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i事件的余波在林渊的脑海中久久不散,如同高烧后的幻听。那场“绯红”等级的情绪海啸,几乎将他一同卷入毁灭的漩涡。他收集到了海量的负面情绪熵,但那种与一个鲜活生命在毁灭边缘共振的体验,以及拯救她时所冒的巨大风险,都让他后怕不已。那不是收割,那是赌博,用自己的灵魂和别人的生命做赌注。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牧场。
画室内的黑色菌丝已经停止了扩张,但并未消退。它们像一层凝固的噩梦,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地面和墙角,将他的画笔、颜料管和几张《茧》的初期设计稿半吞噬进去,形成诡异的浮雕。空气中腐朽的甜腻气味挥之不去,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他的安全区已从内部沦陷。
猩红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164:48:17】。
林渊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墙壁,打开了他的终端电脑。屏幕的光芒照亮他惨白的脸,也照亮了面前这片被污染的废墟。网络,这个曾被他视为终极猎场的领域,此刻在他看来却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制造一个人的社会性死亡,其连锁反应太过剧烈,就像试图在火药桶旁点燃一根火柴取暖。
他需要更精细、更稳定、副作用更小的恶意。
他的目光在城市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晨曦社区”那片灰色的区域上。混乱、无序、被遗忘的角落……但直接去那里制造事端,无异于重蹈地铁站的覆辙,风险太高。然而,晨曦社区附近,却坐落着一片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新兴科技园区。秩序、规则、野心与欲望交织的现代丛林。
一个完美的“安全牧场”在他脑中成型——职场。
那里的人们被无形的规则捆绑,情绪的爆发往往是内化的、隐秘的,却也因此更加纯粹和持久。嫉妒、猜忌、怨恨、焦虑……这些情绪不会轻易引发物理冲突,却能像文火一样,稳定地煨炖出他所需要的“熵”。
他不再犹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行代码如幽灵般潜入城市的网络神经。他没有使用任何暴力破解手段,而是像一个熟悉所有密道的影子,利用几个公开但冷门的系统漏洞,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目标——星光科技有限公司(Starlight Tech)的内部网络。
这是一家规模庞大的科技公司,正处在高速扩张期,内部竞争激烈如战场。林渊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一个即将爆发的矛盾节点。很快,他找到了。一场关乎“人工智能伦理模型开发部”总监职位的晋升选拔正在进行最后阶段。两位候选人,张弛和李默,履历光鲜,能力相当,但背后的支持派系和个人野心早已让办公室的空气变得紧张。
林渊像一个冷酷的上帝,翻阅着两人的全部资料:项目报告、邮件往来、绩效评估,甚至加密的私人聊天记录。他选择张弛作为他的“祭品”。并非因为张弛更坏,只是他的项目报告中有一个极难察觉的逻辑漏洞,而他本人又有着一丝不易察身的高傲。
第一步,篡改。林渊没有直接制造一个错误,那太容易被发现。他只是将那个微小的逻辑漏洞,通过修改几个关联数据,巧妙地放大了一点点。这一点点,足以在最终评审的压力测试下,引发整个项目模型的连锁崩溃。
第二步,播种。他在公司的匿名留言板上,用一个伪造的、看起来像是心怀不满的初级员工的口吻,发布了一条模棱两可的消息:“听说某些人为了晋升,连实习生的创意都拿来当自己的成果,还把核心风险评估藏得那么深,真是佩服。”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最近的晋升氛围,这颗怀疑的种子被精准地投进了每个相关员工的心里。
第三步,观察。
林渊靠在椅背上,像一个顶级的棋手,落子之后便静待棋局发酵。他将星光科技那栋大楼的内部网络流量图谱调取出来,数据流的波动在他眼中化作情绪的起伏。
【负面情绪熵+1(猜忌)】
【负面情绪熵+2(嫉妒)】
视野中,系统的提示开始以一种平稳、持续的频率跳出。当那条匿名消息开始在各个部门的私密群聊中传播时,一股小规模的怨恨与幸灾乐祸的情绪开始汇集。
【负面情绪熵+3(怨恨)】
【负面情绪熵+1(幸灾乐祸)】
当李默的团队在“无意中”发现张弛项目中的“隐患”并上报时,一场关于诚信与能力的办公室风暴正式拉开序幕。张弛百口莫辩,他无法解释数据的微小变动,也无法洗清“窃取创意”的嫌疑,尽管那只是一个被恶意放大的误会。他的愤怒、屈辱,李默团队的窃喜、警惕,以及旁观者们的猜疑和暗中站队,构成了一场无声的盛宴。
负面情绪熵的数字稳定地增长着,不像地铁站那样狂暴,却如同一条纯净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
【当前负面情绪熵总计:241/1000】
倒计时的压迫感似乎都减轻了些许。林渊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才是“收割”的艺术。精准、可控、高效。他甚至不需要再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共情,因为这些情绪都被办公室的隔断和职业的假面过滤,传到他这里的,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
他为自己新策略的成功感到一丝近乎病态的安心。雨还在下,敲打着画室的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被屏幕微光勾勒出的苍白剪影。
然而,就在那剪影的背后,在玻璃幕墙映出的、画室之外的漆黑雨夜中,一个不属于他的轮廓正无声地悬浮着。
那是一个“黑影”。
它不是人形,轮廓是扭曲的,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连光线都会被其吞噬。它的肢体结构违反了所有已知的生物学和物理学常识,像一段被随意揉捏、拉扯的噩梦。它没有五官,但林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注视”着自己。那是一种超越视觉的感知,一种来自远古、非人的凝视,冰冷、贪婪,充满了对某种“食粮”的渴望。
它不是物理实体,因为它只存在于玻璃的倒影之中。它仿佛是另一个维度投射过来的影子,被他此刻正在进行的“收割”行为所吸引,如同秃鹫被尸体的气味引来。
林渊手中的水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画室里格外刺耳。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比面对“灵魂格式化”时更原始的恐惧攫住了他。
天道系统是已知的威胁,季清璇和她的机构是可预测的敌人。可这个东西……是什么?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被黑色菌丝覆盖的墙壁。再看窗户,那黑影依旧在倒影中,纹丝不动地悬浮在他“身后”,仿佛一个等待猎物断气的终极掠食者。
他惊恐地发现,系统界面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警报,没有提示。这个能监控整个城市情绪波动的“天道系统”,对这个恐怖的存在视而不见。
这意味着什么?
它在系统的认知之外?还是说……它本身就是比系统更上位的存在?
林渊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灭世级反派”,也不是一个冷静的“收割者”。他只是一个信标,一个用负面情绪点亮的灯塔,不仅为秩序的维护者指明了方向,也为深渊中某些饥饿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标记了晚餐的位置。
自己是饵料。
……
“报告,季首席。”
数据与光流的“心脏”内,分析员的声音打破了平静。“信标-73沉寂3小时后,出现新的活动迹象。”
季清璇的目光从城市的全息地图上移开,投向主屏幕。代表“信标-73”的红色光点依旧停留在旧城区那栋破败的居民楼顶层,但另一片区域的数据图谱却呈现出异常。
“不是爆发,”分析员迅速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而是一种……脉冲。非常规律,强度稳定在‘橙色’等级,但纯度极高。核心波形是高度集中的嫉妒、猜忌和职场焦虑。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刚刚突然中断。”
“位置?”季清璇问。
“源头指向晨曦社区东侧的星光科技大厦。我们交叉比对了‘信标-73’的行为模式,相似度高达92.7%。他在改变策略。”
制造灾难,又控制灾难。点燃山火,又挖出防火带。现在,他放弃了烈火,开始学习园艺,培育一片只为自己提供养料的毒草园。
这个“信标-73”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任何“污染源”的定义。
“他中断了收割?”季清璇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为什么?这种稳定高效的模式,他没有理由主动停止。”
“是的,中断得非常突兀,就像……受到了惊吓。”
季清璇走到屏幕前,凝视着那片刚刚平息下去的情绪波动图。惊吓?有什么能让一个能掀起“绯红”海啸,又能冷静地隔空救人,甚至能像黑客一样精准操纵人心的目标感到惊吓?
“将监控资源向晨曦社区及周边区域倾斜,”她下达指令,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第三行动组,向晨-A-3区预备点转移。封锁星光科技大厦周边的所有常规监控死角。我需要知道,是什么让他停了下来。”
“在回收之前,我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她再次默念着这句话,但这一次,疑问的对象不再仅仅是“信标-73”本身。
能让猎手恐惧的,只有更上位的猎手。
而在旧城区的顶楼,林渊已经从极度的恐惧中挣扎出来。他猛地合上电脑,切断了与星光科技的所有连接。那扇映出恐怖倒影的窗户,此刻在他眼中比地狱的入口还要可怕。
画室不能待了。
继续“收割”等于是在黑暗中持续点亮吸引怪物的篝火。
可停止收割,猩红的倒计时又会无情地将他逼向死亡。
【163:55:02】
他被夹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毁灭之间,进退维谷。那非人黑影带来的恐惧,最终压倒了对系统格式化的恐惧。未知的,永远比已知的更可怕。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暂时中断这种会暴露自己坐标的“捕猎”行为。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能让他重新思考对策,一个……或许能让他摆脱那道恐怖凝视的地方。
林渊抓起挂在门边的深色外套,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被菌丝腐蚀的画室,曾是他隔绝世界的茧,现在却成了囚禁他的牢笼。他要逃出去,逃进那片被称为“情绪酸雨”的城市夜色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地名在反复浮现——晨曦社区。或许,只有在那样混乱无序的地方,他的“信标”才不会那么显眼。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道,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中。画室里,被他打翻的水渍旁,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只有那片无声蔓延的黑色菌膜,在寂静中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