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消毒水的气味。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我感到手臂和额头传来清晰的痛感,眼皮沉重,耳边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轻微脑震荡,手臂外伤缝了七针,失血不多,但惊吓过度,需要静养。”一个陌生的男声。

“人什么时候能醒?”是梁女士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关切。

“随时可能,麻药劲儿过了。”

我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单人病房。手臂缠着绷带,额头也贴着纱布。梁女士坐在床边椅子上,眼下有青黑,看到我睁眼,立刻俯身。

“苏师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声音放得很轻。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梁女士连忙用棉签蘸了水湿润我的嘴唇,又用吸管让我喝了点温水。

“江烬……许薇……”我声音嘶哑。

“都控制住了。”梁女士言简意赅,眼神里带着锐利的光,“江烬下身受伤不轻,但没生命危险,现在在警方看守下住院。许薇后颈挫伤,已经醒了,情绪极不稳定,单独关押。王癞子和他那两个同伙也都在押。”

“赵师傅……”

“他没事,皮外伤。多亏你及时报警,他们才摆脱了江烬另外雇来牵制他们的打手,冲进去救了你。”梁女士拍了拍我的手,“苏师傅,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我摇摇头,急切地看着她:“证据……”

“放心。”梁女士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个文件夹,“王癞子全招了,包括江烬指使他纵火、以及三年前那起建筑工地‘意外’坠亡案的细节,他提供了当时收取酬劳的银行记录片段和一段模糊的录音。许薇在审讯初期崩溃,承认了与江烬合谋骗保,并供述了利用职务倒卖管制药品的部分事实和渠道,我们顺藤摸瓜,拿到了部分交易记录和下家口供。”

她滑动屏幕:“江烬公司涉及商业欺诈和伪造文件的证据,我们已经移交经侦部门,他们已立案。他个人账户的不明资金往来,正在追查。至于骗保,保险公司那边接到举报,已经冻结了相关保单并启动调查。”

“还有这个,”梁女士点开一个视频,是截取自我铺子里的监控录像,清晰地显示了许薇持刀行凶、江烬出现后用门闩击倒许薇、以及后续他对我说的那番“完美犯罪”构想和试图攻击我的全过程,“这是最直接的证据,故意杀人未遂、预谋杀人,他逃不掉。”

我看着屏幕上江烬那张因为阴谋暴露而变得狰狞又故作镇定的脸,前世烈火焚身的痛楚和恨意,与此刻冰冷的现实交织,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尘埃落定的虚无。

“梁女士,那个戒指……还有,江烬最后好像看到了什么……”我回忆起昏迷前那诡异的一幕。

梁女士神色凝重起来:“你口袋里的那枚戒指,警方已经作为证物取走。根据王癞子零碎的供述和警方初步调查,那枚戒指很可能与五年前一桩悬而未决的家暴致死案有关。丈夫姓蒋(Jiang),妻子姓王(Wang),缩写也是J&W。丈夫在争吵中失手将妻子推下楼梯致死,后伪造现场为意外,但一直有嫌疑,因证据不足未起诉。那位蒋姓男子,据说是江烬的远房表亲,两人曾有密切往来,案发后不久,蒋某出国,再未回来。我们怀疑,江烬可能帮助了蒋某掩盖罪行,甚至参与了关键证据的处理。戒指或许是蒋某遗留或赠予江烬的。”

“江烬昏迷前一直胡言乱语,喊着‘别过来’、‘不是我’,警方怀疑他可能对那起案件知情,甚至……有更深牵连。正在对他进行精神鉴定和深入审讯。至于他看到了什么,”梁女士顿了一下,“赵师傅说,他冲进去时,看到江烬蜷缩在地,眼神惊恐地看着空气,而你的那枚静心石滚落在一旁。或许……是那石头,或者你之前说的‘执念’,刺激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

我沉默。爷爷说静心石可宁心绪,防执念侵扰。或许,对于江烬这种满身罪孽、又被戒指凶念缠绕的人来说,静心石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极力隐藏的黑暗,引发了强烈的精神反噬?

“那您的麻烦……”我想起江烬的威胁。

梁女士笑了笑,带着冷意:“我那个‘朋友’?他自身涉嫌多起经济犯罪和人身威胁,已经被控制。他之前想用来对付我的那些下三滥手段的证据,我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这次正好一并清理。说起来,还要多谢你,苏师傅,你这边的事,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我找到了最佳突破口。”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梁女士替我掖了掖被角,“警方可能还会来做几次笔录,但主要证据链已经完整,你的证词更多是补充。铺子那边赵师傅派人守着,很安全。等你好了,再慢慢处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心头那块压了三世(前世、重生初期、复仇时刻)的巨石,似乎终于被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医院静养。警方来做了两次笔录,我都如实陈述,包括我能“感应”到旧物异常(隐瞒了具体看见虚影的能力),从而察觉江烬和许薇的阴谋。警方并未深究这个细节,毕竟物证、人证、监控录像已足够确凿。

梁女士每天都来看我,告诉我案件进展。

江烬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对我)、教唆纵火、商业欺诈、帮助毁灭证据(可能涉及蒋某杀妻案)等多重罪名,被正式批捕。许薇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倒卖管制药品、诈骗(骗保)等,同样被批捕。王癞子等人罪名不一。

那枚“J&W”戒指,经鉴定,确认属于五年前家暴致死案中死者王某的财物,警方已重新启动对该案的调查,并加大对江烬的审讯力度。

我的铺子“惜今阁”因涉及案发现场,暂时封存,但梁女士已帮忙疏通,确保现场保护完好,等我出院即可解封。

一周后,我出院了。

梁女士开车送我回老巷。巷口似乎比往常安静些,但走进巷子,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裁缝铺的收音机还在响,煤炉的味道依旧。

“惜今阁”的门上贴着封条。赵师傅派来的人撤走了,梁女士帮我联系了专业的清理公司,明天来清理现场并做基本修缮。

“我就不上去了,公司还有事。”梁女士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这是你当时让我查的一些资料的复印件,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正是之前装凶煞玉佩的那个,“玉佩我请了高人处理,戾气已消,现在只是一块品相不错的古玉。我留着也无用,送你,或许对你研究有帮助。这次的事情,真的谢谢你,苏师傅。”

我接过木盒,打开,里面的玉佩依旧温润,但那抹灰暗的沁色和阴冷感已消失无踪,触手只有玉质的微凉。它安静地躺着,仿佛那些血腥的诅咒从未存在过。

“该说谢谢的是我,梁女士。没有您,我可能……”

“互相帮助。”梁女士微笑,“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送走梁女士,我独自站在“惜今阁”紧闭的门前。

夕阳西下,余晖将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撕开封条(警方已允许),用钥匙打开门。

铺子里还保持着那晚的狼藉。打翻的香炉,散落的工具,地上干涸的暗色痕迹(我的血),以及一种混合着灰尘、火药味(?)、檀香和淡淡血腥的复杂气味。

但我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我慢慢走进去,绕过混乱,径直上了二楼。

我的小阁楼卧室,窗户完好,床铺整齐,仿佛另一个世界。

我坐到床边,从背包里拿出爷爷的羊脂白玉环,紧紧握在手心。

温润的气息包裹着我,太爷爷的“苏家手艺不能断”,爷爷的“惜物即惜缘”,还有我自己的“活下去,复仇”的执念,层层叠叠,最终归于一片澄澈的坚定。

结束了。

又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执念之眼”还在。我能感觉到,经过这番生死搏杀和精神冲击,它似乎……更清晰,也更受控制了。不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可以一定程度地引导和筛选。

我要用这双眼,继续爷爷的路,修复旧物,化解遗憾。

但不再软弱,不再轻信。

我会守住“惜今阁”,让它真正成为老城区的“执念驿站”,抚平时光的褶皱,安放那些干净或悔过的灵魂。

至于江烬、许薇他们的结局,法律自有公断。他们的罪恶,终将付出代价。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老城区的夜晚,依旧喧嚣而充满烟火气。

我摩挲着玉环,看着掌心淡淡的纹路。

这一世,我终于,把自己的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