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落下,广场死寂。
然后,哗然四起。
“真是断脉!”
“老天,谢家多少代没出过这种事了……”
“四长老一脉完了,彻底完了。”
“以后他们家,怕是连药奴都不如……”
声音嘈杂,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快意。在资源有限的家族里,一个天才的陨落,往往意味着其他人能分到更多。而一个“废人”的出现,则成了最好的谈资与衬托。
谢银河站在台阶中央,承受着所有目光。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层层刮过他五岁的躯壳。若是真正的五岁孩童,此刻怕是早已崩溃大哭。
可他只是微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纹路清晰,那道太极胎记隐匿在皮肤之下,安静如沉睡的火山。
断脉?
无望修行?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也好。
就让所有人这样认为吧。
在拥有足够力量之前,最大的保护色,往往是“无用”。
谢天河最清楚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什么脉,毕竟传承于自己的隐脉有多厉害,家族那些个老东西怎么会知道。隐脉之首,岂是一个小小的测试盘就能检测到的。
“肃静!”
谢宏远拐杖顿地,声浪压下嘈杂。
老者目光扫过谢银河,最终落在谢天河身上,语气稍缓:“天河,此事……族中会酌情安排。银河虽无法修行,但终究是谢家血脉,日后在族中做些文书杂役,总能有口饭吃。”
这话看似宽厚,实则是将谢银河的未来,钉死在了家族最底层。
文书杂役?
与药奴、杂役何异?
谢天河缓缓抬头。
他看向大长老,又看向儿子,最后目光与人群中的妻子相接。澹台明光轻轻摇头,眼中是哀求——不要争,至少现在不要。
谢天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谢大长老安排。”他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但是,银河有自己的路要走,就不劳大长老及家族操心了!”谢宏远看着这个双腿残疾的四弟,或许家族的安排还真的是多余......
谢宏远点头,不再多言,转向其他孩童:“今日启脉大典结束。凡测出中品及以上灵脉者,三日后至传功堂,由族老亲自传授引气法门。散了吧。”
人群开始散去。
孩童们被父母牵着离开,兴奋的、沮丧的、羡慕的,众生百态。没有人再关注台阶上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小小身影。
仿佛他已是透明。
谢银河转身,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
经过谢云身边时,那锦衣男孩故意撞了他一下,附耳冷笑:“废物,以后见了本少爷,记得绕道走。”
谢银河脚步未停,甚至没看他一眼。
谢云被这无视激怒,还想说什么,却被祖父谢宏山一个眼神制止。
“跟个废物计较什么?”谢宏山淡淡道,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见,“云儿,你是要成龙的天骄,目光要放长远。”
“孙儿明白。”谢云挺胸,得意地瞥了一眼谢银河的背影。
澹台明光快步上前,将儿子搂进怀里。
她的手臂微微发抖,却努力让声音平稳:“没事,银河,我们回家。”
谢银河将脸埋在她腰间,嗅到那股熟悉的、带着草药清香的温暖气息。
“娘,我不难过。”他闷声说。
澹台明光身体一僵,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他发间。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明明是天生的隐脉,那可是最厉害的脉啊,天衍罗盘为什么就检测不出来?
母子二人相拥而立,在逐渐空旷的广场上,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靠近。
谢天河推着轮椅来到他们身边。他仰头看着妻子和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谢银河肩头。
那只手,宽厚,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沉重而坚定。
“回家。”谢天河只说了两个字。
一家三口,在残余的、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缓缓离开祠堂广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如墨,笼罩谢家村。
村西边缘那处简陋小院,灯火昏黄。
厨房里飘出粥米香气,澹台明光正在准备晚饭。她动作很轻,偶尔侧耳倾听正屋动静,眉宇间忧色难掩。
正屋内,谢天河坐在轮椅上,面对窗外的夜色,沉默如石。
谢银河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安静地看着父亲。
父子二人,谁也没说话。
许久,谢天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谢银河说。
谢天河转头看他,目光深邃:“你不委屈?”
“不委屈。”谢银河摇头,“他们说的,不是事实。”
谢天河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不像一个五岁孩童能说出的。
“你知道什么是事实?”他问。
“我知道。”谢银河迎上父亲的目光,黑眸在油灯光晕下,亮得惊人,“我知道我不是废物。我知道我能修行。我还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爹的腿,不是意外。”
嗡——
轮椅扶手,瞬间裂开数道深痕。
谢天河身上,一股极其隐晦、却凌厉如实质的气息一闪而逝!那气息之强,远超寻常筑基,甚至隐隐触及金丹边缘!但只是一瞬,便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他死死盯着儿子,眼中翻滚着惊涛骇浪。
“谁告诉你的?”声音冷如寒铁。
“没人告诉我。”谢银河平静道,“我只知道父亲和娘亲都背负的太多!”
这话近乎无赖,可谢天河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却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眼睛——竟一时语塞。澹台明光惊奇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不一样。
从今天清晨醒来,就不一样了。
“爹。”谢银河从小凳上站起,走到父亲轮椅前,仰头看着他,“告诉我是谁。告诉我一切。”
谢天河与他对视。
油灯噼啪作响,火光摇曳,在墙上投出父子二人对峙的剪影。
许久,谢天河身上的凌厉缓缓散去,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你还太小。”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只会是负担。”
“我不怕负担。”谢银河固执道。
谢天河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无垠夜色,声音缥缈:
“敌人,在天边,也在眼前。”
“力量,在体内,也在身外。”
“银河,如果你真想走这条路……”
他转回头,眼中是沉淀了二十年的痛与恨:
“先学会,如何在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废物的世界里,活下去。”
谢银河握紧小手,重重点头。
“我会活下去。”
“而且,会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谢天河深深看着他,终于,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好。”
“那从明天起,我教你。”
“不教修行。”
“只教……如何杀人。”
一旁的澹台明光看着这对父子,眼中露出一丝担忧,前路漫漫而艰险,走向何处?但不管去往何处,她都会坚定陪在左右......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一片枯叶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山。
远山深处,某个被夜色笼罩的山岗上。
一道黑影静静矗立。
黑影披着兜帽披风,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非人的光泽。
他远远望着村西那点昏黄灯火,嘴角咧开,露出森白尖牙。
“光明神体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
“长公主殿下,您藏得可真深。”
“可惜,血脉共鸣,是藏不住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与残忍交织。
“王要的人,终于找到了。”
“不过,不急。”
“让那孩子再长大一点……让神体再成熟一点……”
“到时候,连母带子,一并献给王。”
“那才是……真正的惊喜。”
夜风呜咽,黑影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山岗上,几株野草诡异地枯萎,化作黑灰。
正屋内,正低头喝粥的谢银河,动作忽然一顿。
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山方向。
眉心处,那道隐匿的太极胎记,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