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的气味,混杂着松节油和潮湿黏土的微腥,是林渊的安全区。画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旧盟城正被一场油腻的秋雨浸泡。雨水沿着玻璃幕墙滑下,拖拽着霓虹灯的倒影,像一幅正在融化的、色彩过饱和的油画。
林渊的指尖沾着洗不掉的普鲁士蓝,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他的装置艺术设计稿。那是一个由废弃金属和碎裂镜片构成的复杂结构,他将其命名为《茧》。他试图通过这个作品,表达现代都市中个体被信息洪流包裹、异化、最终自我隔绝的困境。
就在他将一根虚拟的钢筋拖拽到位时,屏幕上,那完美的3D模型中央,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裂痕。
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从模型的中心扩散至整个屏幕,仿佛他眼前的液晶显示器即将像钢化玻璃一样爆碎。林渊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心脏猛地抽紧。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再看时,屏幕光洁如初,设计稿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用眼过度的幻觉。
“又来了……”他低声咕哝,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一周,这种龟裂的幻象频繁出现。在他的画板上,在窗外的建筑玻璃上,甚至在他喝水的杯子上。精神科医生说这是典型的焦虑症伴随视觉障碍,给他开了一堆镇定剂,但他一片没吃。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在于神经,而在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无法言说的、对整个世界坚固性的怀疑。
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林渊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并非清澈的,带着一种工业废尘的灰败色泽,落在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旧盟城的人们称其为“情绪酸雨”,一个流传于网络论坛的戏称,因为每次下这种雨,整个城市的情绪都会莫名低落,犯罪率和自杀率都会有微小的上浮。
对林渊而言,这种感觉被放大了百倍。雨雾中,他仿佛能听到整座城市的叹息,数百万人的压抑、怨恨、焦虑和疲惫,都顺着这冰冷的雨水渗透进他的皮肤,钻入他的骨髓。他的共情能力过强,这既是他艺术创作的源泉,也是折磨他的诅咒。
他伸出手,想推开一条窗缝透透气。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窗框时,视野的右上角,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行猩红色的数字。
【168:00:00】
那串数字仿佛是直接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无论他如何转动眼球,它都纹丝不动地悬浮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存在感。冒号后的秒数,正以一种冷酷而精准的节奏,无情地向下跳动。
167:59:58。
167:59:57。
167:59:56。
“什么东西?”林渊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画架。画布、颜料和画笔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杂音。他冲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感让他短暂地清醒,但那猩红的倒计时依然清晰可见,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死亡宣告。
一个冰冷的、不含任何人类音色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天道系统-反派模块已激活。】
【代行者:林渊。】
【生存任务:在倒计时结束前,收集1000单位‘负面情绪熵’。】
【任务失败惩罚:灵魂格式化。】
林渊浑身一颤,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在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精神失常。这是一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现实。灵魂格式化……这五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入他的认知。
“你是谁?这到底是什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声音嘶哑地问。
【本系统为维护世界秩序的底层逻辑具现。】
【检测到代行者灵魂深处与‘域外污染源’存在高度共鸣,被预设为‘灭世级反派’。为维持世界平衡,代行者必须主动扮演反派角色,通过制造可控混乱,收集人类产生的负面情绪,以维系‘世界之茧’的稳定。】
“疯了……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林渊抱着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他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只会用色彩和结构表达内心痛苦的孤僻青年,现在一个自称“天道”的东西,却要他去当一个灭世反派?
【倒计时不会停止。】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请尽快开始收集。】
林渊挣扎着站起来,冲出画室,跑进雨中。冰冷的酸雨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街上的行人撑着伞,面色麻木,行色匆匆。每个人头顶都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他看着他们,第一次,不是以一个观察者的角度,而是以一个……猎食者的角度。
负面情绪?制造混乱?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焦急地接着电话,语气卑微地向电话那头道歉。男人挂掉电话,烦躁地一脚踢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那一瞬间,林渊感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从那男人身上逸散出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力感的能量。
【检测到低浓度负面情绪熵。距离过远,无法收集。】
林渊明白了。他必须靠近,必须成为那个“因”,才能收获那个“果”。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呛入鼻腔,又冷又涩。倒计时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切割着他的理智。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验证这一切。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提着公文包,正低头抢着绿灯过马路的上班族。那人脸上写满了对工作的厌倦和对未来的迷茫。
林渊的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迈开脚步,像一个生疏的演员,僵硬地走向他的“舞台”。就在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状似无意地伸出了脚。
一声惊呼,伴随着皮革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男人的公文包飞了出去,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被泥水浸湿。他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渗出鲜血。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男人抬起头,冲着林渊怒吼。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被压抑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就在这道目光与林渊相遇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溪流,猛地从男人身上抽出,瞬间涌入了林渊的身体。林渊浑身一僵,他不仅感受到了男人的愤怒,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一闪而逝的画面——男人在办公室里被上司指着鼻子痛骂的场景。
强烈的共情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收集到负面情绪熵:+3单位。】
【当前总计:3/1000。】
真的……是真的。
林渊没有道歉,也没有停留。他在男人怨毒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像个真正的恶棍。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小巷,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他厌恶刚才的自己,更恐惧这种侵入他人情绪的诡异体验。
3点。距离1000点,遥遥无期。166个小时后,他就会被“格式化”。
【新手任务发布:进入地铁站,在晚高峰时段,制造一次小型公共冲突。】
【任务要求:至少引发20人以上的恐慌或愤怒情绪。】
【任务奖励:100单位负面情绪熵。】
【提醒:单纯的物理破坏效率低下,引导人与人之间的猜忌、对立与仇恨,将产生更高质量的情绪熵。】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份冷酷的行刑指南。
林渊抬起头,看向巷子外灯火通明的地铁入口。人流如潮水般涌入那个钢铁巨兽的喉咙。在他眼中,那不再是归家的人群,而是一片富饶却危险的猎场,一片涌动着无尽负面情绪的黑暗森林。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出他苍白的脸,一半是熟悉的、属于艺术家的忧郁与迷茫,另一半,则在闪烁的霓虹灯下,被扭曲成一个陌生而狰狞的轮廓。
猩红的倒计时,正在他的瞳孔深处,无声地燃烧。
【166:4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