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在中国传统的历法中,这是一个登高望远、遍插茱萸的日子。但对于生活在GS省临洮县南部山区的张家庄来说,这一天有着另一个更响亮、更沉甸甸,也更能让人心头滚烫的名字——拉扎节。
此刻,站在张家庄后山的坡地上放眼望去,整个临洮南部的山川都沉浸在一种金黄色的静谧与喧嚣之中。远处的马衔山轮廓清晰,山顶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初雪,那是来自高原的问候,纯净而肃穆。山脚下的梯田,层层叠叠,像大地的阶梯,一直延伸到洮河边。田里的庄稼早已颗粒归仓,只留下整齐的麦茬,在斜阳的照射下,反射着温暖而柔和的光泽,远远看去,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绒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独属于这个季节和这片土地的味道。那是新翻的泥土带着潮气的腥香,是晒干的苜蓿和麦草堆散发出的、类似太阳烘焙过的暖烘烘的气息,是牛羊圈里传来的、并不难闻的、带着生命力的粪肥味,还有,那从家家户户门窗缝隙里钻出来的、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执拗的酒香、肉香和油炸面食的焦香——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临洮南部秋天最本真、最浓郁的味道。这是丰收的味道,是汗水凝结后的甘甜,是土地给予的最高馈赠,也是节日即将来临的、最原始的宣告。
不同于春节那种千家万户在同一时刻爆发的、整齐划一的喧闹,拉扎节是这片黄土高原沟壑区独有的、流淌着的盛宴。它像一条无形的、温暖的河流,从农历七月中旬开始,从渭源、康乐的边缘缓缓发源,蜿蜒流淌,穿过临洮南部的衙下、三甲、潘家集、苟家滩等一个个乡镇村落,一直要延续到十月初一“送寒衣”之时,才肯缓缓收起它的波涛,等待来年。方圆百里的村庄,像一颗颗被这条河流串起的珍珠,又像一场漫长而温情的接力赛,一个接一个地、郑重其事地接过这团名为“欢庆”的火焰,在自己家门口、在属于自己的那个特定日子里,将它点燃,照亮一方天地,温暖一村人心。
而在张家庄,这个神圣的接力棒,就定在了农历九月初九。这个日子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能让这个平日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狗吠的山村,在几天之内,焕发出堪比县城的活力与光彩。
“爸,今儿个可是大日子,我那几个舅爷、姑父、表兄弟,还有您那些老哥几个,昨儿都打电话确认了,一准儿来。咱们家这‘拉扎’,阵仗我看今年是逃不掉了,肯定比往年还要大,还要累人些。”张建国一边用湿抹布仔细擦拭着供桌上那个祖传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香炉,一边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语气里混杂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热闹的期待,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庞杂事务的隐隐担忧。
他的父亲,老张头——张永福,今年六十八了,正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他没立刻接儿子的话茬,只是眯着一双被岁月和风沙磨砺得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静静地望着窗外。院子里,几大垛金黄的麦草堆得像小山一样,那是今年夏收的见证;屋檐下,一串串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棒子整齐地挂着,在秋风中微微摆动,像是无声的风铃。更远些,他家新盖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偏房窗户在夕阳下反着光,门口停着儿子年前买的那辆银色小轿车,车身上落了几片杨树叶子。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殷实、安稳的气息。但老张头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这些物事,投向了更悠远的地方。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不是在看着自家院子,而是在凝视着一段漫长的时光,一片厚重的土地,和一群早已隐入历史烟尘的先人身影。
“建国啊,”老张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像他脚下的黄土一样,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沉稳,“你只知道累,只知道热闹,却未必真知道这‘拉扎’两个字,压在咱们临洮人肩头上,有多少分量。”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到供桌前,从儿子手里接过那块抹布,亲自擦拭起香炉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手指抚过香炉上那些模糊的云纹和兽首,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颊,又像是在与一位沉默的老友对话。
“咱们临洮这地方,南边靠着甘南雪区,西边接着渭源、康乐,自古就是汉、藏、羌几族人来来往往、杂居共处的地界。‘拉扎’这词儿,根子上是藏语。”老张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涓涓细流,“它有两个意思,老人们传下来的,一个是‘山神’,一个是‘登高’。咱们过这个节,敬的是保佑一方水土安宁、赐给咱们五谷丰登的山神爷;这‘登高’嘛,既是重阳登高的古礼,更是咱们庄稼人心里头那股盼头——盼着日子像登高一样,一年比一年强,一年更比一年好。”
他顿了顿,把擦得微微发亮的香炉摆正,又拿起三根崭新的、带着清香的柏木香,在手里掂了掂。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常说,咱们这‘拉扎’,古早时候还叫‘麦尝节’。你想啊,建国,”老张头看向儿子,目光灼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咱们脸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一颗汗珠子摔八瓣,容易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诗,你不是也会背?这可不是文人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句子,这是咱们祖祖辈辈,用脊梁、用血汗,在这黄土坡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日子!”
老人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情感。“庄稼收进来了,仓廪实了,人心才能安。这第一口新麦磨出的白面,蒸出的第一个馍馍;第一捧新粮酿出的头道酒,得先紧着谁?得先紧着‘五谷神’!紧着‘山神爷’!得请他们先‘尝新’!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刻在咱们庄稼人骨子里的良心!咱们临洮这边,虽然不像南边雪区有些地方那样,过拉扎要请‘司公子’(法师)来‘跳神’,搞得那么阵仗大、仪式繁,但这份‘尝新’的心意,这颗感恩的心,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不能忘的!”
张建国听着父亲这席夹杂着历史、民俗和人生感慨的长篇大论,手里停下了动作,认真地听着。他是个典型的“八零后”农村青年,初中毕业就跟着同乡去了南方打工,在工厂流水线上熬过,后来觉得不是长久之计,回到省城兰州倒腾过几年小商品,最后还是在县城开了个卖五金建材的小店,算是安定下来。他见过城市的霓虹,习惯了微信支付和短视频,思想比父辈活络、现代得多。在他最实际的认知里,拉扎节首先是一个难得的、合法的长假(虽然是自己给自己放的),是能把散落在各处、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亲朋好友聚到一起的绝佳理由,是热闹,是放松,是维系人情网络的必要纽带,当然,也是一场对主人家财力、物力、尤其是女主人们厨艺和耐力的终极考验。
但他尊重父亲,尊重这份在父亲心中重如泰山的仪式感。他知道,父亲絮叨的这些,不仅仅是“老讲究”、“老迷信”,那里面包裹着的,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是一个族群安身立命的根本逻辑,是一种即将被快速发展的时代洪流冲刷得越来越淡的、珍贵的情感联结方式。
“爸,您说得在理,我都记下了。”张建国点点头,语气诚恳,“那咱们今年这供品,准备得咋样了?够不够‘头茬’的标准?”
“放心吧,”老张头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的笑容,皱纹像秋日里绽开的菊花,“你妈心里有本明白账,都备得齐齐整整。天没亮她就摸起来了,比报晓的公鸡还早。咱们专门去地里,一垄一垄地看,一穗一穗地挑,选了今年长得最精神、麦芒最长、籽粒最饱满的那几束麦子。土豆也是挑的最大最光滑的,豆子颗颗滚圆。新麦面是前天刚去磨坊磨的,头道最白最细的粉,你妈亲手和面、揉面、醒面,蒸了这几个‘大馍馍’。你瞅瞅,”他指着供桌上那几个白胖胖、点着红点、捏着花边的巨无霸馒头,“这品相,这香气,给神灵享用,绝不寒碜!”
就在这时,连接堂屋和灶房的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阵更浓郁的香气伴随着热浪扑了出来。张建国的母亲,一个身材微胖、面庞红润、手脚极其利索的农村妇女,系着一条已经有些褪色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沾着泥的葱,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洪亮地吆喝道:
“建国!你爸让你负责的那几只最肥的大公鸡呢?撵到后院笼子里没有?可别让它们再满院子扑腾了!还有那两头早就定好的大肥猪,屠户李老三说好了今天晌午一准儿到!赶紧的,去村口迎迎,别误了时辰!我这儿算着呢,今儿个才是头一天,咱们家这‘拉扎’,按你爸和你几个舅舅商量的,得连过三天!光靠这点鸡啊猪的,够不够那几十口子人吃,我心里还直打鼓呢!面得再和一盆,肉馅也得再剁一盆!”
张建国被母亲这一连串的“指令”轰得脑袋嗡嗡响,连忙应道:“哎!妈,知道了!鸡早关好了,我这就去村口等李老三!”他放下抹布,朝着父亲无奈又好笑地咧咧嘴,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奔赴真正的战场。
他知道,父亲关于“灵魂”与“传承”的庄严课堂暂时告一段落。而母亲指挥下的、关于“物质”与“烟火”的硬核战役,已经全面打响。这场名为“拉扎节”的宏大叙事,其重心正迅速从精神性的供桌,不可逆转地转向那个此刻正热气蒸腾、叮当作响、弥漫着生存最原始诱惑的厨房。一场持续三天、关乎家族脸面、亲情浓度和肠胃容量的“持久战”,就此拉开了它喧嚣而温情的序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