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县,虎门寨村。
兴武十四年(后金道光十九年),正月初七。
李道竹跪在母亲沈氏灵前。
瓦盆里的纸灰随热流飞腾、打旋。
堂外檐下蹲着几个流里流气的族亲,雅片枪明灭不定,眼珠子在烟雾里瞟他。
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鲜肉。
先丧父,后丧母,十五岁的药铺少东家。
够肥了。
“阿竹,天色已晚,我得回家了。”
族姐李秋玲临走前捏他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浅褐色的眼眸里透露着担忧。
“明日为伯母起灵时,那些人说不定会伺机闹事,你得早做准备。”
李道竹点头,目送李秋玲的背影没入夜色。
闹事?
使劲闹吧。
魂穿此身不过三个月,他已送走双亲。
父亲常年卧病在床,并不意外。
但母亲明明身体康健,这段日子竟突然开始呕血,于两天前溘然长逝。
请来的大夫支支吾吾,问急了,只说要“避秽”。
族老们催着下葬,眼神躲闪。
这里面定有蹊跷!
若不在乎,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借着这些想捞好处的大烟鬼子闹起来,才好抽丝剥茧,探明真相。
二更天,人散尽。
两个药铺伙计磕了头,去前院门房守着。
灵堂里只剩他,一口棺,一盆将熄不熄的香火。
寒意从砖缝钻进膝盖。
不是风,是一种粘湿的冷。
犹如水蛭紧贴皮肉,吮吸体温。
他低头。
看见瓦盆里飞出的纸灰,在半空隐约聚成一个扭曲符号。
意识猛地一沉。
再抬眼。
冷雨浇身,腥风扑面!
......
乌云遮蔽红月。
腐朽的村牌坊杵在身后,字迹像被某种强酸侵蚀,勉强可辨——
鸟仔寮村。
村外,黑雾翻滚涌动。
村子里,建筑破败焦残。
【魇染:2/5】
【请尽快在被完全魇染前锚定“巢核”】
【提示:生有来处,死亦有去处,魇潮涌至,归巢乃安】
冰冷的提示刺入脑海。
“又来了。”
李道竹吐出口浊气,白雾在暗红的月光里迅速发黑、消散。
这是他第三次入梦。
第一次被手提灯笼的怪物活活烤干,第二次被钟声引来的天降长枪钉死。
每次死在梦中,醒来后右掌便生出一块暗斑,身体也变得更虚弱。
他脱下手套。
第三块斑痕已若隐若现。
如果今夜还没有成功,恐怕以下次的身体状态,几率更加渺茫。
没时间了。
李道竹胸腹提气,冲进村子。
焦黑的屋舍自身边掠过,如同鬼魅在不停追赶。
雨越下越大。
村道泥泞不堪。
孝服菅屦早已被冰水浸透,体温不断流失。
在路过第四排焦黑的屋子时。
他身子一扭,从烧毁的窗口翻身而入,立即蜷缩在墙后,用湿透的孝服捂紧口鼻。
“一、二、三、四。”
刚默数到四秒。
嗒嗒嗒......
黏湿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在窗外消失。
李道竹屏住呼吸。
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头顶上方。
一根提着灯笼的黑枯手臂缓缓探入。
那灯笼无火自燃,瘆人的幽幽磷光,顿时铺满整间被烧毁的屋子。
几十秒后。
提着灯笼的手臂慢慢缩了回去。
黏湿的脚步声再度响起,逐渐远离。
只留噼啪的雨声。
李道竹不敢有任何松懈,他很清楚,最阴的要来了。
突然,一道惊雷炸响!
整座村子亮如白昼。
正对窗户的墙壁上,赫然映出一道提着灯笼,却没有下半身的黑影。
若非有经验。
谁会想到这灯笼怪竟能分作上下两半,各自行动?
又生生熬过一分钟。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时。
脚步声去而复返,紧接着再次离去。
他这才敢悄悄探出头。
只见那灯笼怪的身子已经接好,晃荡着向村口行去。
其一副后金步兵打扮,红缨帽下甩着长辫,马甲背部依稀能看出个“兵”字。
这是后金的精锐编制。
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他梦里的这处小山村,化作手段诡异的干尸。
“难道是魇染导致的?”
此刻并非深究的时候。
许是受磷火刺激。
屋角处一具蜷缩的焦尸,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李道竹不敢再逗留,迅速从后门离开,踏上外围小道。
鸟仔寮村的布局是圆形村落。
越向中心靠近,房子被烧的迹象就愈发明显,各种“怪物”的出现频率也更加密集。
因此他绕着外圈行进。
凭借出色的记忆力,一路上有惊无险。
李道竹的目标,是坐落于村子后方的尼姑庵。
入梦提示虽然隐晦。
但话里话外都在围绕一个点:源头。
再加上目标“巢核”,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出生点。
而村子里女人最集中的地方,非尼姑庵莫属!
反倒那句“死亦有去处”,他还没想明白。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
先进入尼姑庵再说。
上次进入梦中世界,他已经摸到了尼姑庵正殿门口。
若非......
李道竹远远透过尼姑庵院门,望着空荡荡的院落,不断平复呼吸。
鸟仔寮村建立在半坡上,小道又泥泞,异常难行。
他太累了!
此时。
身后逐渐传来踩水的脚步声,听动静,至少不下三人!
但这里除了自己,哪还有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事不宜迟。
李道竹深吸一口冷气,握紧路上捡来的锈迹斑斑的镰刀,迅速冲进尼姑庵大门。
靠着死出来的经验,他没有贸然进入正殿。
而是悄摸来到正殿右侧。
阴影处的木架,挂有梵钟。
梵钟边上,赫然杵着一位手持木槌的比丘尼!
两“人”相距不过三米。
李道竹眼中凶光一闪。
趁其背对自己,欺身而上,镰刀从其脖颈处狠狠砍下!
咔嚓!
比丘尼的头颅应声跌落。
干枯如僵尸的面孔朝上,嘴角微翘,噙着落雨溅起的泥浆,仿佛在对他无声嘲笑。
【击杀干瘪的比丘尼魇尸,薪柴+1】
李道竹顾不上查看提示,抬脚将比丘尼的脑袋踢飞,又用镰刀断其四肢。
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双腿一软,狼狈跌坐在地。
“看你还怎么敲钟!”
此时。
尼姑庵外,磷光已至。
李道竹顾不得四肢酸痛,飞奔着撞进正殿,反手摔上门,用木闩牢牢抵住。
眨眼功夫。
门外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直到确定木闩足够结实,他这才背靠殿门瘫坐,急促喘息起来。
“暂时安全了......”
雨停云散,红月再显。
猩红的月光从破顶漏下,照亮殿内景象。
一尊臃肿到超出想象的比丘尼盘坐中央,几乎填满半个殿堂。
赘肉层层堆叠,缁衣千疮百孔,双眼蒙着黑布。
血泪留痕,似蛛网般结痂。
如森如狱。
霎时间,李道竹心跳骤停!
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