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天的事

山里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林堇夜是被鸟叫声唤醒的。不是城市里那种零星的、怯生生的鸟鸣,而是成片的、此起彼伏的合唱。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青白色的光,房间里的陈设在朦胧中显出轮廓。

摸过手机看时间,才刚过五点。但窗外已经有人声——压低嗓音的交谈,舀水的哗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木窗。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缠绕在山腰,远处的吊脚楼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草木和炊烟混合的气息。深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楼下院子里,杨婶已经起来了,正提着水桶给花草浇水。看到林堇夜在窗口,她仰头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醒啦?山里早上冷,多穿点。”

林堇夜点头,洗漱后换上厚外套下楼。苏晓和许晚也陆续醒来,三人聚在院子里,呵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杨婶,您每天都起这么早?”苏晓搓着手问。

“惯了。”杨婶放下水桶,“山里人睡得早,起得早。你们城里人可能不习惯。”

“习惯习惯。”苏晓连忙说,“早起光线好,适合拍照。”

确实,晨雾中的山村有种朦胧的美感。苏晓已经忍不住拿起相机,对着远山、吊脚楼、还有院子里沾着露水的花草一阵拍。许晚则在检查车辆,虽然今天不开车,但这是她的习惯——确保随时可以出发。

“早饭还得等会儿。”杨婶说,“你们要不去村里转转?这会儿人少,清静。”

这个提议正合她们意。三人拿上设备,走出民宿。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雾气还没散,能见度不高,但反而增添了一种神秘感。远处的吊脚楼只露出下半截木柱,上半部分隐在雾中,像悬浮在空中。

村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的门还关着。偶尔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雾中一明一灭。看到她们,老人会点点头,不说什么,继续抽自己的烟。

“这种氛围真好。”苏晓低声说,相机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急不躁的,好像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林堇夜也有同感。在城里,早晨是匆忙的:赶地铁,赶打卡,赶着处理前一天没完成的工作。但在这里,早晨是从容的:慢慢升起的炊烟,慢慢散去的雾气,慢慢醒来的人们。

她们走到村口,那里有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如盖,气根垂地如帘。树下有口古井,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被磨得光滑。一个妇人正在打水,木桶沉入井中,发出沉闷的咚声,提上来时,桶沿滴水,在井台石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阿姐,打水呢?”林堇夜上前打招呼。

妇人抬起头,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笑容朴实:“嗯,家里没水了。你们是客人?”

“对,住在杨叔家的民宿。”

“哦,杨婶家的客人。”妇人把水桶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来玩?”

“来拍点东西,记录村里的生活。”

妇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态度热情:“那你们可来对时候了,过两天就是我们寨子的‘尝新节’,热闹着呢。”

“尝新节?”

“就是庆祝新米丰收的节日。”妇人解释道,“到时候要祭祖、唱歌、跳舞,还有长桌宴,可热闹了。”

林堇夜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她本来只是想记录日常饮食和手艺,没想到能赶上节日。

“节日是哪天?”她问。

“大后天。”妇人说,“你们要是还没走,可以留下来看看。”

“好,我们尽量。”

妇人挑起水桶,晃晃悠悠地往家走。林堇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能拍到节日,素材就丰富多了。

“听到没?尝新节。”苏晓兴奋地说,“长桌宴!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先别想吃的。”许晚提醒,“得问问杨叔杨婶,节日能不能拍,有没有什么禁忌。”

“对。”林堇夜点头,“尊重当地习俗是第一位的。”

她们继续在村里走。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山脊后探出头,给万物镀上金色。吊脚楼的全貌显露出来:木质结构,黑瓦屋顶,二楼挑出的走廊上挂着玉米和辣椒。有些人家在院子里晒着东西——不知名的草药,洗净的野菜,还有各种颜色的布料。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看到陌生人,孩子们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最大的男孩大概七八岁,壮着胆子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来做客的。”林堇夜蹲下身,和他平视,“你们在玩什么?”

“抓石子。”男孩摊开手,掌心有几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游戏规则很简单:把石子抛起,在手背接住,再翻手接住落下的石子。

“我能试试吗?”

男孩把石子递给她。林堇夜试了几次,最多接住三颗,孩子们哈哈大笑。苏晓在一旁拍摄,孩子们也不怕生,反而对着镜头做鬼脸。

“你们不上学吗?”许晚问。

“今天星期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说,“不用上学。”

“平时在哪里上学?”

“山那边的镇上有小学。”男孩指了指云雾缭绕的远方,“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

林堇夜心里算了算:一个小时山路,意味着孩子们每天要花两个小时在路上。这在她看来很辛苦,但孩子们说起时语气平常,好像本该如此。

“喜欢上学吗?”

“喜欢!”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学校有好多书,老师还会教我们唱歌。”

“唱一个听听?”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声唱起来。是一首简单的童谣,用方言唱的,林堇夜听不懂歌词,但旋律轻快活泼。阳光照在孩子们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眼中的光。

唱完,孩子们害羞地笑了。林堇夜从背包里拿出几块巧克力分给他们——这是她习惯随身带的小零食。孩子们接过,礼貌地道谢,然后欢呼着跑开了。

“他们真可爱。”苏晓看着孩子们的背影说。

“也很不容易。”许晚轻声说,“每天走那么远的山路。”

林堇夜没说话。她想起城里那些被车接车送、上各种补习班的孩子,和这些每天翻山越岭去上学的孩子,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却像是两个世界。

太阳完全升起时,她们回到民宿。杨婶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玉米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蒸红薯。简单,但热乎,适合山里的早晨。

吃饭时,林堇夜提起尝新节的事。

“大后天确实是尝新节。”杨叔放下碗,“你们想留下来看?”

“如果方便的话。”林堇夜说,“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禁忌?比如能不能拍照?”

“拍照应该没问题。”杨叔想了想,“就是祭祖的时候,最好别拍。其他的唱歌跳舞吃饭,随便拍。”

“那太好了。”苏晓眼睛发亮,“长桌宴是什么样子?”

“就是把家里的桌子都搬出来,连成一条长龙,各家各户把自己做的菜端上来,大家一起吃。”杨婶笑着解释,“可热闹了,一年就这一次。”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许晚问。

“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人,坐着吃就行。”杨婶摆摆手,“就是菜可能不合你们口味,都是我们山里的做法。”

“我们就是想尝尝地道的山里味道。”林堇夜说。

吃完饭,杨叔说:“今天我先带你们去李阿婆家吧,她做的竹筒饭是一绝,平时不做,得提前说。”

“好啊,麻烦杨叔了。”

李阿婆家在村子最高处,要爬一段陡峭的石阶。石阶被踩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杨叔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反倒有些气喘。

“阿婆今年八十多了,身体还硬朗着呢。”杨叔一边走一边说,“就是耳朵有点背,你们说话得大声点。”

爬到坡顶,眼前豁然开朗。这里能俯瞰整个村寨,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像一幅活的水墨画。

李阿婆的家是栋老旧的吊脚楼,木柱已经发黑,但结构依然稳固。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看到陌生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又趴下了。

“阿婆!”杨叔大声喊。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探出身。她真的很老了,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杨小子啊,来啦?”阿婆的声音沙哑但洪亮。

“带了几个客人,想跟您学做竹筒饭。”杨叔介绍,“这是小林,小苏,小许。”

阿婆眯着眼打量她们:“城里来的姑娘?细皮嫩肉的,会干活吗?”

“不会可以学。”林堇夜提高声音,“阿婆,我们想跟您学做竹筒饭,拍下来,让更多人知道您的手艺。”

阿婆似乎没完全听懂,但看到她们态度诚恳,点了点头:“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个老式碗柜,墙角堆着些农具。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

“竹筒饭得从头开始做。”阿婆说,“先去砍竹子。”

她拿了一把柴刀,带头往屋后走。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子青翠挺拔,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婆选中一根粗细适中的竹子,摸了摸,点点头,举起柴刀。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稳准狠。几下之后,竹子应声而倒。

“要中间这一段。”阿婆比划着,“太老了不行,太嫩了也不行。”

她截取了一段约半米长的竹筒,削去枝叶,用刀背敲打竹节处,让竹节裂开一道缝。

“这样好装米。”她解释,“但不能完全劈开,要连着一点,不然米会漏出来。”

林堇夜和苏晓认真看着,许晚则在一旁警戒——虽然阿婆动作熟练,但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挥刀砍竹还是有危险的。

取好竹筒,回到院子。阿婆从屋里端出泡好的糯米,还有腊肉、香菇、豌豆等配料。

“米要泡一晚上,才容易熟。”阿婆一边说,一边把配料切丁。她的手很稳,刀工利落,完全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苏晓的镜头一直跟着阿婆的手。那双手枯瘦,关节粗大,皮肤像老树皮,但灵活有力。切腊肉时,刀刃与肉接触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切香菇时,手腕轻转,薄厚均匀。

配料准备好,开始装竹筒。阿婆用小勺把泡好的糯米装进竹筒,铺一层,放一层配料,再铺一层米,如此反复。最后加少量水,用芭蕉叶塞住竹筒口。

“水不能多,多了饭太软;不能少,少了不熟。”阿婆说,“这个分寸,得靠经验。”

装好的竹筒有五六节,阿婆用草绳捆好,提到屋外的土灶旁。灶里已经生好了火,用的是晒干的竹叶和竹枝,噼啪作响。

“火候也有讲究。”阿婆把竹筒架在火上,“开始要大火,把竹子烧出香味;然后改小火,慢慢焖。得一个多小时呢。”

等待的时间里,阿婆搬了竹椅让她们坐,自己则拿出针线活——是在纳一双鞋垫。针在布料间穿进穿出,动作不疾不徐。

“阿婆,您做竹筒饭多少年了?”林堇夜问。

阿婆抬起头,想了一会儿:“打从嫁过来就会做,有……六十年了吧。那时候穷,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用竹子做饭,有竹子的清香,好吃。”

“现在还常做吗?”

“不常做了。”阿婆摇摇头,“儿女都在城里,孙子孙女不爱吃这个,嫌麻烦。也就过节,或者有客人来,做一次。”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堇夜听出了一丝落寞。一门做了六十年的手艺,因为没人欣赏,没人传承,渐渐荒废。

“您没想过教给年轻人吗?”

“教过,没人学。”阿婆继续纳鞋垫,“年轻人嫌麻烦,都去买电饭煲了,按个按钮就行。谁还愿意砍竹子、生火、等一个多小时?”

苏晓的镜头从阿婆的手移到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竹筒饭的香味渐渐飘出来,是竹子清香混合米饭和腊肉的香气,勾人食欲。阿婆起身,用火钳翻动竹筒,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一个多小时后,阿婆说:“好了。”

她把竹筒从火上取下,放在一边晾凉。等温度降下来,用刀背轻轻敲裂竹筒,竹衣应声而开,露出里面油亮喷香的米饭。

米饭被竹筒熏成了淡淡的绿色,腊肉的油脂渗进米粒,香菇和豌豆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

阿婆用竹片把饭挖到碗里,递给她们:“尝尝。”

林堇夜接过,先闻了闻——竹香、米香、肉香,层次分明。吃一口,米饭软糯,腊肉咸香,香菇鲜美,豌豆清甜,最妙的是那股竹子的清香,贯穿始终。

“好吃!”她由衷地说。

苏晓和许晚也连连点头。这味道,是任何电饭煲都做不出来的。它有火的温度,竹的清香,时间的沉淀,还有阿婆六十年的经验。

“阿婆,您这手艺,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林堇夜说。

阿婆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那几节劈开的竹筒,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以前的时间。

吃完竹筒饭,三人向阿婆道谢告辞。阿婆摆摆手,继续纳她的鞋垫。阳光照在她佝偻的背上,照在那些劈开的竹筒上,照在院子里那只打盹的黄狗身上。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到阿婆家那栋老旧的吊脚楼,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像一座时光的纪念碑。

下山时,三人都没说话。竹筒饭的香气还在唇齿间萦绕,但心里沉甸甸的。她们又遇到了一个“李阿婆”,又见证了一门手艺的黄昏。

“我想把阿婆的故事剪进去。”苏晓突然说,“不只是竹筒饭怎么做,还有她这个人,她这六十年。”

“嗯。”林堇夜点头,“手艺的背后是人。没有人,手艺就死了。”

许晚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竹林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中午的阳光很暖,但山风吹来,依然带着凉意。林堇夜紧了紧外套,心里想:尝新节那天,阿婆会去吗?她会端着竹筒饭,放在长桌上,看着年轻人们品尝她做了六十年的味道吗?

而那时的她,心里又会想些什么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竹筒饭的香气,飘散在风里,最终会消失。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