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展销会的洗礼

1983年8月最后一个周末,清河县百货大楼人山人海。

这是改革开放后县里第一次举办农产品展销会,宣传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丰富菜篮子,搞活菜摊子”。三层高的百货大楼外墙上挂着红布横幅,一楼大厅临时搭起二十个展位,从蔬菜水果到鸡鸭鱼肉,各村的特产都来了。

小河村的展位在靠窗位置,编号“13”。林晓东看到这个数字时心里咯噔一下——不吉利。王守财却说:“十三好,十三太保,压得住。”

展位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条桌,铺着蓝色粗布。左边摆着带泥的新鲜红薯,堆成小山;中间是切开的蒸红薯,用竹签插着,旁边立着小木牌:“免费品尝”;右边是半斤装的小筐,整整齐齐码着。

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的小竹篮——里面放着用油纸包好的金纹红薯块,每块只有拇指大小,旁边写着:“特色试吃,买一斤送一块”。

早上八点半,百货大楼开门。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很快就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林晓东、柱子、王建国三个人站在展位后,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顾客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提着菜篮子。“红薯咋卖?”她问。

“一毛五一斤,不要票。”林晓东赶紧说,“婶子您尝尝,免费的。”

大妈尝了一块蒸红薯,眼睛亮了:“甜!这红薯咋这么甜?”

“我们村土好,水好,种法也不一样。”林晓东趁机介绍,“您看这红薯,表皮光滑,大小均匀,蒸煮炒烤都行。”

“来两斤。”大妈爽快地说。

开张了。柱子手忙脚乱地称重,王建国收钱找钱。第一笔交易完成:三毛钱。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尝过的人都说甜,买的人越来越多。不到一小时,五十斤散装红薯卖光了。

“补货!”林晓东对柱子说。他们从带来的麻袋里又倒出五十斤。

十点左右,人流量达到高峰。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挤过来,拿起一个红薯仔细看:“你们是哪个村的?”

“小河村。”

“这红薯……是本地种?”

“是,但我们做了选育改良。”林晓东指着旁边的小木牌,“我们村的王守财大叔,有三十多年种地经验,他带着我们一块儿研究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我是县农业局的,姓张。你们这种红薯,有没有想过注册商标?”

“商标?”林晓东一愣。

“对。你看,”张同志拿起两个红薯,“这个是你的,这个是隔壁展位的。都叫红薯,但品质不一样。有了商标,顾客就能认准你。”

林晓东心里一动。商标,品牌——这是陈芳提过,但他还没具体想的事。

“谢谢张同志提醒,我们一定考虑。”

张同志买了五斤,临走时说:“小伙子,好好干。农村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中午休息时,三个人蹲在展位后面啃馒头。销售额已经突破十五块钱,相当于卖出一百斤红薯。半斤装的小筐最受欢迎,卖了四十多筐。

“金纹红薯的试吃,反应咋样?”林晓东问。

柱子拿出个小本子——这是陈芳设计的反馈记录表,上面简单写着顾客评价。

“上午发了二百多份试吃,有四十七个人主动回来问。”柱子翻着本子,“有人说‘特别甜’,有人说‘像栗子’,还有个老太太说‘三十年没吃过这么粉的红薯了’。”

“没说不好的?”

“有。三个人说‘太干了’,两个说‘甜得齁’。”柱子老实记录,“但说好的占九成。”

林晓东心里有底了。金纹红薯有市场。

下午,麻烦来了。

两点多钟,一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挤到展位前,拿起一个红薯就掰开,看了看又扔回去:“就这?还没我家种的好。”

柱子要发作,被林晓东按住。

“同志,您尝一块?”林晓东递过试吃品。

小青年接过,嚼了两口,“呸”地吐在地上:“什么玩意儿!骗钱的吧?”

周围人看过来。林晓东心知来者不善,但不急不恼:“不好吃就不买,没关系。我们不强卖。”

“不强卖?我看你们就是骗人!”小青年声音大起来,“什么小河红薯,听都没听过!谁知道是不是打了什么药!”

这话恶毒。在那个对食品安全还不太有概念的年代,“打药”是最容易引发恐慌的说法。

周围有人开始犹豫,已经拿起的红薯又放了回去。

王建国急得脸通红,柱子拳头握紧了。林晓东却突然笑了:“同志,您说我们打药,有证据吗?”

“我……”小青年一愣。

“我们是小河村的,八十七户四百多口人,种的红薯自己都吃。”林晓东声音清晰,“县委招待所每周订我们一百斤,县百货大楼今天请我们来展销——您是说,这些单位都不把关,专门卖打药的红薯给老百姓?”

这话一说,周围人纷纷点头。

“就是,县委都吃,肯定没问题。”

“我尝了,就是甜,没怪味。”

“这人捣乱的吧?”

小青年见势不妙,嘟囔着挤出了人群。

风波平息,但林晓东心里不平静。他认出那小青年——就是王守仁家的二小子,王二狗。果然来捣乱了。

“东子哥,就这么算了?”柱子压低声音。

“展销会要紧。”林晓东说,“晚上回去再说。”

下午的销售更火爆。金纹红薯的试吃起了奇效——尝过的人几乎都会买普通红薯,有的人还问能不能单买金纹的。

“暂时不单卖,产量太少。”林晓东解释,“明年如果扩种了,一定告诉大家。”

一个戴眼镜的妇女买了三斤,临走时说:“我家孩子挑食,但刚才试吃那块,他全吃了。你们这红薯好,明年我还买。”

这句话让林晓东想了很久。儿童市场,这是个新思路。

下午四点,展销会结束。清点战果:散装红薯卖出一百八十斤,小筐装卖出六十五筐(三十二斤半),总计二百一十二斤半,收入三十一块八毛七分钱。加上上午的,全天销售额四十六块多。

刨去成本,净赚至少二十五块。

三个人推着空车回村时,天已经擦黑。但没人觉得累,一路都在兴奋地说着今天的见闻。

“那个张同志说的商标,咱得弄。”柱子说。

“金纹红薯明年一定要扩种。”王建国说。

“还有儿童市场……”林晓东脑子里转着各种想法。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传开了。听说一天卖了四十多块钱,村民们炸开了锅。

王守财在家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第一句话问:“有人找麻烦没?”

林晓东把王二狗捣乱的事说了。

王守财脸沉下来:“这个混账东西。”他转身就往王守仁家走,“我去找他爹!”

“王叔,别……”

“你别管。”王守财头也不回,“这事不处理好,以后谁都敢来欺负咱们。”

林晓东追过去时,王守财已经敲开了王守仁家的门。

王守仁比王守财小两岁,长得精瘦,眼神闪烁。看见堂兄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先虚了三分:“哥,咋了?”

“你儿子呢?”王守财直截了当。

“二狗?不知道啊,一天没见……”

“在县城百货大楼,捣我们村的展位,说我们红薯打药。”王守财盯着他,“这事你知道吗?”

王守仁脸色变了:“这、这不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柱子忍不住说。

正说着,王二狗晃晃悠悠回来了,嘴里还哼着小曲。看见这场面,愣住了。

“二狗,”王守财声音不大,但透着寒意,“你今天干啥去了?”

“没、没干啥……”

“去县城捣乱了没?”

王二狗眼神躲闪:“谁说的?我没……”

“我看见了!”柱子站出来,“你掰我们红薯,吐我们试吃品,还说我们打药!”

证据确凿,王二狗蔫了。王守仁脸上挂不住,一巴掌扇过去:“混账东西!谁让你去的!”

“爹,不是你……”王二狗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

王守财冷眼看着:“守仁,咱们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以前有啥过节,那是以前。现在全村人一条心奔好日子,你让你儿子干这种事,寒不寒碜?”

王守仁脸涨成猪肝色:“哥,我真不知道……这混小子,我打死他!”

“打死他有用吗?”王守财说,“咱们村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县里都看着呢。你这么一闹,毁的是全村的名声。”

这话说得很重。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都看着。

王守仁低下头:“哥,你说咋办?”

“第一,让你儿子明天去跟林晓东道歉。第二,你们爷俩,明天来夜校上课。”王守财说,“不是罚你们,是让你们知道,村里现在走的是正路,是光明的路。”

这个处理方式,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守仁愣了半天,最后说:“行……我们一定去。”

风波平息。回家的路上,柱子不解:“王叔,就这么算了?”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王守财说,“得给人改过的机会。而且,与其多个敌人,不如多两个学员。”

林晓东心里佩服。老农的智慧,不只在地里。

晚上,林家开了家庭会议。林晓东把今天的收入拿出来——四十六块八毛七分,厚厚一沓钱。

刘翠花手抖着数,数了三遍。

“妈,这些钱,我打算分成几份。”林晓东说,“一份还家里的债,一份投到地里,一份给晓梅存学费,还有一份……我想买点书,给夜校用。”

林大山一直沉默着抽烟,这时开口:“晓梅学费的事,你真有把握?”

“有。”林晓东坚定地说,“今天展销会只是个开始。百货大楼的张同志说了,以后可以长期合作。县委招待所的订单还在增加。星火计划要是批下来,咱们还能建加工坊。”

“那要是……批不下来呢?”

“批不下来,咱们也照样干。”林晓东说,“路已经走出来了,不会回头。”

林大山看着他,良久,点点头:“你长大了。”

晓梅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站起来:“哥,我想好了,我要考县一中。但我不要家里供,我暑假去公社打零工,我自己挣学费。”

“傻丫头,”林晓东揉揉她的头,“你好好读书,就是给家里挣钱。”

夜深了。林晓东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

从清晨的紧张,到上午的热销,到下午的风波,再到晚上的和解。像一出戏,起伏跌宕。

但结局是好的。

不,没有结局。这只是个开始。

百货大楼打开了零售市场,金纹红薯验证了市场潜力,王守仁家的问题和平解决,晓梅坚定了读书的决心……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他闭上眼睛,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

空间里,那些金纹红薯的藤蔓正在悄悄蔓延。明天,他要去王守财家,正式商量金纹红薯的留种和扩种计划。

还有商标的事,得找陈芳商量。

还有夜校的教材,该更新了。

还有很多很多事。

窗外的虫鸣声中,林晓东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田野,红薯堆成山,孩子们背着新书包上学,村民们笑着数钱……

那画面,真实得就像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