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蜜瓜与星火

县委招待所的订单,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小河村平静的池塘。

两百斤优质红薯,月底前交货,每斤一毛八——这价格在村里传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林大山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烟,最后只说:“别砸了招牌。”

压力全落在了林晓东肩上。

空间里的红薯产量足够,但如何“合法”地拿出来是个问题。他不能凭空变出两百斤红薯,必须有个合理的产出过程。

“扩大种植。”林晓东在晚饭桌上宣布,“把咱家剩下的半亩自留地也种上,再问问那五户互助组,谁家愿意匀出地来种特供红薯。种苗我提供,技术我指导,收购价一毛五——比市价高三成。”

柱子第一个响应:“我家有三分菜地,全种!”

赵寡妇犹豫:“可菜地种了红薯,冬天吃啥菜?”

“红薯收了种冬菠菜,来得及。”林晓东早就想好了茬口安排,“我保证,冬天你家菜篮子不比往年差。”

孙老四算账算得飞快:三分地,按亩产三千斤算,能收九百斤,一毛五一斤就是一百三十五块。除去成本,净赚一百块出头——够给他大儿子说房媳妇了。

“种!”他一拍大腿,“东子,我跟你干!”

五户里四户响应,只有李老蔫哮喘加重,干不了重活,但他主动提出帮着看水、记工。“我不要工钱,”他哑着嗓子说,“秋后给我留点红薯就成。”

一百二分地,加上林家自己的半亩,总共一亩七分。林晓东连夜在空间里培育种苗,这次他选的是最靠近灵泉的红薯做种,藤蔓粗壮,生命力旺盛。

移栽那天,来了十几个村民围观。林晓东当众演示:深翻一尺二,垄高八寸,株距放宽到一尺二——这是为了让红薯有更大生长空间,个头更均匀。

“这么稀,不少收吗?”有人质疑。

“红薯要长大个,就得给地方。”林晓东解释,“稀植大薯,密植小薯。咱们要的是商品薯,不是喂猪的碎薯。”

王守财也混在人群里,冷笑一声:“花架子。”

林晓东没理他,继续讲解追肥要领:前期氮肥促苗,中期磷钾肥促块根,后期控水促糖分积累。这些知识对1983年的农民来说很新鲜,不少人拿出小本子记——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

种苗全部栽完已是傍晚。夕阳下,一片整齐的垄沟向远处延伸,嫩绿的藤蔓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林晓东站在地头,心里默默计算:这批红薯生长期需要一百天,但用灵泉水催生,七十天就能收。月底交货来得及。

西瓜就在这时候熟了。

第一个瓜是林晓东清晨巡视时发现的——藏在叶蔓下的翠绿瓜皮已经泛出淡淡的白霜,手指轻弹,声音沉闷厚实。瓜蒂处的卷须完全枯黄,这是成熟的标志。

他小心翼翼摘下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少说有十斤。瓜皮上的墨绿花纹清晰漂亮,像精心描画的艺术品。

中午,他把瓜抱到老支书家。

赵大山正在院里劈柴,看见西瓜愣了一下:“这是……西瓜?咱们这儿能种出这么大个的?”

“试验田的成果。”林晓东把瓜放在石桌上,“您尝尝。”

一刀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瓜皮只有薄薄一层,里面是鲜红的沙瓤,黑籽均匀分布,汁水瞬间流了一桌子。

赵大山拿起一块咬了口,眼睛瞪大了:“甜!真甜!比县城买的还甜!”

林晓东自己也尝了一块。灵泉水滋养的西瓜,甜度恰到好处,带着清爽的果香,沙瓤入口即化。

“好瓜!”赵大山连吃三块才停,“晓东,这瓜你种了多少?”

“就七棵,结了十三个瓜。”林晓东如实说,“我想着,第一个瓜给村里尝尝鲜。剩下的,您看怎么处理?”

赵大山抹抹嘴,沉思片刻:“这样,明天晚上开个社员大会,你把瓜带去,切了分给大伙尝尝。让乡亲们看看,咱们小河村不光能种红薯,还能种出这么好的西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孙科长下周要来考察,正好让他也看看。”

社员大会在打谷场召开。夜幕降临时,村民们端着饭碗陆续到场。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摇着蒲扇唠家常。

林晓东把西瓜放在主席台的条桌上。十二个翠绿的大瓜排成一排,在汽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乡亲们,”赵大山敲敲搪瓷缸子,“今天开会有两件事。第一,林晓东同志试种的西瓜成功了,请大家尝尝。第二,说说咱们村下一步的发展。”

瓜切成小块,由几个年轻人分发给每户。第一口下去,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惊叹。

“我的娘,这么甜!”

“真是咱村种出来的?”

“东子,你这咋种的?教教我们!”

王守财也分到一块。他板着脸咬了一口,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冷淡:“也就那样。”

他老婆在旁边小声说:“甜着呢,你咋不说实话……”

“闭嘴!”

林晓东没在意这些。他站起来,走到汽灯光圈下:“各位叔伯婶娘,这瓜能种成,靠的是科学方法。我总结了三点:一是选好种,二是精细管,三是巧用肥。如果大家有兴趣,我可以办个夜校,每周讲两次课,免费。”

这话引起一片议论。有说好的,有怀疑的,也有直接问:“东子,种这瓜能挣多少钱?”

“一亩地能种八百棵,一棵结两个瓜,一个瓜平均八斤。算下来亩产一万两千斤。”林晓东早算过账,“按集市价三分钱一斤算,一亩地毛收入三百六十块。除去成本,净赚两百块没问题。”

全场哗然。一亩地净赚两百块!这是什么概念?种麦子一亩净收入不到五十块!

“明年!明年我就种!”有人喊。

“我也种!”

“东子,你可得带着我们!”

赵大山适时站起来:“大家静一静。种西瓜是好,但不能一窝蜂都上。我的想法是:今年先小范围试种,林晓东带几户有经验的,把技术摸透。明年条件成熟了,咱们可以成立个西瓜种植小组,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

老支书的威信摆在那里,没人反对。当场就有六户报名参加试种,都是平时踏实肯干的。

散会后,林晓东被团团围住,问东问西。等他脱身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院子里,林晓梅还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看见哥哥回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今天你真威风。”

“威什么风,”林晓东揉揉她的头,“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是大家都听你的。”晓梅小声说,“以前他们都说,读书没用,种地不用识字。现在他们都想跟你学。”

林晓东心里一动。是啊,知识改变命运,首先得让人看见知识的价值。

他决定,夜校就从下周开课。教材就用那几本小册子,加上自己的实践经验。先从识字开始——很多农民连农药说明书都看不懂。

三天后,孙国华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一辆吉普车直接开进了村。车上下来三个人:孙国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还有一个拎着相机的宣传干事。

赵大山接到消息时,他们已经在红薯地边站着了。

“老赵!”孙国华热情地握手,“不请自来,见谅啊。”

“孙科长这是给我们惊喜呢。”赵大山笑呵呵的,心里却绷紧了弦。

林晓东正在地里给红薯提蔓——这是防止藤节生根、分散营养的操作。看见来人,他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土走过来。

“孙科长。”

“小林,又见面了。”孙国华打量着他,又看看身后的红薯地,“长势不错啊。这位是省农科院来的陈技术员,专门研究经济作物的。”

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上前一步,伸出手:“陈芳。”

林晓东和她握手时,心里一跳——陈芳!设定里那个上海知青技术员,没想到这么早就出场了。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白衬衫洗得发白,但整个人干净利落。

“陈技术员好。”

“叫我陈芳就行。”她推推眼镜,已经蹲下查看红薯藤,“株距一尺二,垄高八寸……这是书本上的标准做法,但很多农民嫌费工,不会做得这么规范。你们村执行得很好。”

“规范才能高产。”林晓东说。

陈芳站起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是高中毕业?”

“是。”

“难怪。”她点点头,“有理论基础,又能结合实际,难得。”

孙国华在一旁笑了:“陈技术员可是省里的专家,这次专门下来调研农村科技需求。小林,你带我们看看你的试验田。”

林晓东领着他们看了红薯地、西瓜地,又看了正在培育的蔬菜苗圃。陈芳问得很细:用什么肥料,怎么防治病虫害,有没有做生长记录。

林晓东一一回答。有些问题很专业,他答不上来就老实说“还在摸索”。陈芳并不介意,反而说:“实事求是就好。农业本来就是实践科学。”

走到西瓜地时,陈芳蹲下看了很久。她摸了摸瓜皮,又看了看叶蔓的长势,突然问:“你用的是什么品种?”

“本地老品种,但我做了选育。”林晓东早有准备,“选最健壮的植株留种,连续三年。”

“三年?”陈芳惊讶,“你三年前就开始搞这个?”

林晓东心里一紧,说漏嘴了。“是我爹以前选的种,我接着做。”他赶紧补救。

陈芳若有所思,但没再追问。

考察进行了一上午。中午在赵大山家吃饭,简单的农家菜:炒鸡蛋、拌黄瓜、红薯粥。孙国华吃得津津有味:“还是农家饭香。”

饭桌上,孙国华透露了“星火计划”的具体内容:国家要扶持一批农村科技示范点,提供技术指导、小额贷款、还有销售渠道支持。每个县只有一个名额。

“竞争很激烈。”孙国华放下筷子,“咱们县有五个候选村。小河村的优势是已经有了一定基础,但劣势也很明显——太偏,交通不便,文化水平低。”

赵大山急切地说:“孙科长,我们村虽然条件差,但人心齐,肯干!”

“这我看出来了。”孙国华看向林晓东,“小林,如果你村入选,你打算怎么做?”

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晓东放下碗,想了想,缓缓说:“如果入选,我想做三件事。第一,建立标准化种植规程,把红薯和西瓜做成拳头产品。第二,办农民夜校,提高全村科技素质。第三,尝试农产品初加工——比如红薯干、红薯粉,提高附加值。”

陈芳眼睛一亮:“加工?你有具体想法吗?”

“有。”林晓东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他这些天熬夜写的规划,“红薯切片晒干,能保存一年,价格翻倍。红薯粉碎过滤沉淀,能做成粉条,价值再翻倍。设备不复杂,土法就能上马。”

陈芳接过本子翻看。上面的字迹工整,还有简易的示意图。她看了很久,抬头时眼神已经不同:“孙科长,我觉得这个思路可行。星火计划就是要扶持这种有想法、能落地的项目。”

孙国华沉吟片刻:“这样,下个月省里专家组要下来考察。小河村做好准备,到时候做汇报。另外,”他看向陈芳,“陈技术员,你能不能在这里驻点一段时间,帮他们完善方案?”

陈芳爽快答应:“可以。我正好要写调研报告,在这里住半个月。”

赵大山大喜过望:“太好了!我马上安排住处!”

林晓东心里却打起了鼓。陈芳要住下来?那他的空间秘密……

下午送走孙国华一行,林晓东回到地里,心里乱糟糟的。机遇来了,但风险也来了。陈芳是专业人士,眼睛毒,万一看出点什么……

“哥。”林晓梅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那个女技术员,好厉害的样子。”

“是啊,省里来的专家。”

“她会教你更多技术吗?”

“应该会。”

晓梅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哥,我也想学。我想像她一样,懂那么多知识。”

林晓东转身看着妹妹。十六岁的少女,眼里有种他熟悉的渴望——对知识,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你会比她更厉害。”他认真地说,“只要你肯学。”

傍晚,晚霞满天。

林晓东独自走到红薯地头,蹲下来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藤蔓。远处,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放学回家的笑闹声随风飘来。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印记。

星火计划,陈芳驻点,县委订单,西瓜推广……所有线索都交织在这个夏天。就像藤蔓,看似杂乱,其实都在朝着一个方向生长。

压力很大,但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已经不止是他一家人了。

夜风吹过,红薯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林晓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要开始准备专家组的汇报材料了。

还有,得想想怎么在陈芳的眼皮底下,合理使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