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清冽的晨雾彻底散去,秋阳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给张家庄的屋瓦、树梢和刚刚清扫过的院坝镀上一层耀眼的金箔。空气里的香味分子更加活跃了,混合着油炸面食的焦香、炖肉的醇厚、以及新开启的酒坛里飘出的第一缕凛冽酒气,形成一股极具诱惑力的暖流,顺着村巷流淌,几乎是在向四邻八乡发出无声而盛情的邀约。
就在张建国刚把几只光溜溜、白生生的公鸡挂到灶房檐下,准备烧水烫洗最后一点杂毛时,院门外那条连接着村道的小径上,传来了第一阵清晰而欢快的说笑声,夹杂着扁担颤悠的“吱呀”声和塑料袋摩擦的“悉索”响动。
“来了!”张母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迎接战斗般的兴奋。
老张头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脸上堆起庄重而热情的笑容,率先向院门走去。张建国也赶紧擦了把手,紧随其后。
推开刷着绿漆的院门,只见小径上走来五六个人,打头的是位头发花白、身材瘦削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是住在隔壁张家湾的三舅爷——张永福的亲舅舅。三舅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手里没空着,右手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棍,左手却提着一个颇有分量的、用红色塑料绳编成的网兜。网兜里,几个白胖胖、点缀着红点的花卷子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摞着一叠炸得金黄酥脆、薄如蝉翼的油饼,透过网眼都能看到油饼上细密的气泡和撒着的星星点点的芝麻。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舅爷的儿子,也就是张建国的表叔张德旺,一个脸庞黝黑、手掌粗大的中年汉子。他挑着一副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一头篮子里露出翠绿的芹菜叶子和粗壮的莲藕,另一头则用笼布盖着,隐约可见圆形的轮廓,像是自家蒸的馒头或馍馍。表婶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个裹着小花被的婴孩,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军用水壶改成的容器,壶口用红布塞着,隐约有甜丝丝的发酵香气飘出。
“老哥!永福老哥!恭喜恭喜,给你们家‘吃拉扎’来啦!”三舅爷人还没踏进院门,洪亮而带着浓浓乡音的问好声就先传了进来,穿透了院里的各种声响,带着一种古朴而真挚的喜气。
“哎呀!三舅!您老可算来了!快快快,快里面请!德旺,表婶,快进来,路上辛苦!”老张头赶紧迎上去,双手虚扶着三舅爷的胳膊,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张建国则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三舅爷和表叔手里接过了网兜和扁担。
“三舅爷,您看您,这么大年纪了,路又不近,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多重啊!”张建国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叫什么话!”三舅爷把眼一瞪,故意板起脸,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吃拉扎’不带礼,那叫‘空手蹭席’,咱们老张家可没这个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既不空来,也不空回’。我们来贺喜,哪能空着两只手?”他指了指网兜,“这是你舅婆用新麦面蒸的花卷,发了三遍面,暄软得很!这油饼是你表婶起大早炸的,火候正好,酥得很!你尝尝,看比不比得上你妈的手艺?”
“还有这,”表叔张德旺憨厚地笑着,掀开竹篮上的笼布,露出下面白生生、胖乎乎的大馒头,“自家蒸的‘大馍馍’,比不上你们家供神的那几个,但也是好面。地里新拔的芹菜,洮河滩挖的莲藕,新鲜水灵。”
表婶也把那个军用水壶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嫂子,这是用今年新收的莜麦,学着酿的甜醅子,第一次做,也不知道成不成,放了一点自家院里葡萄结的葡萄干,你尝尝味儿,给提提意见。”
张母早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地接过水壶,揭开红布塞子闻了闻,立刻赞道:“哎哟!这香气,正得很!一看就是好手艺!表婶你太客气了!建国,还愣着干啥,快把你三舅爷、表叔他们请到上房屋里坐!倒茶,拿烟,把那瓜子、花生、糖盒都端出来!桌子摆上,先上几碟凉菜,让长辈们慢慢喝着茶,歇歇脚!”
“好嘞!”张建国高声应和,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这就是临洮南部拉扎节最核心、也最动人的环节之一——“走动”,以及与之血肉相连的规矩——“礼物的流动”。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随礼”或“送东西”,这是一套复杂而温情的社会伦理和情感表达体系。礼物本身的价值往往不是最重要的(当然,随着生活水平提高,礼物的价值也在上升),重要的是礼物所承载的心意、手艺、以及“分享”的象征意义。自己田里产的粮,自家磨的面,亲手蒸的馍,酿的酒,炸的油饼……每一样都带着家庭的温度、主妇的辛劳和独特的“家味”。送上这些,等于送上了一份来自对方家庭丰收的喜悦和真诚的祝福。
而主人家的热情接待和丰盛回赠,则是对这份心意隆重的回应与倍增的回报。在这一来一往之间,亲情、乡谊被反复确认和加热,一种基于血缘、地缘和共同文化记忆的紧密网络,在这一天被重新编织、加固,变得更加坚韧而温暖。
三舅爷一家刚被安顿好,堂屋里的八仙桌摆上了四个凉菜:红油耳丝、蒜泥黄瓜、酸辣白菜、油炸花生米。酒盅斟满,香烟点燃,话匣子打开,气氛瞬间就热络起来。老张头陪着三舅爷和表叔说话,张建国则忙着招呼后续的客人。
几乎是紧接着,第二拨、第三拨客人便接踵而至。
张建国的二姨夫,一个在乡信用社工作的精明人,骑着摩托车带着二姨和读高中的儿子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两瓶包装精美的“九粮液”,一条“黑兰州”香烟,还有一箱牛奶。“知道你们家人多,酒水管够!烟酒不分家,图个热闹!”二姨夫爽朗地笑着。二姨则从随身的大布袋里掏出几个密封好的饭盒,“自己卤的牛肉、猪蹄,还有一盒炸带鱼,给你们添个菜!”
住在潘家集的表姑一家,是开着自家的农用三轮车来的,车厢里坐着老老少少七八口人,还堆着几个蛇皮袋。“自家种的苹果,红富士,甜得很!新挖的土豆,炖肉香!还有一袋新磨的荞麦面,做凉粉或者擀面条都美!”表姑夫嗓门大,一下车就嚷嚷开了,引来一阵欢笑。
还有张建国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现在在兰州跑运输的刘志强,特意赶了回来,带来一套精致的景德镇瓷茶具,“给叔和婶泡茶用!”他的媳妇则提着一大袋从兰州买的“三泡台”茶叶和各式干果。
村里的老支书,退休教师赵先生,德高望重,也被老张头特意请来。他没带太多实物,却带来了一副自己手写的对联,红纸黑字,墨迹淋漓:“敬神感恩五谷丰登家业旺,待客情重六亲欢聚福寿长。”老张头如获至宝,立刻让张建国找浆糊贴在了堂屋大门两侧。
礼物五花八门,从最传统的自制面食、农家特产,到现代的商品烟酒、保健品、工艺品,琳琅满目,堆满了堂屋一角的一张空桌,后来干脆在檐下又支了张桌子专门堆放。这些礼物不仅仅是一件件物品,它们更像是一张张来自不同家庭、不同生活状态的名片,讲述着各自的故事,传递着浓浓的情谊。而张母则像个最高明的仓库管理员和人情会计,一边热情地接过礼物,大声道谢,夸赞对方想得周到、手艺好,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记下谁家送了什么,分量如何,盘算着等对方过节时,回礼绝不能薄了,甚至要更厚几分,这才符合“礼尚往来”、“有来有去情更浓”的古训。
客人越来越多,像不断汇入主干道的溪流。张家院子里的人声迅速鼎沸起来,如同烧开的水。男人们自然地被引到堂屋或院子里新摆开的酒桌旁。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长条凳、小马扎围了一圈。先到的已经喝上了,后来的自己找空位坐下,自然有人递上酒杯碗筷。
话题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地生根。三舅爷和老张头那一桌,谈论的中心自然是今年的庄稼。从春旱时如何引水灌溉,到夏季那场冰雹的虚惊,再到秋收时连续的好天气,每一句都紧扣着土地和收成。表叔张德旺说起自家尝试种的药材黄芪的长势,老支书赵先生则从“乡村振兴”政策谈到村子未来的规划,引来一片附和与探讨。二姨夫那边,话题则偏向于子女教育、县城房价和最新的惠民政策。刘志强等年轻人聚在一桌,聊的自然是外面的世界:兰州的堵车、生意的难做、最新的手机型号,偶尔也会抱怨一句“还是家里饭菜香,人情暖”。
女人们的世界同样精彩。厨房是她们的“主战场”兼“情报交流中心”。张母是总指挥,几个本家妯娌、关系要好的邻居媳妇是主力军。灶台上一字排开三口铁锅:一口炖着红烧肉,浓油赤酱,咕嘟咕嘟冒着诱人的气泡;一口烧着水,准备等下煮长面(当地待客最高规格的主食之一);最大的一口则在爆炒辣子鸡,干辣椒和花椒在滚油中爆香的味道,霸道地席卷了整个院子,引得男人们不时朝厨房张望。另一边的案板上,几个女人在流水作业:切菜的、拌凉菜的、捏面鱼的、摆盘的,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嘴上却一刻不停。
“听说李家洼那姑娘,嫁到县城的,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
“可不是嘛,她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满月酒摆了二十桌!”
“哎,你们家小子在西安工作,谈对象了没?”
“快别提了,现在的年轻人,主意大着呢,说是不急,要先立业……”
“我看村东头老王家那新房,盖得真气派,两层小楼!”
“人家儿子在XJ包工程呢,挣钱了……”
从家长里短到婚丧嫁娶,从育儿经到婆媳关系,从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到谁家在城里买了新房,信息在这里高速交换,情感在这里充分共鸣。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或者几声压低的、带着同情与感慨的叹息。厨房的烟火气,蒸腾着最真实、最琐碎也最鲜活的生活气息。孩子们则在更大的“战场”——整个院子乃至门外巷道里追逐嬉戏,放着摔炮,举着刚刚从礼盒里拆出的玩具,尖叫欢笑声不绝于耳,他们是节日里最无忧无虑的音符。
而酒,无疑是这场盛大交响乐中最强劲的鼓点,是催化所有情感的酵母。正如张建国之前预想的,酒水的消耗速度惊人。刚开始还是礼貌的、有节制的互相敬酒:“三舅爷,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德旺哥,咱哥俩走一个!”“表姑夫,您尝尝这酒咋样?”……几轮下来,气氛逐渐升温,礼节性的敬酒开始向更热烈、更随性的“打通关”演变。
张建国作为主家晚辈,又是正当年的男丁,自然成了“火力”集中点。他端着酒壶,拿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去,接受长辈的祝福,也接受同辈的“挑战”。“建国,现在出息了,在县城当老板了,这杯酒你得干!”“小时候还穿开裆裤呢,转眼都顶门立户了,来,跟叔喝一个!”“听说你车开得不错?酒也得喝得漂亮才行!”……溢美之词和善意的调侃夹杂在酒令中,一杯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很快,张建国的脸就红了起来,脖子也粗了,但精神却愈发亢奋,一种被亲情环绕、被认可充实的豪情油然而生。
划拳声开始响起,起初还比较文雅,后来便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带着鲜明的节奏和韵律,在院子里回荡。
“一心敬啊,哥俩好!三桃园啊,四季财!五魁首啊,六六顺!七个巧啊,八匹马!九连环啊,满堂红!”
“高升!高升!”
“宝拳一对!一定恭喜!”
输了的人爽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赢的人哈哈大笑,拍着对方的肩膀。酒桌上,平日里的拘谨、隔阂、甚至些微的不快,都在酒精的催化下冰雪消融。话语变得更加直率,情感表达更加奔放。一年未见乃至多年未见的亲戚,拍着彼此的肩膀,回忆着共同经历的陈年往事,倾诉着各自的烦恼与不易,也展望着或许并不清晰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喝!喝醉了就在这儿住下!炕都给你们铺好了!”老张头也早已放开了,他脱了中山装外套,只穿着毛衣,脸红得像关公,举着酒杯,声若洪钟,“咱们老张家,就讲究个人丁兴旺,亲情和睦!今天拉扎节,就是咱们自家的团圆年!都放开了喝,放开了吃!喝醉了,才能显出咱们的情分真!”
“对!叔说得对!情分都在酒里了!”
“干!”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合着豪迈的笑声、劝酒声、划拳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女人们的说笑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温暖的声浪,从张家院子里升腾起来,弥漫在张家庄的上空,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微醺而欢腾。这声音,是拉扎节最真实、最动人的主题曲。
宴席并非一轮结束。正如张母所预料和准备的,拉扎节的待客,尤其是像老张家这样连过三天的“大户”,是名副其实的“流水席”。只要有新的、重要的客人到来,或者某桌酒兴正酣要求加菜,厨房就必须立刻响应,端上新的热菜。红烧肉快见底了,立刻再盛一盆补上;辣子鸡被一扫而光,马上再炒一盘;凉菜碟子空了,转眼就添满。主食更是丰富:除了米饭,还有手工擀的长面(寓意长长久久),有揪面片,有蒸好的花卷馒头,后来还上了张母拿手的、用新荞麦面做的酸菜粉条馅饼,外焦里嫩,极受欢迎。
张建国感觉自己像个旋转的陀螺,不停地在堂屋、院子、厨房之间穿梭,倒酒、递烟、传菜、招呼新客、安顿醉客……身体是累的,嗓子是哑的,但心里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满足感。他看着眼前这喧嚣到近乎混乱,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场面:父亲正搂着三舅爷的肩膀,两人头碰头地说着悄悄话,眼眶都有些发红;表叔张德旺和另一个亲戚正为到底哪种玉米品种更高产而争论得面红耳赤;刘志强正拉着几个伙伴,用手机展示他跑车途中拍到的雪山美景;女人们围坐一桌,吃着稍晚一些的饭,依然谈笑风生;孩子们不知疲倦地跑进跑出,小手里攥着不知哪位长辈给的糖果或零钱……
这一切,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拉扎节这个古老的节日,在当下最核心的功能之一,就是对抗现代生活带来的“离散化”。在高速城市化、人口大流动的今天,家族成员分散各地,为生计奔波,平时联系靠的是脆弱的电话和微信,情感在虚拟信号中难免有所损耗。春节固然是更大的团圆节点,但往往被春运的拥挤、短暂的假期和繁复的现代社交礼仪所挤压。而像拉扎节这样时间相对灵活(各村错开)、氛围更加乡土和本真的节日,反而成了一个不可多得的、深度维系亲情网络的机会。
在这里,没有职场的等级,没有生意的算计,没有城市的疏离。有的只是基于血缘和地缘的最原始联结。大家用最直接的礼物交换情感,用最坦诚的酒精打开心扉,用最喧闹的声响驱散孤独。一天的酣畅淋漓,或许胜过平时一年的隔空问候。那些在微信群里沉默的头像,在这里变成了鲜活的面孔、温暖的手掌和带着酒气的肺腑之言。家族的记忆在杯盏交错中被重温,共同的文化基因在欢声笑语中被激活。这种面对面的、充满烟火气的团聚,对于维系一个家族、一个乡村社群的凝聚力和文化认同感,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
日头渐渐西斜,绚烂的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也给喧闹了一天的张家院子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调的光晕。第一天的“正日子”高潮似乎渐渐过去,部分住的较近的、喝得差不多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告辞。
而告辞,又启动了拉扎节另一个重要的程序——“回礼”。
“三舅,三舅妈,你们这就走啊?再坐会儿,晚上还有饭呢!”老张头和妻子极力挽留。
“不啦不啦,岁数大了,熬不了夜,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明天我们再来!”三舅爷摆着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那不行,空着手来,可不能空着手回!”张母早就准备好了,她拿出几个干净的食品袋,动作利索地将自家炸的油饼、蒸的包子、卤的牛肉切上一大块,又装上一些瓜子糖果,还有两瓶没开封的饮料,不由分说地塞进表婶手里。“这些拿着,回去给孩子们尝尝。这牛肉是下午新卤的,味道正好。这油饼明天早上用蒸锅熘一下,跟新炸的一样。”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来吃席,还往回拿……”表婶推辞着。
“规矩!这是规矩!”张母态度坚决,“咱们临洮的拉扎节,讲的就是‘有来有往’,‘礼轻情意重’。你们的心意我们收到了,我们的心意你们也得带回去!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们家的饭菜!”
类似的场景在院门口一次次上演。对于每一位告辞的客人,张母都根据对方送来礼物的轻重、关系的亲疏,准备了相应的、甚至更丰厚的回礼。自家做的吃食是主体,有时还会搭上一些水果、点心或者给孩子的学习用品。礼物的流动完成了最后的闭环,一次完整的、充满温情的社交互动得以圆满结束。客人们带着微醺的满足感和沉甸甸的回礼离开,主人家虽然疲惫,但看着客人满意的笑容和满院尚未散尽的热闹痕迹,心里也同样充满了成就感和暖意。
当然,对于像三舅爷这样关系极近的、或者像刘志强这样远道而来的亲友,张家的“三天拉扎”计划才刚刚开始。主屋和偏房的炕上,早已铺好了崭新的被褥。晚上,远客留宿,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酒意稍退的人们,围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泡上浓茶,端上水果,聊天的内容会更加深入,从家长里短转向更多的人生感慨和对后辈的期望。孩子们则在另一间屋里看着电视,或者挤在一起玩手机游戏,延续着白天的兴奋。
夜色完全笼罩了张家庄,繁星点点,清澈如水。张家院子里的灯依然亮着,但喧嚣已渐渐平息,化作屋内温暖的灯光和压低了的、持续不断的絮语声。第一天的“火力全开”暂告段落,但节日的气氛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温情,在这秋夜里静静流淌,等待着第二日、第三日新的欢聚。
张建国送走最后一批当晚要回家的客人,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白天的鼎沸人声。他回头望去,父亲和老支书还在堂屋门口站着,抽着烟,低声说着什么,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母亲和几个帮忙的婶子正在厨房进行最后的收拾,隐约传来碗碟碰撞和水流声。
一种混合着疲惫、充实与巨大安宁感的复杂情绪包裹了他。他想起白天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物,那些真诚或微醺的笑脸,那些直白或含蓄的关怀,那些被酒精点燃又归于温暖的情谊。拉扎节的这份“走动”,这份“礼尚往来”,早已超越了物质交换的层面,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情感共振,是一次对日渐稀薄的传统人际网络的强力修复和加密。在物质丰富的今天,它或许显得更加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正是这种“笨拙”的、面对面的、充满烟火气的互动,蕴含着手机屏幕无法传递的温度,维系着在现代化浪潮中可能漂散的“乡愁”与“根脉”。
明天,还会有新的客人到来,或许关系稍远一些,或许是从更远地方赶回来的。宴席会继续,笑声会继续,酒会继续,故事也会继续。这三天的“拉扎”,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多幕剧,每一幕都有不同的主角和情节,但主题永远都是那一个:感恩收获,珍视亲情,在时代的变迁中,守护那份来自黄土深处的最本真、最温暖的人情味。
张建国轻轻关上了院门,将深秋的凉意挡在门外,转身融入了屋内那片橙黄色的、充满家人气息的温暖光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