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宫的走廊很长。
又或者，只是他的内心不愿抵达那触手可及的真相。
回荡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是那么的清晰，前侧那个高大男人——不，那个叫“狼尉”的怪物，却始终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不急，不缓，就像是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一样。
林恩的手始终放在腰侧的手枪之上。
毕竟，项羽请刘邦啊。
走廊两侧的油画被撕裂，镀金的烛台歪倒在地，墙壁上溅着暗褐色的血迹，战争的破败气息在这座宫殿之内显露无疑。
“陛下最近胃口不太好。”狼尉突然开口，反倒像是为这地狱般幽寂的环境之内增添了一丝生机。。
“我没问。”林恩下意识回答着。
“但您在想。”狼尉说，“您在想，这些血是谁的。”
“……”
“是那些试图逃跑的贵族，是质疑陛下命令的将军，是哭着求饶的侍女。”狼尉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说早餐吃了什么一样，“陛下说，既然他们不愿意为帝国献身，那就献出血液好了。”
林恩想说些什么，但……
“到了。”狼尉停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伸手推开。
吱呀——
那是刺耳的声响，显得是那么的突兀，无忧宫的门轴从来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门后是无忧宫的觐见厅，曾经金碧辉煌的大厅此刻笼罩在昏暗中。
水晶吊灯只有几盏还亮着，摇曳的烛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而在大厅的尽头，那张镶嵌着宝石的王座上，威廉敏娜正侧身坐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而随意。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礼服，银色的肩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白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恩。”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你来了。”
林恩走进大厅，狼尉没有跟进来，只是无声地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威廉敏娜。”林恩停在距离王座十米的地方，“我来了。”
“嗯。”威廉敏娜抬起头，露出完整的脸。
可林恩却只觉不寒而栗。
那不再是他记忆中的脸。
入眼的就是一片苍白，病态的苍白。
嘴唇却是不自然的猩红，仿佛刚刚痛饮过美酒，或是鲜血。
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猩红的，如同捕食者一般恐怖的眼睛。
“怎么？”威廉敏娜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不认识我了？”
“你……”林恩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威廉敏娜从王座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只是和恶魔做了笔交易而已。”
她张开双臂，背后那对黑色的蝠翼缓缓展开。
“用灵魂，换取力量。”
“用人性，换取永恒。”
“用一切，换取……”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林恩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传来的触感微凉，不似活人。
“换取和你在一起的可能。”威廉敏娜说着，气息吐出，同样是如此的冰寒，“哪怕这个可能，只有万分之一。”
林恩握住她的手腕，缓缓推开。
“你疯了。”
“对，我疯了。”威廉敏娜笑了，笑容中却带着一丝破碎，“从你第一次抛弃我的时候，我就疯了。”
“从你第二次重开游戏的时候，我就疯了。”
“从你第三次、第四次、第五十次、第一百次选择别人的时候……”
“我他妈早就疯了啊！！！”
大厅里回荡着她的咆哮。
林恩沉默着，许久才终于张口。
“对不起。”
“对不起？”威廉敏娜愣住了，随即发出一串悲戚的笑声，“哈哈哈哈……对不起？你说对不起？”
“林恩，你知道吗，这三个字，是我最不想听到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因为说对不起，就意味着你承认了错误，承认了伤害，承认了……你永远不会选择我。”
“威廉敏娜……”
“别叫我的名字！”她猛地回头，眼中的红光更盛，“你没资格叫我的名字！”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你知道我看着你和那些小国的领导人卿卿我我的时候，我有多想杀了她们吗？”
“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重开游戏，抹去所有记忆重新开始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吗？”
她一步步走向林恩，每一步都像是在控诉。
“我爱你。”
“我恨你。”
“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我想亲手杀了你。”
“这些矛盾的情感，每天每夜都在撕扯着我，你懂吗？”
林恩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懂。”
“你懂个屁！”威廉敏娜一拳砸在他胸口，力道大得让林恩后退了两步，“你要是懂，你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你要是懂，你就会选择我！”
“你要是懂……”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就不会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血痕。
吸血鬼的眼泪，是血色的。
林恩伸手想要擦去，却被她一把打开。
“别碰我。”威廉敏娜退后一步，“你没资格同情我。”
“我不是同情。”林恩说，“我是……”
“是什么？愧疚？怜悯？”威廉敏娜苦笑，“我不需要这些。”
“我只要你。”
“可我给不了。”林恩摇头，“威廉敏娜，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你屠杀了平民，因为你背叛了人性，因为你……”林恩深吸一口气，“因为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威廉敏娜了。”
“哈。”她缓缓起身，那背负了一整个帝国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破碎，“所以，你还是拒绝我了。”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她闭上眼睛，“算了，我早该料到的。”
“那么，林恩。”
她重新睁开眼，只是这一次，她不再犹豫。
“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那就……”
“和我决一死战吧。”
“什么？”
“三天后，就在这无忧宫前。”威廉敏娜说，“我会率领我的新军团，和你进行最后的荣耀之战。”
“如果你赢了，柏林是你的，德意志是你的，这个世界……也是你的。”
“如果我赢了……”
她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容。
“我会把你的手脚砍掉，锁在我的身边，让你永远永远……只能看着我。”
“我拒绝。”
“你没得选。”威廉敏娜说，“因为如果你现在不答应，我就启动齐柏林飞艇，让那颗铀弹在柏林上空引爆。”
“到时候，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包括你那些可爱的部下，都会化为灰烬。”
“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给你选择。”威廉敏娜说，“一个体面的选择。”
“要么接受决战，要么和柏林一起毁灭。”
“你选哪个？”
林恩沉默了。
他知道威廉敏娜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她真的做得出来。
“……我接受。”
“很好。”威廉敏娜满意地点头，“那么，三天后见。”
“对了。”
她突然走到林恩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这是我最后的温柔。”
“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她松开他，转身走向王座。
“狼尉，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