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
原本这应该是希望的象征,太阳高高升起,带给世界光明,带给大地温热。
但,事实是……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从海平面上升起的那片迷茫。
是希望吗?
是的,现在是第三天的最后了。
但,真是希望吗?
不,那只是看不见尽头的虚妄。
船呢?
林恩站在指挥塔的最高处,眺望着海平面,内心此刻却显得十分平静。
指挥塔下依旧是战火纷飞,但他却已经没有心思再去观看了,他只是呆愣着,注视着。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殿下……天亮了。”蒙哥马利轻轻说着,语气中,是疲惫,是低沉,可却也有着那份不易察觉的解脱。
就这样死在这里,和他们的主君一同赴死,沐浴着太阳初升的荣光,带着勇者这样的名号死在战斗中,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归宿。
但林恩没有回答。
他知道天亮了。
他还知道,丘吉尔那个老酒鬼,大概是把他当猴耍了。
三天。
这是他给的期限,也是丘吉尔许下的承诺。
而现在,是第四天的黎明。
战斗还在继续。
他们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拼尽全力撕咬着眼前的敌人,哪怕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哪怕血已经快要流干,却拼死渴求那一线生机。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另一个声音却带来了更为不妙的消息。
“殿下!”
“东边!是东边!德国人的坦克!”
林恩回头。
他看到了。
从汉堡市区的方向,那远处的地平线,那是一道激起漫天烟尘的钢铁洪流。
那是威廉敏娜的追兵。
她终究还是追上来了。
后有追兵,前无退路,四面楚歌啊。
“我们被包围了……”
绝望,如同瘟疫,在残存的士兵中迅速蔓延。
“完了……”
“我们死定了……”
这次,是德军的最后攻势。
他们无路可退了。
再退,就是冰冷的海水。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些年轻的、疲惫的或是绝望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丘吉尔,你这个老酒鬼,你人呢?
你要是再不来,你家的摄政王就要被赶到海里喂鱼了。
到时候,靠你带伊丽莎白吗?
“殿下……”曼弗雷德挪了过来,此时的她也并不好看,一天的血战已经带走了所有人的精力,她也不例外。
她看着林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她不想死。
但她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林恩也一样,但是,至少不应该就这样白白死去吧,哪怕骗骗他们也好呢。
“所有人!”林恩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他抢过旁边士兵的维克斯机枪,架在操控台的边缘,拉开了枪栓。
“都给我站起来!”
“想死在这儿,还是想回家喝下午茶,自己选!”
“在我们身后,就是大海!想被赶下去喂鱼的,现在就可以把枪扔了!”
是啊,他们是SAS,是帝国的骄傲。
就算是死,也要站着死,死在战斗的路上。
“蒙哥马利!”
“在!”
“组织最后一道防线!把所有手榴弹都给我用上!准备跟他们打巷战!”
“是!”
士兵们严阵以待着,他们知道,这最后狭窄的楼道内将成为一场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但他们不在乎。
也正如他们所信仰的,日不落的荣光一直与他们同在。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嘈杂的战场。
那声音很尖锐,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质感,就像是雄鹰划过天际。
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疑问。
然而下一秒。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德军的先头部队中猛然炸开!
随后便是一阵震天一般的巨响。
那不是像炮弹的爆炸。
更像是巨人的重锤重重地砸在地上。
哪怕只是处于边缘,坦克的装甲就像是纸糊的玩具,在接触到冲击波的一瞬间被掀飞到半空中,翻滚着,解体后,最后化作一团燃烧的废铁砸在地上。
隔着上千米,林恩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整个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咻——咻——咻——!
又是三声同样的呼啸划破天空!
轰!轰!轰!
三团更加巨大的火球,精准地覆盖了德军装甲集群的中部,爆炸的烈焰冲天而起,将那片灰白的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而那些处于中央的士兵,协同推进的坦克,几乎是一瞬之间被蒸发了。
没错,是蒸发了,就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留下。
这一次,林恩看清楚了。
那炮弹,是从海上飞过来的。
他猛地转过身,在视野内,那渺茫的海平面上,在初升的太阳光辉下,在那片金色的海面上,一个又一个庞大的钢铁轮廓,正破开晨雾,缓缓驶来。
无畏舰、战列巡洋舰、驱逐舰……
它们排成威严的战列线,黑洞洞的炮口还在冒着硝烟,炮塔缓缓转动,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而在那支庞大舰队的最前方,一艘悬挂着海军大臣旗帜的战舰上,一个身影正举着望远镜,似乎也在看着他。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林恩能想象得到,那个女人此刻一定叼着雪茄,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皇家海军。
他们来了。
日不落的荣光,照常升起。
“是……是我们的船!”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那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皇家海军!!”
“我们得救了!!”
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在码头上炸响。
那些刚刚还面如死灰的士兵,此刻相拥着,跳跃着,哭喊着,将头盔抛向天空,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而林恩,他看着那支舰队,看着那些飘扬的米字旗,也终于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而随着这口气的吐出,他也终于是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身体传来的松懈和疲惫让他浑身发软,靠在墙壁上,可他却始终看着那高升的太阳。
“克莱门汀·丘吉尔……”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你这个沙滩之子(oh you son of b**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