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的陛下不就是这样的吗?年轻,容易冲动,带着那股子无法无天的傲气。”
林恩说着,上前,康沃尔公爵自觉地让开位置给林恩坐下,甚至于,恭敬地为他倒来一壶崭新的茶。
林恩瞥了他一眼,他看起来很老了,但是却还是那么有眼力见。
该说不愧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久的人吗?
林恩接过茶,抿了一口。
大吉岭,泡得很正,比在汉堡喝的那些劣质麦芽汁强多了。
“公爵,”他说着,放下杯子,语气随意道,“你知道我在汉堡待了多少天吗?”
“略有耳闻。”康沃尔公爵在一边坐下,恭维着,“殿下平定了德意志复国派的动乱,手腕高明。”
“手腕高明。”林恩笑了,带着自嘲,“哪里高明了,不过是治理一群低贱愚民的手段而已,搞得我颇为疲惫啊。”
林恩说着,顿了顿,适时透露出一点疲惫,又带着无奈继续说。
“结果我刚回来第一天,收到的是一摞联名信,求我救那些被关进牢里的贵族。”
厅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康沃尔公爵放下茶杯,试探性的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和陛下之间的对错,我懒得评判,但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
他的视线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每一张或是紧绷又或是故作镇定的脸上。
“我在汉堡没有杀任何一个平民,没有血洗任何一条街,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知道,杀得越干净反弹越重,仇恨这东西是会传代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贵族,也是一样的道理。”
“殿下是说……陛下的做法,过于激进?”一个中年贵族壮着胆子开口道。
“我可没有评价陛下。”林恩堵得很干脆,“我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统治需要执行者,执行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三个月就能凭空培养出来的。”
他侧过头,看向康沃尔公爵。
“公爵,地方任职多少年了?”
“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林恩重复,“郡里的粮仓能撑几个月,土地税怎么征,哪些县的佃农容易出事——陛下新提上来的那批人,知道这些吗?”
康沃尔公爵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背脊不着痕迹地直了一分。
“不知道,”林恩替他接了,“而且短时间内学不会。”
他随手端起茶杯,换了个话题,继续问着他。
“公爵,两个儿子,在哪个军团?”
“长子在第三步兵团,任上校,次子在海军。”
“嗯。”林恩点头,把杯子放下,侧头看向蒙哥马利,“把你的东西拿出来,给公爵看看。”
蒙哥马利上前,从胸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证件,放在茶几上。
康沃尔公爵拿起来,展开。
“皇家特别空降勤务团……”老人念出来,声音慢了半拍,“SAS。”
“德意志战争期间成立,不隶属任何正规军,直属摄政王指挥,目前在威灵顿公爵手下做协调。”林恩解释着,而后低下身子撑着桌子,用着低沉但却能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着。
“调动权在我这里。”
“嘶——!”
厅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康沃尔公爵把证件放回茶几,抬起头看向林恩。
“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些,“在下想请教一个问题。”
“说。”
“您今晚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恩笑了起来,放下茶杯。
“你也知道,无利不起早,我来找你们自然是有要你们办的事情。”
“这是自然,殿下,利益只有交换才能产生价值。”
“我需要改革。”林恩直接说道,厅内静了一下,林恩的话似乎显得有些骇人听闻,可老东西康沃尔公爵却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许久之后才开口。
“殿下您需要什么?”他问道,可此刻林恩知道,站队,已经悄无声息的完成了。
“我需要议会重新运转起来,”他直接说道,“朝堂里那批人能打仗,能搞钱,但不会治地方,而我接下来要推的改革,牵扯到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工厂,每一个郡的税册。”
他直视康沃尔公爵。
“我需要有人能提出有效的质疑,让改革稳步推进,而不是冒进翻车。”
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道: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回到朝堂,充当一个制衡的声音。”
“用你们几十年的经验,告诉那些年轻人什么叫治国。”林恩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至于其他的,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明天的觐见会,陛下会提出一套新政。”
“在座各位,如果有兴趣出席,来便是,我来安排入场。”
林恩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殿下——”康沃尔公爵站起身引着。
“夜深了。”林恩推开门,回头看去。
“公爵保重,不用送了。”
庄园大门在身后合上,夜风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
马车停在原处,林恩钻进去,靠上车壁。
车内的法阵纹路亮起,总算是驱散了些许的寒意。
蒙哥马利坐到对面,呼出的气息飘散出白雾,他看着林恩,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别一直憋着。”林恩说道,闭目养神。
“是,殿下,我的确有个问题。”
“问。”
“您把SAS的事透露给他们了,他们会不会误以为,您是在向他们表态?”
“会。”林恩回答着。
“那——”
“那正好。”林恩打断他,“这正是我想要的。”
蒙哥马利没再说话。
马车开动,朝着白金汉宫驶去,困顿一点点地爬上了他的脊梁。
林恩在黑暗里捋着明天的流程。
觐见会,伊丽莎白提新政,他先站出来反对。
理由要够充分,不能是敷衍的那种,得让康沃尔公爵那帮人看着觉得合情合理,看着觉得——摄政王果然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然后,被说服。
勉勉强强,有点不情愿地,被说服。
然后通过。
大致的流程便是如此,至于细节,还得和伊丽莎白具体对对台词。
不过现在那么晚了,倒也不知道伊丽莎白睡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