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得体但难掩憔悴,眼眶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围巾裹着的长方形物件。
铜铃响时,我正在用“定念盘”感受一把新收来的残破油纸伞的执念——细雨江南,一对恋人伞下同行,执念是“愿此生风雨同舟”。很淡,但美好。
看到女人,我停下手中的活:“您好,需要帮忙吗?”
女人怯生生地走进来,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带着不确定和希冀:“请问……您是苏玖,苏师傅吗?”
“我是。”
女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她走到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东西放在台面上,解开围巾。
里面是一个胡桃木相框,但玻璃碎裂,框架一角也摔断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黑白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容幸福。照片本身有些褪色,但保存尚可。
“这是我父母……和我。”女人声音哽咽,“前几天老家房子拆迁清理,我从旧箱底翻出来的。这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我还没满周岁,他们就因为车祸……走了。我是奶奶带大的。”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小心把相框摔了……玻璃碎了,框也坏了。我跑了几个地方,都说这种老相框不好配,修复也麻烦……后来,听一个老街坊说,您这里能修老东西,而且……而且修得特别‘有味道’,能让旧物‘活’过来似的。苏师傅,求求您,帮帮我,花多少钱都行!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我看着那破碎的相框,和照片里笑容定格的一家三口,心中泛起酸楚。我轻轻拿起相框,指尖拂过断裂的木质边缘和碎裂的玻璃。
没有立刻看到虚影。执念似乎很微弱,或者深藏。
但我能感受到相框本身历经岁月的气息,以及面前女人那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眷恋和渴望。
“我试试。”我轻声说,“玻璃需要重新切割定制,我会尽量找接近当时厚度的老玻璃。框角的木头断裂,可以用同色木料拼接修复,再整体做旧处理,尽量还原。照片……我也可以帮你做一下清洁和淡化处理,但完全恢复如新不可能,会保留一些时光的痕迹,可以吗?”
“可以!可以!只要能修好,怎么样都行!”女人连连点头,眼中迸发出光彩,“谢谢您!苏师傅!”
我记下她的联系方式,收取了定金。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地看那个相框。
我开始着手修复。清理碎玻璃,小心取出里面的老照片,用软毛刷和专用清洁剂极轻地处理表面浮尘和霉点。照片上年轻父母的笑容更加清晰,眼神里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而襁褓中的婴儿懵懂无知。
当我处理相框背面,揭开那层早已脆化的硬纸板衬底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
衬底与木板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用镊子探入,慢慢抽出一个对折的、泛黄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我犹豫了一下。这属于客人的隐私。但东西藏在相框内部,很可能连客人都不知道。而且,它或许与相框的“执念”有关。
我展开信纸。字迹娟秀,是女性的笔迹:
“吾儿小禾:若你他日得见此信,父母恐已不在身旁。人生无常,唯恐来不及看你长大。此相框乃你父亲手所制,玻璃为我挑选。愿我儿如这相框,虽经风雨,框架仍存;如这玻璃,虽易破碎,却可映照光明。家中老槐树下,埋有一铁盒,内有我与你父为你预留之物及书信若干,待你成年懂事,可取出观之。永远爱你的,母亲。1985年春。”
信纸末尾,还有一个简略的手绘地图,标注了“老家院中,槐树,东五步,北三步”。
我拿着这封信,久久无言。
原来,这相框不仅是念想,更是一个母亲留给幼子的、穿越时空的母爱信笺和藏宝图。而那位委托我的女人,名叫小禾,她并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这强烈的、未竟的嘱托和深沉的爱,或许就是相框真正的“执念”。
我小心地将信纸原样折好,放回信封。没有立刻联系小禾。我想先把相框修复好。
修复过程,我倾注了比以往更多的心力。寻找匹配的老玻璃颇费周折,最终在一家即将关门的老玻璃店里找到库存。木框的拼接打磨,力求天衣无缝。最后整体做旧,调整色泽,让它看起来像是历经岁月但被精心保存的模样。
修复完成的瞬间,当我再次触碰相框时,一股温暖、绵长、带着无尽牵挂与祝福的执念,缓缓流入心间。虚影不再悲伤,而是那位母亲写信时温柔而坚定的侧影,和父亲制作相框时专注的神情。
执念的核心,从“破碎的遗憾”,转变成了“爱的传递与圆满”。
我打电话请小禾来取。
她看到修复一新的相框时,瞬间泪流满面,颤抖着手抚摸光滑的玻璃和完好的木框,仿佛隔着时空触摸父母的脸庞。
“谢谢……谢谢您,苏师傅……它,它好像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好……”她哽咽着。
我将那个泛黄的信封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台面上。
“这是清理相框背面时发现的,藏在衬底里。我想,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小禾怔住,看着信封,又看看我,颤抖着拿起,抽出信纸。
她看着信,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无法抑制的号啕大哭。她紧紧攥着信纸和相框,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打扰,只是静静递上一盒纸巾。
良久,小禾才平复下来,眼睛红肿,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失而复得、与至亲重新建立连接的巨大喜悦和激动。
“槐树下……铁盒……我……我明天就回老家!”她语无伦次,“苏师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您不仅修好了相框,您……您给了我希望!我爸妈……他们一直都在……”
她坚持要付加急费和高额酬金,我推辞不过,只收了合理修复费用和材料费。
小禾抱着相框和信,如同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暖意。
这就是“执念之眼”和修复手艺的意义吧。连接过去与现在,弥补遗憾,传递温暖。
这件事让我在附近街坊中的名声更响,甚至隐约有了些“玄乎”的传说。但我并不在意,只是专注做好自己的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傍晚,铺子快打烊时,一个穿着讲究、但眼神飘忽、满身烟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他四十多岁,脸色晦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手提包。
“苏师傅是吧?”男人大咧咧地往工作台前的椅子上一坐,将手提包“嘭”地放在台面上,震得工具一跳,“听说你这儿修东西有一手,还能看出些门道?帮我看看这几件,估个价,合适我就在你这儿出了。”
他拉开拉链,倒出几件东西:一个沾满泥土的陶俑(形态怪异,似哭似笑),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剑身有暗红色污渍),还有一串颜色暗沉、颗颗雕刻着诡异符文的骨珠。
东西一拿出来,我就感到一股混合着土腥、腐朽和强烈怨憎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工作台上方的灯光都似乎暗了一瞬。
“定念盘”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烫,指针剧烈颤动,指向那几件东西。
而我指尖尚未触碰,脑海中已感应到破碎的、充满痛苦嘶吼和血腥祭祀画面的冲击!这些绝不是普通的出土文物,而是来自极其阴邪凶煞的墓葬,甚至可能沾染了人命或邪术!
来者不善。
我压下心头不适,面色平静:“先生,这几件东西,土气太重,形制也偏门,我眼拙,看不太准。建议您去找更专业的机构或专家鉴定。”
男人眯起眼,打量着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苏师傅别谦虚嘛。都说你这双眼睛‘毒’,能看穿老物件的‘心事’。这几件,可是我从‘好地方’弄来的,绝对有年头,有故事。你给掌掌眼,价格好说。”
他刻意加重了“心事”和“故事”两个词。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知道“执念之眼”的传闻?还是故意拿话试探?他这些东西,煞气冲天,绝非正道而来,很可能是盗墓所得,甚至是“坑”里带出来的邪物。
“抱歉,我这儿只做正经修复。您这些东西,我修不了,也看不懂。”我语气冷淡下来,开始收拾台面,示意送客。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威胁:“苏师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知道你有点‘特别’的本事。能帮梁寡妇那种人化灾,还能把江烬那种狠角色送进去……但你得明白,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东西,你惹不起。乖乖帮我看看这几件东西,告诉我它们‘想’说什么,或者……把它们‘处理’干净,钱少不了你的。不然……”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我的铺子:“你这间小铺子,还有你这个人,能不能安安稳稳,可就不好说了。”
果然!是冲着我的能力来的!而且背景恐怕比江烬更黑,手段也更直接下作!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定念盘”和菩提手串,强迫自己镇定。爷爷和了尘师太的告诫在耳边回响。这种凶邪之物,绝不能轻易触碰,更不能为虎作伥。
“先生,我想你找错人了。”我站起身,指向门口,“我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报警?”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报啊。看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他眼神一厉,突然伸手,抓向那串骨珠!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骨珠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串暗沉的骨珠,其中一颗突然毫无征兆地迸裂开来!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猛地窜出,直扑男人面门!
“啊——!”男人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指缝间瞬间渗出血迹!他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烫伤或腐蚀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件东西——陶俑和青铜短剑,也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整个铺子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我毛骨悚然,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博古架。
男人又惊又怒,也顾不得脸上的伤和那几件邪物,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除了凶狠,竟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你等着!”他撂下狠话,连黑色手提包都不要了,捂着流血的脸,仓皇狼狈地冲出了铺子,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铺子里,只剩下我,和台面上那三件正在微微震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邪物,以及地上碎裂的骨珠和弥漫的淡淡黑气。
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梁女士的电话,声音因后怕而有些发抖。
新的麻烦,以更诡异凶险的方式,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