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朝,连城。
连城的冬天,是掺着煤灰和铁锈味的冷。
风从北面刮下来,穿过城墙缝隙时发出“呜呜”的啸声。
低矮的土坯房挤挨在一起,屋顶盖着发黑的茅草或是捡来的破瓦片,墙缝里塞着干草和破布抵御寒风。
城南这片,人们管它叫“瓦泥巷”。
林砚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天还没亮透。
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
寒风轻易就钻进身上那件夹袄薄,贴着皮肤刮过。
他紧了紧腰间用草绳系住的衣襟,低头走进巷子。
两旁的土坯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婴儿啼哭声、妇人的咒骂声。
林砚秋走得很快。
他今年十六,瘦削的肩膀撑着一件宽大的夹袄。
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记忆沉在脑海里,他记得自己曾是某个科技公司的程序员,熬夜加班,猝死在工位上,再睁眼时,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母亲肺痨,没钱治,咳了三个月,在他十五岁那年病逝。
他埋了母亲,用家里最后几个铜板买了张草席,在城外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
从那时起,他就一个人活。
城门在城东,林砚秋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才蒙蒙亮。
连城是启朝南境的小城,守着通往关外的商道,每日进出城的商队车马络绎不绝。
城门刚开,等候进城的车队已经排起了长龙。
“来了?”守城门的老卒认得他,抬了抬眼皮。
“来了,刘爷。”林砚秋低声应道,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子,递过去一半。
老卒接过,掰开咬了一口,含糊道:“今天货多,西边来的皮货商,二十辆大车,你手脚麻利点。”
“晓得。”
这是林砚秋半年来摸索出的规矩。
给守卒些好处,他们便会把活计多分些给他。
城门卸货的苦力有几十个,特别是像他这样的半大少年或是年迈体衰的老人,争抢这几文钱的活计时比一般人还猛。
日头高过城墙垛口时,商队开始进城。
林砚秋卷起袖子,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臂。
第一辆大车停稳,车上堆着捆扎严实的兽皮,腥臊气扑鼻而来。
车夫甩下句话:“搬到西市皮货行,每车三文。”
“三文。”林砚秋在心里算着,“今日若能搬五车,便是十五文,买两斤糙粟米要八文,剩下的七文,攒上十天,或许能买半斤肉。”
他双脚站定,弯下腰。
第一捆皮货压上肩头时,他腿弯一软,险些跪倒,只能咬紧牙关。
从城门到东市要走一里半的路。
街道两旁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油饼、肉包、热汤面。
回想前世,虽然只是一个苦逼的程序员,但日子也算舒坦,顿顿都有肉有菜,饼子也是挑软的吃,哪像现在。
他咽了口唾沫,把视线放在前方的地面上。
一趟,两趟,三趟……
中午时分,太阳稍微暖和了些。
林砚秋坐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啃着剩下的半块杂粮饼。
饼子很干,得就着冷水一点点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
“听说了么?”旁边一个老苦力压低声音,“黑虎帮的人昨天又来收‘平安钱’了,老张头交不出,被打断了一条腿。”
“哪个老张头?”
“就住在瓦泥巷东头那个,编竹篓的。”
林砚秋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老张头他认得,是个哑巴。上个月还送过他一个小竹篮,意思是谢他帮忙扛过一捆竹子。
“要多少?”有人问。
“每月五十文。说是保护咱们不受流民滋扰。”老苦力啐了一口,“滋扰?最大的滋扰就是他们!”
众人沉默,瓦泥巷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贫民,做苦力的、捡破烂的、替人浆洗缝补的妇人。
每月五十文,对很多人来说,是要攒上一年半载的收入。
林砚秋算着自己攒下的钱,母亲留下的,加上这半年攒的,统共不到二百文。
藏在床底下那个破瓦罐里,若黑虎帮的人真找上门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午的活计更重,一支从关外回来的商队运的是矿石,每块都有数十斤重。
林砚秋搬了四趟,肩膀已被粗糙的麻绳磨破,血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太阳西斜时,城门吏开始吆喝着要关城门了。
林砚秋数着今日赚的工钱——十五枚铜板。
他转身朝城门走去,打算在完全天黑前回到瓦泥巷。
就在此时,林砚秋眼角余光瞥见城外官道旁的树林里,似乎有影子晃动。
林砚秋下意识停下脚步。
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守卒们忙着清点今日的进出记录,没人注意城外。
他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到城墙拐角的阴影处,屏息望去。
那里有两个人。
都穿着深色劲装,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树林融为一体。
他们在交手,动作快得林砚秋看不清具体招式,只听见两人拳脚相撞,短促而密集,还时不时发出亮光。
“这难道是……修士?”林砚秋忍不住观望。
其中一人明显落了下风,格挡了十几招后,被对手一掌印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槐树上,树干剧震,枯枝断裂。
得手的那人迅速上前,俯身似乎在搜找什么。
片刻后,他直起身,手中多了一个小布包。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巡城的官兵换防路过。
黑衣人动作一顿,迅速将地上的尸体拖到灌木丛中草草掩埋,又踢了几脚土掩盖血迹。
做完这些,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树林深处。
马蹄声渐近又渐远。
林砚秋此时不敢出去,谁知道那个黑衣人会不会去而复返。
林砚秋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敢从藏身处走出来
他感到恐惧,却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推着他朝那片灌木丛走去。
扒开枯枝败叶,尸体露了出来,是个中年男子。胸口有个焦黑的掌印,更像是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衣衫的刺绣针脚细密,绝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
林砚秋大脑一片空白,还没从两人交手的震撼中缓过来,只是颤抖着手,在他身上摸索。
没有银钱,没有令牌,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触到尸体内衬一处微硬的凸起。
撕开缝线,一个薄薄的油纸包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