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和稀泥

林福生抬眼看向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安仁堂的堂主,平静地叫了一声:“荣叔。”

他心想,自己这位荣叔脸皮果然够厚,心也够冷。

自己落到这步田地,被胡天南算计是一方面,他荣崇明何尝不是根本没把自己当人?

在荣叔眼里,一个小小石皮,根本比不过铁筋有价值。

当时但凡荣叔肯派一个信得过的铁筋与自己同去,局面或许都不同。

现在看自己活着回来,又正与胡天南对峙,自己立刻就成了他手里有用的棋子。

这态度转变,真是又快又自然。

你荣崇明,也不是什么好饼!

这时,站在荣崇明身后的陈仓,脸色已经渐渐阴沉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冰水浇透。

刚才因荣崇明带他熟悉地盘而升起的、对把头之位的热切期盼,瞬间冻结碎裂。

陈仓看向林福生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嫉妒,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

他心中不禁咆哮了起来。

林福生!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种情况你怎么可能不死?你应该死得透透的才对!

你活着回来干什么!

我明明已经准备好当这个把头了,荣叔都亲自带我熟悉地盘了!

你这一回来,我算什么?

他太了解荣叔了。

林福生现在活着回来了,那么很有可能,原本荣叔要答应给他的资源,最终还会收回去。

荣叔眼中只有利益。

他心中疯狂骂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吐露,只能将拳头捏得死紧。

同样脸色阴沉的还有华文东。

华文东明明才三十多岁,脸皮子却皱巴巴的,这是因为脸色极为难看所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本以为林福生这个障碍已经彻底清除,没想到对方竟然爬了回来。

两次针对林福生的死局,都让这个小子活下来了?

胡天南此刻眼中也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惊疑与不解。

对他而言,石皮境与蝼蚁无异,捏死这样的小角色本该轻而易举。

他设下的局,按理说林福生绝无生理。

可现实是,这只蝼蚁不仅没死,还回到了这里。

他根本没想过林福生还能活着回来。

三番两次都没弄死这小子?

现在林福生活着回来,事情就麻烦了。

刘黑手的话,孟老头的话,现在再加上林福生这个活生生的苦主...

荣崇明这老狐狸,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几乎在同时,荣崇明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福生回来得正好!有些关于之前任务的事情,正需要你这位当事人,当着沈执事和各位兄弟的面,好好说一说,辨一辨!”

他知道活着回来的林福生,心中对于自己的‘放弃’,肯定会有不满。

但在那之前,胡天南设计的杀局,需要先解决。

还有会里派来的这位不公道的沈执事。

就见荣崇明脸上浮现出一抹‘愤懑’,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福生:“既然福生大难不死,活着回来了,那么方才刘黑手所说的、以及之前的种种疑点,自然需要重新厘清。福生,你把那天从接到任务开始,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若有什么证据,也一并拿出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福生身上。

林福生脸上没有什么激动或愤慨,倒是很平静。

他看了一眼荣崇明。

荣叔倒是挺生气、挺着急的。

他记得荣叔的表情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为了达成什么目的,从而会表现出来什么样的表情,明明是暗劲强者,可有的时候也不会想着装什么高手风范。

随即,林福生迎着众人的视线,开始讲述。

从在银杏公园见到王本六三人,接到草图和明确的断后指令,到如何接应刘黑手,如何被追杀,如何拼死逃回公园,再到公园内,王本六等人如何袖手旁观、甚至有人暗中偷袭,自己如何被高汉生重创...

“后来我感觉高汉生、钱彪二人逃走的方向不对劲,感觉有问题,于是追了上去,然后伤势太过于严重,选择回家养了几日伤。”

林福生结束了叙述,目光平静地看向荣崇明,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胡天南。

和他想的一样,荣叔要利用这件事情对胡天南发难。

而他也不准备藏着掖着,若是能让胡天南难受的话,他很乐意。

“可有物证?”

荣崇明适时追问。

林福生想了想。

物证?

他好像还真有物证。

很快,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林福生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毛糙、沾染了血迹的草纸。

他缓缓将纸张展开,上面用炭笔勾勒的简陋地图、标注的箭头和潦草字迹,赫然呈现。

这正是当初王本六丢给他的那张‘接应刘黑手并断后’的路线图。

“这是当初王本六给我的路线图。”

“上面标注了接应地点和‘断后’的要求。我想,王本六的字迹和画图习惯,会里应该有人认得。”

看到这张图,荣崇明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喜色。

这几乎是铁证。

另一边的胡天南,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张草纸。

这张图林福生竟然还留着?

一张废纸,你他吗的用完了就扔了就好了啊,你还留着干什么?

你现在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把这张催命符贴身带着?

林福生是早就想到了会有对质的一天?

这小子心机竟然这么深?

一个石皮境的小崽子,哪来的这种城府,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的是,林福生居然真的敢把这证据拿出来,当面和他、和怀仁堂对峙!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这种‘小人物’的预期。

在他眼中,一个石皮和猪狗没有什么区别。

让你去死,你就应该老老实实、悄无声息地去死!

一个人想吃猪肉了,决定杀猪,这头猪居然敢反抗?

你林福生现在这种行为,就是那头不知死活的猪在反抗!

谁给你的胆子?

不过很快胡天南就眯了眯眼睛,心中思索:“莫非这小子有什么倚仗吗?”

“胡堂主,这张图,还有福生的证词,你怎么说?”

荣崇明的声音打断了胡天南的思绪,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王本六是你怀仁堂的铁筋好手,他下达这种让同门石皮去送死的命令,难道是他自己的主意?”

胡天南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冷硬的公式化表情,嗤笑一声:

“荣堂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王本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一张图,几句话,就能证明是我指使的?这顶多证明王本六自己行为不端,或许是他与林福生有什么私人恩怨,擅自假公济私。与我胡天南,与怀仁堂,有何干系?”

一直旁观的沈执事此刻也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摆出一副公允调解的姿态:“荣堂主,胡堂主所言,也不无道理。这张路线图,只能证明是已故的王本六对林福生把头下达了不妥当的指令。至于是否受更高层级指使……目前看来,证据链确实不够完整,难以直接关联到胡堂主本人。我们处理会务,讲究证据确凿,以免冤枉好人。”

这明显偏袒的说法,让荣崇明脸色一沉。

“私人恩怨?王本六和林福生素未谋面,何来恩怨?!这分明是有人指使!”

“当初这个任务,是你胡天南亲自向杜社长提议,并点名要求林福生参加的!整个会里都知道,安仁堂与怀仁堂摩擦不少,林福生作为我安仁堂新晋的把头,你完全有动机借此机会除掉他!你既有动机,又有下达任务的资格和机会,现在王本六的行为又与你当初的提议衔接,这难道是巧合?!”

胡天南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并不慌张,反而冷笑一声,指向身后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来、参与过任务布置的石皮境打手:

“荣崇明,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当初任务安排,是在堂口内公开商议的,我从未私下对王本六下达过任何针对林福生的指令!你们几个,当着沈执事和各位兄弟的面说,当时堂里是怎么安排的?我可曾说过一句要让林福生去送死的话?”

那几个石皮打手立刻争先恐后地站出来:

“回沈执事,荣爷!当时胡堂主只是说需要派人参加行动,名单是大家一起拟的,绝对没有单独针对林把头!”

“是啊,王本六哥……王本六他后来怎么跟林把头说的,我们完全不知道啊!”

“我们都可以作证,胡堂主绝对没有下过那种命令!”

这几人显然事先被统一过口径,将责任完全推给了死去的王本六。

见到这一幕,胡天南冷笑。

正好王本六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就算他们不死的话,王本六等人也不会出卖他的。

“看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

沈执事这时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再次开口:“荣堂主,你看,怀仁堂多位弟兄都能作证。此事,看来确实是王本六个人行为失当,不幸殒命,也算得到了惩罚。至于是否牵连更高层,目前证据不足。依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了结。”

“林福生把头吉人天相,安然归来,乃是不幸中之万幸。会里对其抚恤照旧,并可额外嘉奖。怀仁堂对下属管教不严,也当有所表示,具体补偿,可由两堂协商。如此,既安抚了林把头,也维护了会内和睦,沈某回总堂也好交代。”

这番话,几乎是将偏袒的立场又加固了一遍。

用‘证据不足’、‘个人行为’、‘维护和睦’等理由,轻描淡写地将胡天南的嫌疑撇清。

荣崇明的脸色冷了些。

现在在沈执事被被收买的情况下,除非有更高层级、能压住沈执事的人介入,否则很难扳倒胡天南。

局面已经很清楚了。

谁掌握了处理此事的总堂代表,也就是沈执事这个人,谁就占据了规则上的优势。

哪怕这不公平,但在帮派的规则框架内,沈执事的调解意见具有很大的分量。

荣崇明感到一阵憋闷。

杜震云处理沿江路纱厂的事情,根本来不了,其余会里面的大佬都在忙碌,难道他还能临时请人么?

现在该怎么办?

他精心准备的发难,被胡天南请来的一个‘官方人物’直接轻视解决。

赌坊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许多人看向林福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无奈。

即使当事人活着回来,拿出了证据,但在真正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似乎依然难以讨回公道啊。

“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胡天南的嘴角勾起弧度,淡声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口忽然骚动起来。

只见很多人,向着赌坊门口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