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潭

晨雾渐散,沧溟宗的三十六峰在朝阳中显出巍峨轮廓。沿途偶遇其他杂役,大多低头匆匆而行,无人与他交谈。杂役院是个小型丛林,弱者抱团,孤狼独行,而陆弈这三个月刻意表现的孤僻,让他处于一种微妙的边缘状态——不被接纳,也不被特意针对。

除了王彪。

走出杂役院范围,踏上通往寒潭的山道。路渐崎岖,林木渐密,空气中开始飘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

寒潭位于后山一处山谷底部,三面环崖,终年不见阳光。潭水幽黑,深不见底,水面飘着淡淡灰雾。潭边散落着数十个半人高的石缸,这便是杂役弟子挑水用的容器。

陆弈在离寒潭尚有百丈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山道在此处分岔,一条通往寒潭,另一条蜿蜒向上,通向一处废弃的采矿洞。道路两侧怪石嶙峋,老树枝桠横斜,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放下水桶,看似随意地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休息,实则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一划。

手腕处,那链状印记微微发热。

【寒铁锁魂链】,已处于半激发状态。只需心念一动,三条蕴含阴寒之力的锁链便会破袖而出,攻敌不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一刻钟后,山道上方传来窸窣声响,夹杂着压低的人语。

“王哥,真要在这里动手?离寒潭太近,万一有人……”

“闭嘴!寒潭这地方,煞气深重,平日见不到一个人影。那小杂种上个月能拿出寒潭青石来交易,多半是有什么办法在挑水时捞取。待逼问出方法后,扔进寒潭,就说是他贪心潭底的青石下水,煞气入体而亡,有坊市商人作证,执事堂查也查不出什么。”

两个身影从采矿洞方向的山道转出。

前面一人,身材矮壮,面目阴鸷,正是杂役院管事王彪,炼气六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后面跟着个壮汉,炼气二层,一脸忐忑,正是王彪的心腹跟班赵三。

王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青石上的陆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狞笑:“好小子,知道躲不过,在这儿等死?”

陆弈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王管事,我今日是来挑水的。”

“挑水?”王彪一步步走近,在距离三丈处停住——这是炼气期修士常见的对峙距离,“你以为今天还能活着挑水?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取得潭底青石的办法,老子兴许留你一条狗命。二,老子亲自出手,让你尝尝‘煞气侵体’是什么滋味。”

赵三在一旁帮腔:“陆弈,王哥仁慈,给你活路,别不识抬举!”

陆弈此时正在心中复盘,他两次下山交易青石,自以为足够隐蔽,用了匿息符,选了傍晚人少时,却没想到竟被王彪窥见!

是了,王彪管理杂役院多年,在青木镇必然也有眼线。自己那点遮掩,在有心人眼里,恐怕漏洞百出。

陆弈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王彪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有淡淡灵光,应是下品法器。王彪的右手看似随意垂着,实则五指微曲,灵力在掌心缓缓凝聚,随时准备施法或取刀。

“王管事,”陆弈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有一事不明。潭底的青石虽说难取,但本身蕴含的煞气也实在不多,说穿了不过十几块灵石一块,怕是够不上你一月收的孝敬。为此小事,何以至此?”

王彪嗤笑:“小事?在杂役院,老子的话就是天!你违逆老子,就是大事!至于那石头值什么……重要吗?”

果然。

陆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不是阴谋,只是最纯粹的恶——以欺凌弱者来彰显权力,满足扭曲的掌控欲。

那么,便无需留手了。

“我明白了。”陆弈点点头,右手从袖中抽出。

王彪眼神一厉,以为他要抢先动手,当即大喝:“找死!”

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抓,五道灰蒙蒙的爪影凭空出现,抓向陆弈面门——这是炼气期常见法术【阴魂爪】,附带微弱神魂干扰,配合煞气环境,威力更增三分。

几乎同时,王彪左手探向腰间短刀。

然而陆弈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诡异。

没有后退,没有躲闪,陆弈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虚握,向前一挥。

“铮——!”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三条森白锁链自陆弈袖中激射而出!

锁链不过拇指粗细,却快如闪电,表面覆盖着细密符文,散发着刺骨的阴寒之气。它们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一条直取王彪面门,两条左右包抄,封死其闪避空间。

王彪脸色大变,他从未见过这种法器!仓促间只能强行中断【阴魂爪】,左手短刀出鞘,刀身亮起赤红灵光,斩向正面袭来的锁链。

“铛!”

刀链相击,火星四溅。王彪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更有一股阴寒之气顺刀身蔓延,让他灵力运转为之一滞。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抽身欲退。

但左右两条锁链已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双腿!

“咔、咔!”

锁链收紧,阴寒之气瞬间侵入经脉,王彪双腿一僵,动作慢了半拍。正面那条被斩偏的锁链在空中一折,倒卷而回,缠住了他持刀的右臂。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锁链射出到王彪被缚,不过两息。

“这……这是什么法器?!”王彪惊恐挣扎,却发现越是运功,锁链缠得越紧,阴寒之气侵蚀越快,不过几次呼吸,他四肢已冰凉麻木,灵力几乎停滞。

赵三早已吓呆,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转身就逃。

陆弈看都没看他,左手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缠住王彪右臂的那条锁链末端猛地一抖,竟分出一道细微的链影,如鞭子般抽向赵三后心。

“噗!”

赵三向前扑倒,背心衣服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出现,阴寒之气侵入,他抽搐两下,便昏死过去。

陆弈这才走到王彪面前。

王彪被三条锁链捆得结结实实,跪倒在地,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尽是恐惧与难以置信:“你……你隐藏了修为?!不,这法器……你不是普通杂役!你是谁?!”

陆弈俯视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是陆弈,杂役弟子。”

“不!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法器!这是……这是炼气极品的束缚法器!你怎么可能……”王彪语无伦次,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陆师弟!陆师弟我错了!我有眼无珠!你放了我,我发誓,从此绝不找你麻烦!我……我可以把我的积蓄都给你!我在执事堂有关系,可以帮你调离杂役院!”

陆弈摇了摇头。

“王管事,若今日败的是我,你会放过我吗?”

王彪语塞,眼中涌上绝望,继而转为疯狂:“你不能杀我!执事堂周执事是我舅父!杀了我,你也要偿命!”

“谁说我要杀你?”陆弈淡淡道。

王彪一愣。

陆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寒潭。潭面灰雾缭绕,深不见底。

“寒潭煞气浓郁,修士若长时间接触,会侵蚀经脉,修为倒退。若是直接浸泡,怕是练气后期也难逃性命。”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王管事今日来寒潭意欲取青石,不慎失足落入寒潭,浸泡过久,煞气入体……这个说法,周执事会信,还是不会信?”

王彪浑身剧震,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不……你不能……”

陆弈不再多言,心念一动。

三条锁链拖着王彪,凌空飞向寒潭,手里还塞着一块陆弈从行囊里刚取出的青石。

“扑通!”

水花溅起。王彪被锁链捆着,沉入幽黑的潭水中。他拼命挣扎,但锁链的束缚与阴寒之气让他灵力溃散,只能任凭刺骨的潭水包裹全身。

陆弈站在潭边,默默计算时间。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直到一炷香后,锁链化作点点灵光消失,王彪的身躯也渐渐浮了上来,陆弈才走到昏迷的赵三身边,将其拖入寒潭。赵三修为更低,煞气侵蚀更重,便更是十死无生。

做完这一切,陆弈走到自己那对水桶旁,提起,开始不紧不慢地挑水。

一缸、两缸、三缸……

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完成杂役的普通弟子。

半个时辰后,山道上终于传来人声——是另一队来挑水的杂役。

惊呼声响起。

“天啊!是王管事和赵三!他们掉进寒潭了!”

“快救人!”

杂役们手忙脚乱地将两人拖离潭边,有人飞奔回宗门报信。

陆弈放下水桶,站在人群中,脸上适时露出“震惊”与“后怕”的表情,与其他杂役无异。

又过了一刻钟,一道青色流光自宗门方向疾驰而来,落地后显出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修士,身着执事堂服饰,修为赫然是炼气九层。

他检查了王彪与赵三的状况,眉头紧锁,又询问在场杂役。

众人七嘴八舌,只说自己到来时便见二人昏迷在潭边,似是不慎落水。至于之前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中年执事目光扫过众人,在陆弈身上略微停顿——这少年看起来最为镇定。

“你是今日当值的杂役?”他问。

陆弈躬身:“回执事,弟子陆弈,今日奉命来挑水。到此地时,未见王管事与赵师兄,以为他们尚未到来,便自行开始劳作。直到其他师兄到来,才发现……”

他语带迟疑,恰到好处。

中年执事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陆弈对答如流,神色坦然。

最终,执事挥挥手:“王彪财迷心窍,自食其果。你等将今日所见如实记录,递交执事堂。至于他们二人……”他看了一眼王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送去医堂,能否醒来,看造化罢。”

显然,这位执事对王彪并无好感,甚至可能乐见其出事。

陆弈低头应诺,心中了然。

一场风波,就此定性为“意外”。

执事御器离去,杂役们议论纷纷,将王彪与赵三抬走。寒潭边很快恢复寂静,只剩下陆弈一人。

他重新提起水桶,将最后几缸水挑满,然后平静地踏上归途。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腕处,那链状印记已彻底消失。

储备底牌,减一。

但威胁,亦减一。

陆弈走在山道上,山风拂过衣角,他抬起头,望向沧溟宗深处那些云雾缭绕的灵峰。

杂役院的麻烦暂时解决,但修行之路方才开始。炼气三层,在这茫茫仙道,不过刚刚起步。

而系统光幕上,下一次抽取的倒计时,已在无声中重新开始。

【距离下次抽取:30日】

一月之后,又是一轮新的筹谋。

陆弈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脚步平稳,向着那片渐起的暮色走去。

前方路长,而他手中底牌,犹有三张。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