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十二,拉扎节后的第一天。
清晨,张家院子里弥漫着一种盛大狂欢过后的独特宁静。这种宁静并非无声,而是过滤了人声鼎沸后,万物回归本源的细微声响:秋风掠过屋檐,发出低沉的呜咽;昨夜残留的几片杨树叶子,在清扫过的砖缝里簌簌颤动;隔壁鸡舍里,公鸡有气无力地啼叫了一声,仿佛也疲惫不堪;灶房屋檐下,悬着的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微风中相互轻碰,发出空洞而干燥的“嗒、嗒”声。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酒肉、油烟、香烟和汗味的浓烈节日气息已经淡去大半,被清冽的晨风稀释、吹散,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记忆底片般的复杂余味。仔细嗅闻,还能分辨出泥土被反复踩踏后扬起的微尘气,水井边青石板被泼洒了油汤后尚未洗净的滑腻感,以及墙角那堆等待处理的垃圾散发出的、甜腻与腐败交织的气息——这一切,都是昨日喧嚣留下的、最真实的物理痕迹。
张建国起得比前几日都晚。当他推开房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进院子,将一切都照得清晰无比,也照出了“战场”清扫后的些许狼藉。虽然大的垃圾已经清理,但砖缝里嵌着的瓜子壳、花生皮,墙角滚落的空酒瓶,几张被遗忘在杂物堆上的塑料凳子,以及各处残留的、难以彻底擦拭的油渍水痕,都无声地诉说着过去三天的盛况。
父亲老张头已经起来了,没像往常那样背手踱步,而是坐在堂屋门槛上那张他专属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酽茶,慢悠悠地抽着旱烟。他的背似乎比节前更佝偻了一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氤氲的烟雾后,却显得异常平静、深邃,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满足与安详。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但动静完全不同。没有了大铁锅的咆哮,没有了菜刀密集的“夺夺”声,只有小锅灶上煮粥的咕嘟声,以及她轻声哼唱的一支古老花儿的调子,断断续续,不成篇章,却格外温柔。
“爸,妈,早。”张建国招呼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早啥早,太阳都晒屁股了。”老张头没抬头,磕了磕烟袋锅,“厨房锅里有小米粥,还有昨晚上剩的馍,熘了一下,咸菜在坛子里,自己弄点吃。吃了饭,把该归置的再归置归置。”
“哎。”张建国应着,先去井台边打了盆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最后的睡意和疲惫一扫而空。他望着水中自己有些浮肿的眼睑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不禁咧了咧嘴。这三天,体力精力透支严重,但精神上,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感。
吃过简单的早饭,真正的“战后清理”开始了。这不再是为迎接客人而进行的准备,而是让生活回归日常轨道的必要步骤。张建国和妻子秀兰分工合作。
秀兰负责室内和细软。她把所有借来的桌椅板凳清点、擦拭干净,让堂弟们陆续给邻居们送回去。将客房里用过的被褥全部拆洗,晾晒在院子里拉起的铁丝上,白色的被单在阳光下随风轻扬,散发着肥皂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那些堆在角落的礼物,也需要分类处理:容易存放的米面油、干货,仔细收纳进粮囤和橱柜;不易久存的水果、糕点、熟食,则计划着未来几天自家食用,或者分送给附近没来得及走动的更近的亲戚邻居。她一边收拾,一边嘴里念叨着:“三舅爷家的花卷还剩五个……表姑家的苹果得快点吃,放久了面……这瓶酒是二姨夫送的,留着过年用正好……”每一件物品,都关联着一个名字,一段情谊。
张建国则负责院子和“硬”清理。他推着独轮车,将墙角那几大袋垃圾运到村头的集中堆放点。垃圾的内容丰富得惊人:无数的鸡鸭鱼骨、肉渣菜叶、蛋壳果皮、空酒瓶饮料罐、揉成一团的烟盒、沾满油渍的餐巾纸、孩子们玩坏了的廉价玩具、甚至还有几只不慎被打碎的瓷碗残片……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节日消费与欢乐的具象图景。运完垃圾,他开始打扫院子,用大竹扫帚一遍遍清扫,连砖缝也不放过。然后提水冲刷地面,特别是灶房门口和酒桌摆放的区域,油污需要用力刷洗。最后,他将那些散落的凳子归拢,检查一下灯笼和电线是否完好,准备收起来明年再用。
在做这些枯燥的体力活时,张建国的思绪却格外活跃。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能触发一段鲜活的记忆:榆树下,是父亲给孩子们讲麦穗的地方;那个墙角,是刘志强和几个发小喝高了抱在一起唱歌的地方;灶房门口,母亲曾站在那里,洪亮地指挥着“战役”;堂屋的窗台下,老支书和孙老师曾对着他家的新房感慨时代变迁……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气味。身体的疲惫仿佛被这些记忆中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沉甸甸的收获感。
他发现,清理的过程,也是一个重新梳理和消化这三天经历的过程。那些喧嚣的表象之下,脉络逐渐清晰:传统仪式与现代生活的嫁接,血脉亲情与社会关系的编织,物质丰盛与精神需求的平衡,古老规训与年轻一代认知的碰撞……这一切,都在这场历时三天的拉扎节中集中上演、交融、沉淀。
下午,当主要的清理工作告一段落,院子恢复了往日的整洁(虽然某些油渍渗透进了老砖,留下了永久的、类似勋章般的痕迹),一家人终于能坐下来,真正地歇一歇。堂屋里,炉子上坐着铁壶,水咕嘟咕嘟地响。老张头、张建国、秀兰,还有跑出去玩了一上午刚回来的女儿小雅,围坐在方桌旁。
老张头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磨损的、用牛皮纸小心包着的家谱——不是逢年过节展示的那本印刷版,而是一本更古旧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是竖排的毛笔小楷。
“小雅,来,到爷爷这儿来。”老张头朝孙女招手。
小雅蹦跳着过去,依偎在爷爷腿边,好奇地看着那本“奇怪的旧书”。
“爷爷,这是什么呀?”
“这是咱们老张家的‘根’,是记录咱们从哪里来的书。”老张头翻开一页,指着一个名字,“你看,这是你的太祖爷爷,张守业。他活着的时候,咱们临洮这一带,过拉扎节可比现在难多了。”
他缓缓地讲述起来,声音平和,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却又无比贴近。“那时候,兵荒马乱,年景不好是常事。有一年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到了拉扎节,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祭神,也请不起客。你太祖爷爷就把家里仅存的一小碗麦种,蒸成了三个指头肚大小的馍馍,供在了神前。他说:‘神啊,祖宗啊,今年收成不好,不是咱不勤快,是老天爷不给饭。就剩这点种子了,先敬给您。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只要地里有收成,咱张家的人,就一定把拉扎节过下去,把这份感恩的心传下去。’”
小雅听得睁大了眼睛:“后来呢?”
“后来啊,”老张头摸摸孙女的头,“第二年,果然下了几场及时雨,庄稼长得特别好。你太祖爷爷就用新收的粮食,好好地过了一个拉扎节,把去年欠的情分都补上了。从那时起,咱们家就立下个规矩:无论年景好坏,拉扎节一定要过。丰年,就过得热闹些,把福气分享出去;欠年,哪怕简单点,这份心意和规矩不能丢。”
他合上家谱,看着儿子和孙女:“建国,小雅,你们要记住。拉扎节看着是吃喝热闹,但根子上,是咱们庄稼人和老天爷、和土地立的约,是咱们家族在艰难岁月里守住的一点心气儿、一点念想。现在日子好了,吃得好了,喝得好了,但这份约,这份心气儿,不能随着好日子就丢了。丢了,根就没了。”
张建国重重地点头。父亲的故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对拉扎节认知的更深一层。他之前理解的是感恩、人情、文化传承,而现在,他看到了其中蕴含的一种更坚韧、更底层的东西:一种在无常的自然与世道面前,人为了生存和延续,所建立起的带有神圣契约性质的仪式感;一种通过年复一年的仪式性重复,来确认家族身份、凝聚族群意志、传递生存信念的顽强力量。这或许才是拉扎节这类乡土节日,历经社会剧变而能留存至今的最深层的心理基础和文化密码。
“爷爷,”小雅忽然仰起脸问,“那我以后长大了,也要过拉扎节吗?也要做那么多好吃的吗?好累呀。”
童言无忌,却问出了一个最本质的问题。
老张头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豁达:“小雅,等你长大了,世界不知道变成啥样了。也许你不用再亲自下地种麦子,也许你住在很高的楼房里,也许你过节的方式和爷爷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孙女清澈的眼睛:“但是,爷爷希望你能记住,在你长大的地方,有一种节日,叫拉扎节。在这个节日里,人们会把一年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先感谢天地,再和亲人分享。只要你心里还懂得感谢,懂得分享,懂得珍惜和亲人在一起的日子,那么,不管你怎么过,拉扎节的‘魂’,就在你身上了。”
这番话,不仅是对小雅说的,似乎也是对张建国,对他们这一代人说的。张建国感到心头一震。是的,形式必然会变,甚至可能变得面目全非。但当女儿这一代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是在城市的公寓里,用外卖和视频通话举行一场“改良版”家庭聚会,并告诉她的孩子“这是妈妈老家的一个传统节日,意思是感恩和团圆”时,某种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已经完成了跨越时空的传递。那不再是具体的仪式流程,而是一种内化的情感态度和文化意识。
傍晚,夕阳再次将天际染成绚烂的锦缎。张建国决定出去走走。他信步走出院子,穿过安静的村巷。节日过去了,村庄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偶尔遇到村民,互相点头打招呼,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而满足的神情,彼此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闲聊的内容已经变成了谁家孙子考了多少分,或者议论着刚刚过去的拉扎节谁家待客最实在。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后的坡地上,这里是故事开头他父亲站立的地方。极目远眺,马衔山依然沉默巍峨,山顶的雪似乎更白了一些。山脚下的梯田,麦茬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空旷而宁静。洮河水在不远处蜿蜒流淌,水声潺潺,亘古不变。三天前,这里充满节日的期待;而现在,一切复归平静。但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些东西不同了。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山川还是那些山川,但经过一场盛大的人间欢宴的“浸染”,它们仿佛也被注入了人的情感与记忆,变得更加可亲,更加厚重。
张建国想起这三天里见过的所有面孔,听过的所有话语,感受过的所有情绪。他想起了三舅爷颤抖的手和洪亮的嗓音,想起了表叔张德旺谈起药材种植时的认真,想起了老木匠李伯抚摸旧家具时的深情,想起了老支书赵先生对村庄未来的忧思,想起了刘志强讲述长途奔波时的风霜,想起了母亲在厨房里指挥若定的身影,想起了父亲在祭神时的肃穆和在讲述祖辈故事时的动容……这些面孔和声音,连同食物的香气、酒的热辣、孩子的欢笑、深夜的絮语,共同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温暖的网,将他牢牢地网在中央,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归属与踏实。
他也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疑虑和父亲关于“根”与“魂”的论述。他开始有点明白了。现代化、城市化或许会改变乡村的外貌和人们的生活方式,拉扎节的具体形式也可能不断调整简化。但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内心还保留着对自然的敬畏(无论以何种方式表达),对收获的感恩,对亲情的眷恋,对社群关系的依赖,那么,类似于拉扎节这样的文化仪式,就总会找到它存在的空间和演化的形态。它可能不再有如此大规模的“流水席”,但可能会变成一次精心准备的家庭晚餐加视频家族聚会;可能不再有复杂的祭神仪式,但可能会在聚餐前有一个简单的、讲述节日由来的环节;礼物可能从自制的面食变成更现代化的商品,但“礼尚往来”的情感内核不会变。
关键在于,是否有人(像父亲那样)愿意去讲述、去解释、去赋予这些变化以传统的意义和精神的连续性。而他自己,作为承前启后的一代,或许就是那个关键的角色。他需要理解父辈坚守的“魂”,再用自己能理解、能操作的方式,去传递给下一代。这不仅仅是“过不过节”的问题,而是一种文化自觉和传承责任。
天色渐暗,繁星初现。张建国转身往回走。回到院子时,屋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晚饭已经准备好,是简单的酸汤面片,用节日的剩余食材做成,却格外爽口暖胃。一家人围坐吃饭,话不多,却气氛融洽。
饭后,张建国拿出手机,翻看着这三天断断续续拍下的照片和视频:祭神的庄重场面、满桌的丰盛菜肴、众人举杯的欢腾、孩子们嬉戏的笑脸、父亲讲述故事的侧影、深夜炕头上温暖的灯光……这些数字影像,是现代技术赋予的记录方式。他挑了几张,发在了家庭微信群里,立刻引起了还在归途或已到家的亲戚们的回应,大家纷纷发来表情、点赞,回忆着当时的趣事,约定着下次再见。科技,在这里成了延续和强化节日情感的纽带,而非割裂传统的利器。
临睡前,张建国对父亲说:“爸,明年咱家拉扎节,我想用摄像机好好录一下,特别是您讲的那些老规矩、老故事。做成一个视频,留给小雅,也留给以后的孩子们看。”
老张头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嗯,好主意。老玩意儿,老话,老理儿,是该用你们的新法子存下来。”
夜深人静,张建国躺在炕上,毫无睡意。三天积聚的疲惫似乎在此刻才真正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清明。窗外,是深邃无垠的、星光闪烁的夜空;窗内,是家人均匀的呼吸声。他感到自己就像一颗被重新植入沃土的种子,经过一场传统节庆甘霖的浇灌,更深地扎下了根须,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个家族、这种文化无法割断的血脉联系。
拉扎节结束了,但它所点燃的、关于“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将如何相处与传承”的思考,却像那缭绕的余音,刚刚开始在他的心中,在他未来的人生中,缓缓回荡,绵延不绝。这余音,连接着临洮南部这片厚重黄土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也将伴随着张建国,无论他身处故乡还是远方,成为他生命中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底色。
他知道,明年此时,当秋风吹黄白杨树叶,当新粮入仓,张家庄的拉扎节还会如期而至。而他和他的家人们,将继续在这古老的节律中,书写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新的团圆故事。这份传承,就在这年复一年的期盼、准备、欢聚与沉淀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