封印,引其自显……”
“精血损耗,不可逆。饲者轻则元气大伤,根基受损;重则血脉枯竭,神魂俱衰……”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进她的心里。
白天天衍罗盘毫无反应时,她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儿子的血脉,果然是最棘手、最罕见的“先天隐脉”彻底封印状态。寻常方法,绝无可能唤醒。
唯有“血饲”。
以她光明神国长公主、身负“光明神体”的精血,去喂养,去浸润。
代价,是她的健康,她的修为,甚至……她的生命。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暗银卷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不怕死。
从决定留在谢天河身边、生下银河的那一刻起,她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怕的是,自己坚持不到儿子血脉觉醒的那一天。
怕的是,自己倒下后,这父子二人,在这冷漠的家族、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该如何自处?现在谢家那些老东西还会忌惮自己的存在,可是未来自己一旦被仇人发现,那这父子二人的处境势必越来越艰难。
而现在自己更担心的是,自己的精血,究竟能不能真的唤醒那传说中的血脉?卷轴上也只说“或可”,而非“必然”。
这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
赌注是她的命。
可是,她有选择吗?
想起儿子白天在祠堂前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回来后那句“我不是废物”,想起丈夫眼中深藏的痛楚与不甘……
澹台明光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决绝。
她轻轻咬破自己的左手食指。
指尖,并未流出鲜红的血液,而是一滴璀璨如融金、内部仿佛有光芒流转的淡金色血珠!
光明神血!
血珠渗出瞬间,房间内似乎明亮了一瞬,一股温暖、纯净、充满生机的气息弥漫开来,但被她立刻以强大的精神力死死禁锢在周身尺许范围内,丝毫不敢外泄。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那滴神血中轻轻一点,然后快速在暗银卷轴空白处,画下一个极其复杂的微型法阵。法阵成型的刹那,自动吸收了她指尖残余的神血气息,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晕。
这是“血脉共鸣阵”,秘录中记载的辅助法门,能让她更精准地感知儿子体内血脉的状态,并引导自己的精血喂养。
做完这一切,她脸色已然苍白了几分。仅仅一滴神血,对于此刻伪装成凡人、不敢调动丝毫神力的她来说,消耗也是巨大的。
她迅速收起卷轴,藏于贴身处。然后盘膝坐好,闭目调息,默默恢复着损耗的心神与血气。
……
与此同时,谢家村外,远山深处。
黑影“影牙”并未如昨夜般站立山岗。他像一只真正的夜行掠食者,无声地穿梭在密林之中,身形与环境完美融合,偶尔露出的幽绿眼眸,紧紧盯着村西那处小院。
昨夜,那男人瞬间爆发的气息让他心悸。那绝非普通残疾农夫所能拥有。这让他更加确信,长公主殿下藏身于此,绝非偶然。
今天白天祠堂的测试,他也远远“看”在眼里。那个孩子,测出了断脉。
影牙嘴角咧开无声的弧度。
断脉?
光明神体与凡人结合,生下的子嗣,怎么可能真是废物?更大的可能,是那孩子的血脉继承了父母的隐秘,特殊到连人族的低阶法器都无法探测。
这让他更加兴奋。当年谢天河的隐脉被震碎后,谁能想到这世间还会出现另一个隐脉,而且还是融合了精灵血脉的隐脉,这样一个特殊的血脉在眼前,哪一个修仙者不心动!
一个拥有特殊血脉的幼崽,其价值,或许并不比成熟的光明神体低多少。王一定会非常满意这份“额外的礼物”。
他需要更近一些,确认那孩子的情况,最好能采集到一丝气息样本。
夜色,是他最好的掩护。
他如同鬼魅,避开村中偶尔的犬吠与守夜人的灯笼,悄然摸到了小院外围的篱墙边。
院内一片寂静,正屋和厢房的灯火都已熄灭。
影牙伏低身体,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扫视。他的目光首先投向正屋,那里残留着一丝令他厌恶又警惕的、属于那个男人的锐利气息。然后,他看向了那间小小的厢房。
孩子,应该睡在那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有墨绿色的暗芒吞吐,准备施展一个窃取气息的小法术。
就在他法力将发未发的刹那——
厢房内,硬板床上的谢银河,猛然睁开了眼睛!
眉心处的太极胎记,前所未有地灼烫起来!一股强烈的、被恶意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不是错觉!
有东西!就在外面!很近!
几乎是一种本能,他体内那沉寂的、被母亲五年精血才刚刚浸润出一丝活力的虚空太极脉,在极度危机感的刺激下,自主地、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以谢银河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空间,光线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瞬,仿佛平静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正是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空间涟漪,在触及窗外影牙探出的那一缕隐秘法术波动时——
嗡!
影牙指尖的墨绿暗芒,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骤然反弹溃散!不仅如此,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至高缥缈意味的反震之力,顺着法术联系,狠狠刺向他的感知!
“呃!”
影牙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连退数步,幽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
不是光明神力!也不是那男人的锐气!而是一种……空无、缥缈、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诡异力量!竟然来自那个“断脉”的孩子?
房间内,谢银河在空间涟漪自主激发的瞬间,就立刻以强大的神魂之力,死死压制住了血脉的进一步异动。他全身紧绷,冷汗瞬间湿透内衣,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仍在沉睡。
他听到了窗外那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和迅速远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破风声。
走了。
被惊走了。
谢银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刚才那一下……是虚空太极脉的自主防护?虽然微弱,但层次极高,直接扰乱了对方的法术,甚至引起了反噬。
他成功了,没有暴露更多。
但同时也确认了:危险,已经迫近到窗外。而且来者,绝非普通山贼或野兽,是精通隐匿与法术的……非人存在。
是暗夜精灵吗?这么快就找来了?是因为白天的测试,还是……母亲?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闪而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谓的“平静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窗内,五岁孩童的眼中,燃烧着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火焰。
他知道,母亲深夜不睡,定有缘由。
他知道,父亲传授杀术,是为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更快、更快地成长起来。
在真正的黑暗,将这个小院彻底吞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