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凌霄殿收到一封地府文书,说今有南唐后主一位,不幸陨难,此人才华横溢,一目重瞳,妥妥的圣人之相,择业方向也挺简单,做个诗,填个词,请天庭帮忙照拂,还附了酆都北阴大帝对玉皇的报告。玉皇思索片刻,决定给酆都北阴大帝卖个人情。
玉帝在文书下面画了一个先天太极,未置一词,直接转发给了启明殿。
李长庚端着文书揣摩了半天,那太极图熠熠生出紫气,确是玉帝亲笔批阅。只是阴、阳二鱼循环往复,忽上忽下,很难判断玉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还没等李长庚琢磨明白,太乙救苦天尊已经找上门来了,太乙救苦天尊也是惜才之人,说这件事玉皇已委派由他跟启明殿对接。
现在三界都在热议有位圣徒要来天庭任职。这次来启明殿,是要跟李仙师讨论下一步的安排。天尊说:“如是我闻。关于圣徒要来天庭任职这件事,后土娘娘已经跟玉帝讲过,两位都很重视。”
天尊这句话讲得颇含机锋。“重视”这个词也很含糊,同意也是重视,不同意也是重视,偏偏李长庚还不能去找玉皇大帝和后土娘娘讨个明确指示。李长庚瞥了那阴阳两鱼一眼,它们依旧暧昧地追着彼此的尾巴。
李长庚叹了口气,只好先应承下来。
这娑婆世界的水也太深了些,李煜都还没理清这具原宿身体的遗留问题呢,就被逮了个正着,囚禁扒光看了个干干净净。一睁眼,还没搞明白什么地方呢,就被人盯着囚禁起来,险些被切片研究,能保持正常的思绪已经算是接受能力强大了。
不过,得益于原主的遗泽,他至少能够听懂这个娑婆世界生灵的话语,交流并无障碍,脑海内甚至还有种模糊的经文在奏响,无奈一叹,盘坐蒲团,修行起师傅所授西天长生法,很神异。
到了最后,每一位大妖王的国度里,都出现了一种长生法,究其根底,却都还有着西天的影子。自掌心开始,便有淡淡的红色字符蔓延开来,与金钟罩的辉光相应,似日出日落同现。这具身躯的原主,亦是目连尊者。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昔日佛子,今日修罗,已无回头路……
他心中不忿,元神俱散,魂魄被毁留于无间地狱。
沦为罪奴,又遭亡国,以邪入道……
美好的人生怎一个惨字了得!
然,再不济,重生一世,再活一春!
不过,与九幽万恶世尊不同;他乃是肃英殿转轮王四公子,白衣俊颜,身世显赫非凡,但不幸被卞城王少公子唐虞绞杀,由曼珠接手了这一躯体。
他们掠夺信仰,耗费人的精气神与心力来达成源源不断的香火灵蕴供养,大肆的屠杀只会导致灵蕴越来越少,而这种方式却能让灵蕴越来越多,甚至非常精纯,甚至还是让人主动奉献,名声好处一个不落。
太白金星李长庚呵呵一笑,宽慰李煜道:“九幽南天罗刹元尊,熟悉得很,天庭两次做官都是我引荐的,没想到这小子入了沉沦还能有这等隐情。如今犯了事,已经被辽军围困于幽州,这你知道吧?”
李煜穿了件贴身的小袄,颔首,摊了摊手心,连忙摇头:“他以为他还活着,到头来,仍是一场空。我也不要他如何,只想以肉身为炉鼎,以精、气、神为药材,拜入仙人门下,化去横骨,从头修行,把这几十年平白丢了的光阴补回来。人间区区几十载,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君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求仙师给个公道,求仙师给个公道!”说到最后,李煜双目含泪,连连作揖。
其实就算天庭批准,鬼魂转世成人,再从人再转为修仙,也是千难万难。哪怕他还活着,保管他只会膈应得慌。日后千千世万万年封印暗藏谷底禁闭之地。不过李长庚见他面容枯槁,不忍说破,只含糊道:“哎,小兄弟对杀机四伏惊心动魄的权谋斗争也太执着了些,待我查实之后,会尽快通知你。你不要在这里熬着了。”
李煜如释重负,深深地吸了口气,千恩万谢,哀婉悲痛地离了南天门。李长庚揣起李煜的诉状,辞别了王灵官,驾起仙鹤朝着自家洞府飞去。飞到一半,突然另一封传信送过来,是天庭的内部通报,说下界要天授礼法延祚,军阀林立。太白金星负责天庭仙事组织的地方叫启明殿,太白金星也用神霄五雷法唤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陪同自个负责给凡人传话托梦,感化招募,解救劫主。
生于世,就有湮灭的一日。
譬如他。夭寿后,这是南唐后主李煜去世的第二年,天命倒转,轮回漫漫,止步,止步。瞧瞧,这几句多大气、通透,厚重!可惜,可惜!波光粼粼的忘川上一年循环往复地飘着这几句话。
他准备跳进忘川的时候,终于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北邙兴废事,都付笑谈中。古今王侯将相,贵族特权也不过悠悠天地间一抔黄土。
“咱们还是回到忘川上的奈河桥吧。”
远处传来的声音性别不明,一道鬼魅火光朝李煜飞来。他望着鬼君走来的方向微微出神。两人初见面时,双方着实震撼了一下,面容枯槁的俊俏鬼君之名响彻地府,李煜仰慕已久,立在奈河桥头找守桥鬼君讨要个公道。
寂灭的瞳色让鬼君震撼,鬼君心中暗暗纳闷,不好当面说破,心底暗骂登上神位的无道昏君。赤脚大仙怜悯众生,神化万通,救苦救难。受天庭委派,暂驻地府,渡化鬼魂,经历轮回。当真是被这昏君谋害顶替了身份,做了大宋第二代国君。
鬼君宽慰脸色黯然的李煜,哀叹道:“人间区区几十载,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王管着,一旦身亡做了鬼,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内?人呐,死后不可复生,冥界阴阳生死轮回关闭后,想要托生可就难了。上一世我可是把你托生在顶级富贵的皇家宫廷,日子总归是过得舒坦,权势也有,姐妹花皇后也有吧!”
见李煜没反应,鬼君摸了摸下巴,掐指算了算:“不对啊,上回乞巧节送走你才四十余载,你是一国君主,怎么死得这样早?难道连皇家的真龙之气也抵不了你的衰运?还是那小皇后有胆子偷情?难道你又为情哀痛而死?”
这名唤作夜华的鬼君,也不意外,轻轻缓缓笑:“那你就别投胎了呗,你这是命中注定的鬼命啊,我看你待在地府里和我守黄泉路也是不错的差事!”
李煜嗤之以鼻,见夜华一个人孤零零的矗立在奈何桥桥头,想了想一跃坐到桥梁上,忍不住埋汰:“我上一世转生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这回必会活得长长久久安安乐乐,你看还不是个短命鬼!”
夜华颇为无辜:“这可怨不得我,在人间命途多舛,磨平棱角是迟有的事,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你已经算是顶级富贵了!”
李煜哼了哼,叹口气,又是一副人间惆怅客,忧郁悱恻的气质。
夜华是一只鬼,还是一只年岁颇小的鬼,虽然长相出众,但面容枯槁,却好运气地抱上了地府里有着“鬼见愁”名号的大腿。
这名唤作章孝冥君的胖鬼君和北方鬼帝交好,罗酆又是酆都大帝的心腹,轻易得罪不得。
其实地府没人间传说得那么玄乎可怖,黄泉路尽头的奈河桥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石板桥,唯一值得稀罕的是这桥连着生死轮回。
脚下一条路,青石铺地,横壑生死,谓黄泉。
抬眼一条河,墨绿河水,照映今生,是忘川。
河上一座桥,以命为阶,前尘尽忘,名奈河。
尽头一块石,往生回首,尘缘皆断,即三生。
三生石,奈何桥,忘川河,黄泉路。
守着黄泉路的鬼君在三界的地位自古微妙。夜华是从何时起守在奈河桥已无从可考,只听闻夜华鬼君除了生得一副外表好皮囊,道行亦深不可测。如此神秘又强大的俊俏鬼君,甘愿成百上千年守在奈河桥头,也是一桩稀罕事。
李煜和夜华的缘分,说来有些水滴石穿铁杵磨成针的机缘。夜华是一只不记得前程往事的鬼,这话细琢磨下来有些不对,只是忘记了她在冥界地府正儿八经飘荡前的往事。
鬼魂无形,凭道行幻化形体。夜华自有记忆便知自己魂魄碎裂,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她在地府底层修炼了几千年,才幻化成个大姑娘。宇宙世间任意一处皆是弱肉强食,她能将魂魄凝聚成形,着实吃了些不为外人知的苦。她自认豁达通透,魂魄散尽前尘尽忘、莫名其妙出现在奈河桥。
翻阅生死,阎君点卯,鬼王好见,小鬼难缠。
天命倒转,轮回漫漫……
修仙修神修妖修魔,修的就是灵魂的强大,曼珠这般奇妙生死轮回,当真比修真界更离谱。夜华一开始倒也没注意到曼珠的鬼魂,地府鬼魂千千万,她哪会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冤死鬼。
但耐不住曼珠鬼君诡异悲催的命途,在曼珠经历二世轮回站在奈河桥上忍着怒火问夜华能不能给安排个好命道时,夜华才对他有了那么一丁点儿印象。估计也是两人的姻缘,一向眼高于顶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夜华鬼君竟给了曼珠鬼君一个好脸色,奈河桥头上走过了几十遭的主,每一世都活不过一甲子,且都为情而死。
夜华发现曼珠鬼君是一只奇怪的鬼,别的鬼喝过孟婆汤,走过奈河桥,上一世前尘尽忘,每一世空空白白。他倒好,投胎为人时倒不记得前世,一旦翘辫子成了鬼,以往每一世的生平便会在脑海里过一遍。
夜华鬼君在奈河桥上守了上千年,可从没瞅见过如此人神共弃的鬼,都道“官府有人好办事”,曼珠和夜华有着莫逆之交。可想而知他也不是个含蓄的鬼,从前几世就开始逼着夜华为他寻好人家托生。夜华很会来事,不信他如此倒霉,在投胎这事上很是上心,一世比一世寻得好,这不直接都把他倒腾进皇家去了。
可惜,整整三千年,这倒霉的鬼还是这么个衰运道!上一世,这才四十二载,又翘辫子了。夜华伸出两根手指头戳戳李煜的肩膀,又朝上指了指,“我看你天生和地府有缘,不适合做人,干脆做一只鬼算了。若是机缘得当,好好修炼,必然得道飞升。”自从李煜不知从哪个碎嘴的小鬼口中听到众人畜鬼魂惨绝人寰的遭遇后,被膈应透了的心终于舒坦起来。
桥上正中间摆着一方碧绿的石桌,上面搁着一口碧绿的碗,瞧着生机还不错。桥梁上懒洋洋坐着一鬼君,这鬼君头上似模似样地戴着锦冠,袖口镶着纯金丝线,腰带上挂着南田暖玉。只一身袍子,就需云溪山仙蚕吐丝百年才可织成,黑靴上的皮更是彪悍地取自上古妖界吞云凶兽之身的那浦狍。吐着长舌的吊死鬼鬼君一身碧绿的袍子。这皮相可不是盖的,凡过奈河桥的魂魄,每日因这人容貌掉进忘川的不计其数。
可惜啊,乞巧节,七夕节,人间团圆日,却是他独自上路时。
“死都死了,这些鬼还真喜欢瞎折腾。”长舌鬼君一脸坏心眼,忍不住砸巴着嘴道。
李煜为修得一世好运折腾了上千年,哪知修炼了个寂寞,哪有闲情看别人舒坦,心底腹诽,寻思该何时喝了汤上路。他打着哈欠转过头,看长舌鬼君刚接完班,一人形单影只,着实可怜,便想着陪他一会儿再投胎。
“李煜,你看地府是不是跟人间一样?你就留下来做一只鬼呗!”李煜打着哈欠摸着下巴没瞅见长舌鬼君悬空忘川的鬼影使劲摇头,“夜华安排我是下一任皇帝的候选人,大仇未报,我这样的地位怎么能入地府?”
长舌鬼君见他可怜,也懒得搭话出言挽留,行动上锲而不舍的准备将李煜入鬼籍定成一桩铁案。
地府一角的盛景呈现在两人面前。传说,地府永远只有黑夜,没有光明。此时,鬼殿前的荆楚街上热闹喧哗,成百上千的大灯笼飘在地府上空,街上鬼来鬼往,鬼头攒动,喜气洋洋。临道上摆满叫卖花灯的小摊,不远处的鬼王殿红灯彩绸花枝招展。李煜这才想起,这一世他死的这一日正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我忘了告诉你……”长舌鬼君笑笑,神色颇为凝重,“你沦落到如此地步,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你得罪了了不起的大人物,或者做了天怒人怨的坏事,老天爷在惩罚你……”
死都死了,不过是应个景做给世人看罢了。李煜自嘲一笑,心底却可惜那段数万年前的往事,仍是忍不住朝星河境中望了一眼。这一看,眼神微微凝住。
星河境桃树下白发道者满脸笑容,神采奕奕地正好转头朝水镜外的方向望来。白衣玉冠,锦绣容颜,都不及他眼中淡漠得寂灭的瞳色让人震撼。极深又好像极浅,盛满世间又仿似毫不留念,矛盾得让人难以直视。
李煜随意一望,心虚地转过了头。满是疑问的声音在奈河桥上响起。“真的吗?如果真的,我怎么会亲手让他魂飞魄散化为劫灰?
李煜大惊失色,顿时急了,心底有些疲懒,从桥梁上跳下,径直走到桥尾处,稍微打量了下周围,抬手朝长舌鬼君伸去:“快点把孟婆汤给我,我喝完好赶着上路,你可别耽误我享受富贵荣华的好日子!”
长舌鬼君早就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心里烦得很,手一挥,桌上的碧碗里出现半碗香气四溢的八味药引淬炼熬制而成的岐黄汤水,此汤具有消除记忆的神奇功效,这种神奇的饮品被称为地府神汤。长舌鬼君半点不含糊,没好气地道:“孟婆汤没有,只有八味岐黄汤,快点喝吧,喝了快点走,走吧走吧,走了清净。”
李煜笑眯眯端起碗将汤一饮而尽。突然摇摇头,不对呀!心里满是疑惑,奈河桥上,熬汤的不应该是孟婆?面对李煜的狐疑,长舌鬼君打趣道:“全年无休的孟婆休年假了,你是个有福的鬼。啧啧,让我瞧瞧,凡是经历过血水侵蚀和万鬼欺凌的魂魄会更加稳固,那些仙君在仙界修炼的魂魄也不及你浑厚。”
李煜藏起眸中的狡黠,一派大气的模样,手负于身后挑着下巴挑衅长舌鬼君:“唐虞,我想通了,不求什么富贵权柄,只想平平凡凡做一世人。你不是整日夸说自己是鬼界最厉害的鬼君,可有办法替我封住千年轮回的记忆,让我再做鬼时不再记起?”
唐虞摸着下巴,颇为不信:“你真想这么做?你可别忘了,你每一世转世为人时虽不记得过往,但千年的历练烙印进灵魂,才会在无形中让你的每一世都平安富贵,成人上之人!一旦清洗所有记忆,你可就沦落成一只普通的鬼了。你以后的转世人生都会变得平凡无奇。当年你不是跪在冥王殿前念着喊着要权势、要地位吗?”
“不要了,不要了……都是些俗物。”李煜连连摆手,心底却有不甘一个劲儿的在翻白眼。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唐虞鬼君毕竟是他魂归地府唯一能抱的大腿。
“好吧,看在你和夜华千年交情的份上,我帮你一回。”
唐虞仍旧吊儿郎当坐在悬空的木椅上利落地在地上划了个圈,望着李煜走来的方向微微出神。这千年时间他耗尽心力,也不过集齐幽冥涧散落的三魂七魄,幽冥涧重生之路漫长无期,剩下能做的,唯有等待。
随着唐虞鬼君的手势,碧绿的咒文缓缓出现在半空,伴着愈加清晰的符咒,忘川中沉睡的鬼魂被惊醒,掀起惊天巨浪,整个奈河桥突然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甚至这股子骇人的气势和震动急速朝外浑圆散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蔓延到整座地府,奇异神秘的火红神力自忘川上空突兀而起,冲破地府直入天际。李煜目瞪口呆地看着脚下晃动的石桥,又瞅瞅忘川上空的巨浪,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唐虞,我只是投个胎,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投个胎把鬼界的奈河桥都给毁了,他会不会被鬼王抓回去剥皮抽筋,在油锅里囫囵着煎炸。唐虞鬼君掏掏耳朵,看着面上冷静沉稳实则心里咆哮怒吼的李煜,挑了挑下巴朝河里望了望,便双眼一翻脸上竟是鄙夷不屑之色:“跳下去吧,保你心想事成。”
李煜为了顾念自己的小命,两人对望一眼,都感惊异,一脸狐疑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不用喝岐黄迷魂汤水?”
李煜藏在心底千年的伤口毫无预兆地被长舌鬼君连根拔起,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忧郁悱恻的他唇角微抿,垂下的手握紧颤抖,一时竟忘了辩驳。
当差不易的唐虞摆摆手,一只素手伸出,念动咒语,徐徐盘旋的热气凭空升起,中间石桌上的白玉杯从黑幕中透出一点光来,就在李煜骇然之际,在长舌鬼君连番攻击下,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身上挂着的东西,似乎觉得有些碍事,手臂一动,十指同时抓住了缠在身上的黑网。黑色大网表面爆发出团团灵光后,如纸糊般的撕裂而开,分成两片,轻飘飘落在了地面上。
“我想出售通仙草。”唐虞走上前去,刻意压低了声音,让人猜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来。通仙草能凝聚天地元气,能起死回生,对于淬体三重以下的鬼仙很有好处。
幽冥涧前面有家药材铺,那是地府最大的药材铺子。唐虞左拐直走进一家杂货铺,然后买了顶斗笠戴上,再进了药材铺。琳琅满目的药材铺子里,陈列着各种说不出名的药草,价格自然也很不菲。
见进门的人戴着斗笠,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药材铺子的伙计爱理不理。唐虞收获了来路不明的草药。大概有十几种,每一剂草药都是他出药材铺子前以冒犯言行震慑药材铺掌柜要来的。药材铺掌柜也是个人精,暗中打量着唐虞,见他戴着斗笠,像往常那样知道对方有心隐瞒身份,也就不敢多问。
唐虞配药提纯神速,心中一阵窃喜,短短几日,提纯后的八味岐黄汤新品上市。唐虞像往常那样奢侈,用岐黄汤泡澡。
短短半个月时间里,唐虞的身子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原本瘦弱的身子,就如春天抽芽的柳叶般,高挑了许多。皮肤也变得更加如剥壳鸡蛋似的,晶莹剔透,和早前那个瘦瘦干干的僵尸男判若两人。
提纯后的岐黄汤,能够帮助身体更好地吸收天地元气,心肾相交温养骨骼和肌肉。丹田里的元力滋养体内脉络。
唐虞愣了愣,正肉疼着,他花费大量的心血配制一些新的地府饮品,还没有申请专利,药方就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李煜诧异之余,小心地走上前去,刚要抓住这家伙,哪知还没有走近,唐虞嚯地一声,就如一道白烟,闪避开了。这下子,李煜可是看清楚了那家伙的度量了。
唐虞心中感慨着,再看看那个头发乱糟糟的悱恻男,正撅着屁股动了恻隐之心,眉头皱了皱,随即悻悻然公开了汤品配方。
取一碗忘川河的水配制一剂药引再加一些乱七八糟辛酸苦辣咸五味泪水淬炼熬制。投胎的鬼魂大多数喝的汤都是掺过水分的。以前掌管轮回司的孟婆在任兢兢业业,熬制汤水得配制八味中药药引,再加一份三观正的良心。哎,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地府物价多贵呀,药引暴涨的离谱。在这种情况下,想知道地府正品孟婆汤是如何熬制而成的吗?神奇药引秘制熬汤的配方如下:取曼陀罗花的种子,忘忧草的根茎,彼岸花的叶片,虞美人的花苗,白鹤芋的银苞,水晶兰的肉茎,卡萨布兰卡的花瓣,罂粟花的果囊等八味药引,再加一勺血水侵蚀和万鬼欺凌的魂魄。
一向疲懒的李煜心有余悸的睁开双目后,嘴巴一张一合,差点咬伤了舌头。眼底隐有卓然之意,心底暗喜,这可真是不花一两纹银一本万利的买卖。李煜维持了一个短短的深呼吸,一脚踩上桥梁,“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霹雳声响,一道粗若碗口的银色电弧从黑云中劈下。粗大电弧直直轰在了唐虞身上,无数电弧四散弹射,直击得周围地面崩裂,打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坑。
李煜在雷声轰鸣中吓得闭上了双眼,也不知是哪里生出了几分力气,往后挪开几步,正准备慷慨就义,迎接平凡庸俗的下一世,哪知悬在半空中又被鬼君唤住。
“这个世界你还有留恋吗?”
淡淡的女声突然响起,雾雾蒙蒙地扩散声让李煜听不真切,却字字珠玑。
岁月无边,却每一日都能清晰记起迦楼罗婆娑地上空阖眼逝去的那人最后一眼的光景。一辈子能遇上一个对的人,却要经受漫长的岁月期许,不幸也幸,夜华还有些盼头,至少幽冥涧还有回来的一日。上古界元神池里重生的那个白衣俊颜是不是他的前世,又有谁会知道呢?
两鬼齐回头,只瞧见假山后面月色里露出的一角五彩斑斓的黑。话还未出口,黄泉路远处奈何桥上空一阵吟霖潮鸣,阴帅黄蜂和鸟嘴率两只五彩大黄蜂和两头五彩神牛朝林中最大的背阴山铁树地狱袭来。看来北方鬼帝派来了几个助手看看夜华有没有乖乖回巢,还是等明日涅槃后再在卞城王面前和这个唐虞鬼君论论是非……李煜暗自思忖,见唐虞迫近,没时间再管落单的自己,直接化成一道鬼魅火光朝后山背阴山的铁树地狱飞去。
昏暗的月色下,鬼魅发现李煜的消失,足足等了半刻,假山后仍只是一阵安静。夜华之名响彻地府鬼界,李煜仰慕已久,却不想头一遭见面便是这般针锋相对的景况。李煜心底暗悔,眼底的怒意退去,只剩尴尬。真的是夜华?即便章孝冥君从不出山,也知道近百年闻名冥界的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夜华的存在。他抬头朝假山后一望,没瞅见女鬼君的模样,心底隐隐有些可惜。
两鬼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夜华抬眼循着鬼魂李煜的手望去,只瞧见月色下一团浑圆的黑影,她眉头微皱,兴致缺缺漫不经心收回眼,连再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一只素手伸出,念动咒语,手臂可长可短,鬼君伸长手臂将石桌上的白玉杯握起抿了一口。徐徐盘旋的热气中,能观得出那手纤纤一握,白脂若凝。再往上瞧,嘿,面若桃李,端庄华贵,一身淡雅青袍袭身,闻名鬼界的卞城王少公子真不负盛名,是个百里挑一的翩翩美少年。只有那淡淡的眉眼里不经意一抹狡黠划过时,才能发觉这位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少年郎或许并不是能与鬼亲近之鬼。
幽冥假山所围的空地内,唐虞听见夜华的埋怨,忙抓住她的手小声安慰:“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心里只记挂着你,等父王回了阴司府,我便求他去玄邪宫提亲。”
章孝冥君和北方鬼帝交好,罗酆又是酆都大帝的心腹,轻易得罪不得。唐虞认识夜华在前,如今看来只得舍弃背阴山卞城王少公子的身份了。哎,若是知道夜华涅槃得如此之早,唐虞当初就应该和夜华先私定了终身再说。
夜华见唐虞嘴里说得好听,神情里却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随口便道:“唐虞小弟弟,本鬼君身份尊贵,除了肃英殿转轮王白衣俊颜四公子芈宓,冥界内哪里还有鬼君能配得上?你别妄想了,念着些自己的身份!我嫁与你,难道只能求你一个将就不成?”
夜华是个心高气傲的主,生得又美,平日里也是众鬼皆求,小性子一使,说出的话便有几分倨傲难听。男人最受不得的便是心上人将之与其他男子对比,更何况还是个几百年才出现过一次的毛头鬼巫小子。唐虞当即脸色一沉,也有些口不择言:“你说那个巫虚涧的小鬼火巫?他顶着那么大的名头,也不见得过的有多舒心!”这话一出,假山里外顿时安静下来。鬼巫玉藻前见战火一不留神烧到自己身上,着实有几分意外。他皱着眉,头一次正儿八经打量起不远处气势汹汹的章孝冥君来。
“夜华!”
少年冷沉的声音在小径外突兀响起,打断了两人自以为隐秘的对话。
夜华和唐虞同是一惊,连忙转头,瞧见月色下端立着的章孝冥君,皆是一愣。
这鬼君也长得太浑圆了些。心宽体胖,八成是哪个山门的纨绔子弟。唐虞心里一松,暗腹就算这胖鬼君将他们的事说出去,旁人也未必会信。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偷听?”唐虞先发制人,将不知所措的夜华拉至一旁,朝章孝冥君喝道。
“你说的话若是坦荡荡,还会怕人听去?这里是黄泉往生界,非你阴司府,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本君?”章孝冥君从小径内走出,脸上满是怒意。
机关里的官二代都有嚣张狂妄的本钱,唐虞怎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胖鬼君唬住,于是,脸色一板哼道:“你休得胡言,这里是冥王神司,我们都是大帝的臣民,这里是阴司冥界的国土,你如此拉仇恨多不地道,可惜你的觉悟太低,没有半点自觉性。”
章孝冥君被唐虞鬼君盯得有些发怵,强自稳了稳心神,哼一声诡辩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人神鬼畜六道生灵都躲不过轮回转世……”
狭窄幽长的奈何桥,横跨在忘川上,通向虚无缥缈的云踪深处。足不沾尘的鬼魂们呜咽着喝下一碗孟婆汤,踏上难以预料的来生路。
幻觉,幻觉,一定是幻觉!
章孝冥君眉角微动,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晦暗不明。眼底渐有满意之色。他看着阴帅鱼鳃,整个人带出隐隐的煞气来,手轻叩在案头上,沉闷的敲击声漫不经心却威慑十足。
鱼鳃这些年安逸的久了,慢腾腾瞥他一眼,慢腾腾走上石阶,晃悠着两条腿停在的鬼君旁,仿佛毫不在意他这个顶头上司的怒意。
“区区蝼蚁安敢与我冥司神王争锋?”
章孝冥君懒得理他,敷衍地摆手,吹胡子瞪眼道:“休要每次来套近乎!”
章孝冥君性子耿直倔强,眉头皱成了八字,极快地起草完鬼魂生死书,将卷轴合拢,极少有人能让他难以应对,偏生面前之人天生一副死脸皮,领教数年,他倒也习惯了。于是拂袖不耐烦道:“我没闲工夫陪你瞎扯。什么事,说吧!”
鱼鳃善于钻营,嘴一扬,整张脸顿时灿若菊花。想跳出来拍足了马屁,结果出师未捷,未得君心,阴恻恻抬头,剐了他一眼,闭上有些浑浊的眼,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怨不得曼珠,注定是扫把星的命!”
都道“官府有人好办事”,鱼鳃也不是个含蓄的阴帅。在曼珠投胎这事上很是上心,挠了挠下巴,继续掰扯。鱼鳃惯会胡言,这回胡言得有点远了。
“曼珠就想投个好胎,做一世最富有的商人,有错吗?”
章孝冥君顿时不爽,想让曼珠入鬼籍,让他落一个元神俱散的下场,魂魄留于无间。他不过是不相信,加上两人之间有些旧情,以此寻个心安罢了。
“纵使是仙人死了,也是要轮回转生的,听说要进修罗道至少得有半神的法力,他一低等鬼魂,焉能有此妄想和造化!”
这话说得分外蹊跷,鱼鳃一怔,回转头:“什么意思?”
世上能用九锡禅杖杀了九曜仙君的,亦只有须弥山下的白衣侍者。
到底有多恨,亲手让同守天下的袍泽魂飞魄散,将他灭于世间?抑或是为了三界大道,甘愿舍弃背叛仙族的挚友?
章孝冥君神色颇为莫测,心底发堵,颇不是滋味,一时胸口阴冷地隐痛起来。笑笑道:“若没有人脉关系建立动态发展网络,也没有贵人扶持提供信息资源,更没有后台背景作为靠山,那么生活中的社交也就到这儿了。”
“一旦岗位固定,便再也没有了折腾的心力。”孟婆摸摸鼻子,有些讪讪,朝忘川上一挥,波光粼粼的水散开,地府一角的盛景呈现在两人面前。
忘川河里血水侵蚀和万鬼欺凌的魂魄脱身而去,得大自在,把这无边的恨意留在本已苦海无边的地狱。奈何桥上的夜华闻之哀伤,每次给路过奈何桥上的鬼魂熬制一碗八味药引的独家配方岐黄汤。
鬼界之主九幽万恶世尊为了留住前仆后继在奈河桥上往生的三界众生冥思苦想百年而熬制。大成之日,鬼帝九幽世尊大赦地府鬼界,邀请三界仙妖同贺。配方一经面世,在三界仙族流传很是甚广,人人都道鬼王豪气悲悯,不少三界女仙妖君满心赞叹,忙不迭奔赴地府,想瞅瞅这个三界中最神秘悲悯的冥界之主。只可惜,宴会行了几日,满殿的吊死鬼便在宴堂小厅里穿着花红柳绿的戏服倚着奈河桥下的往生洞吟唱江南小调《二泉映月》。宴会散尽时,参宴的仙妖君不论道行深浅,都被鬼差横着抬出了鬼界。
惜福吧!
她这样在地府底层求生的散魂也能轮回转世,本来就是天大的福分,一听如此凄凉的故事竟是这般凉薄的结局,夜华心底发堵,颇不是滋味,一时胸口阴冷地隐痛起来。五百多年前,她为了聚魂成形,强行服用至阴至寒的转魂丹,丹毒侵入魂体,以致每一世都带上了口吃这个老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