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年末大比
寒鸦镇的冬雨,总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将青石铺就的陆家演武场打得一片湿滑,水光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了无生气。
演武场北侧,几块记载着家族历代英才的青石碑默然矗立。雨水顺着碑身蜿蜒而下,流过那些或遒劲或飘逸的名字。其中一块石碑的中段,“陆明轩”三个字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利器粗暴凿出的凹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家族荣耀榜上一道丑陋的伤疤,任由雨水灌入,积成小小的、浑浊的水洼。
擂台边缘,陆斩渊独自站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已有些磨损的玄色粗布劲装,雨水打湿了肩头,布料颜色深了一块。背后,是一把毫无灵力波动、刀鞘陈旧的黑色长刀。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擂台另一头,则是另一番景象。
陆天耀一身云纹锦绣劲装,料子在阴雨天依旧泛着隐约的光泽。他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身后簇拥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嫡系子弟。嬉笑声隐约传来,手指时不时朝着陆斩渊的方向指点几下,雨水似乎都绕开了那片区域,不愿沾染那份张扬的优越。
“铛——!”
面容刻板的中年执事敲响了手中的铜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沉闷。
“年末大比,西院旁系陆斩渊,对,东院嫡系陆天耀。开始!”
话音未落,陆天耀动了。
他身影一晃,速度明显快出一截,几步便跨过半个擂台,右掌一抬,带着一股灼热刚猛的气息,径直拍向陆斩渊面门!掌风未至,那股令人皮肤发紧的压迫感已然袭来。
陆斩渊瞳孔骤缩。
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闪避这迅捷的一击。他双手握住背后刀柄,“锵”的一声,黑刀出鞘,双手擎刀,全力向上格挡!
“铛——!”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黑刀与肉掌接触的瞬间炸响!
一股沛然巨力沿着刀身狂涌而来,陆斩渊双臂剧震,酸麻感瞬间席卷。更让他心悸的是,对方掌力中那股灼热的气息,如同烧红的细针,竟然轻易地刺穿了他附着在刀身上那层稀薄、无形的灵力护罩——那由《基础引气诀》修炼出的、散如雾气的气态灵力,在这凝实刚猛的力量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灼热的气劲顺着刀身逆冲而上,狠狠扎入他手臂经脉!
“呃!”
陆斩渊闷哼一声,整条右臂仿佛被烙铁烫过,从掌心到肩胛,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与深入骨髓的酸麻。五指瞬间失去力量,紧握的黑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他踉跄着向后急退四五步,脚底在湿滑的地面险些失衡,才勉强站稳身形。右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低头看去,掌心赫然是一片焦糊的红印,皮肉翻卷,隐隐有焦臭味儿。
陆天耀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手掌,随意甩了甩,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恼人的苍蝇。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在距离陆斩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呼吸急促、脸色发白的对手。
“啧啧,”他的声音不大,却因擂台的寂静和雨声的衬托,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旁系就是旁系。练了这么多年,还是家族垫底的《基础引气诀》吧?”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柄毫无光泽的黑刀,又回到陆斩渊颤抖的右臂上。
“灵力散得跟雾气似的,稀薄又无力。”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微微运力。只见掌心皮肤下,竟有淡金色的微光隐隐流转,凝聚不散,与陆斩渊那无形无质的灵力护罩形成鲜明对比。
“看见没?这才是灵力该有的样子。”陆天耀的语气带着炫耀,“《金阳掌》,黄阶中品功法,配合我的金系灵根,炼到第三层就能生出‘金阳劲’。专破你们这种野路子的驳杂灵力。”
他瞥了一眼陆斩渊,嘴角讥讽更浓:“炼气七层?空有层数罢了。我这炼气九层的‘金阳劲’,滋味如何?是不是像小虫子在你经脉里钻,又热又疼?”
观礼台上,几位端坐的长老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擂台上的一切,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比斗,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家主陆明远端起身旁的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淡漠地投向雨幕深处,并未在落败者身上停留片刻。
嫡系子弟的聚集处,哄笑声变得大了一些,夹杂着几句“果然不行”、“浪费时辰”的议论。
冰凉的雨水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过陆斩渊的脸颊。他垂着眼,没有去看台上台下的任何一张脸,只是用还在发抖的左手,慢慢、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焦糊的伤口,带来另一种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右臂经脉中那股灼热刺痛的无助。
“陆天耀,胜。”裁判执事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为这场短暂到只有一击的比斗画上句号。
陆斩渊沉默地弯腰,用左手捡起地上沾满雨水和泥污的黑刀。刀身冰凉,触感粗糙。他紧紧握住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去理会身后传来的、被众人簇拥着的陆天耀那得意的谈笑声,以及那句随风飘来的、清晰的评价——
“烂泥扶不上墙。”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西院的雨幕中,孤独而倔强。
西院的屋子破旧而冷清。
关上门,仿佛也将外面世界的雨声、喧哗声、以及那些刺人的目光与议论一并隔绝。陆斩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只剩下右臂经脉中那股灼热、顽固的气息在持续作祟。他抬起右手,掌心焦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一片狰狞的红肿和皮肉翻卷的惨状依旧触目惊心。更麻烦的是,那股被称为“金阳劲”的灼热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手臂几条主要经脉之中,微微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稀薄的气态灵力去尝试“冲刷”驱逐,带来的却是更加滞涩的刺痛感,效果微乎其微。
这就是差距。
不仅仅是炼气七层对九层那看似不大的境界差距,更是《基础引气诀》与《金阳掌》之间,功法品阶与属性契合带来的、质的碾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擂台上那交手的一瞬间:对方掌风中那股凝实、霸道、带有灼热金属性特质的力量,是如何像撕开一张薄纸般,轻易撕裂自己那雾状灵力的防御。
“不是量不够……”他喉结滚动,咽下涌到嘴边的一丝腥甜——那是内腑被震伤的结果,“是‘质’太差,是‘法’不对。”
陆斩渊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泪光,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破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他抬起左手,用手背擦掉嘴角那缕血迹。
目光落在静静躺在身旁的那柄黑刀上。刀身依旧黯淡,几处新添的细微磕痕在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辨。这是母亲留下的刀。
他记得母亲递给他时的眼神,温柔,不舍,还有一丝他那时无法理解的复杂。
“得变强。”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破屋里回荡,“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
“母亲留下的刀,不能永远只是个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