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离海平面三百米的高度向北飞行，引擎的轰鸣在机舱内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霍林河坐在副驾驶座上，紧盯着窗外苍茫的白色世界。下方的南极大陆正在后退，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深蓝色的线——南大洋。
“燃料还剩百分之四十。”格里操控着操纵杆，声音里带着疲惫，“勉强够飞到最近的可能安全区——南设得兰群岛中的乔治王岛。那里有多个国家的科考站，还有智利和阿根廷的小型军事基地。”
陈启明在机舱后部检查莎拉的状态。自从科考站里发出EMP脉冲后，莎拉胸口的晶核搏动频率明显减慢，但她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在发烧。”莉娜医生测量体温后报告，“三十九度二。感染可能在加速，但她的意识仍然清醒。”
莎拉睁开眼睛，蓝色的虹膜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白色晶体，像是冻结的冰花。“我听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微弱但清晰，“海里有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下方是破碎的海冰，巨大的浮冰像白色岛屿漂浮在深蓝色海面上。风雪暂时停歇，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海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在哪里？”霍林河问。
莎拉指向东北方向。“那里。很远，但很大......比我们在陆地上遇到的母体更大。”
艾娃调整着携带的气象雷达——这是从科考站抢救出来的少数几台还能工作的设备之一。“雷达显示前方有大片回波，但形态不规则，不像是船只或冰山。”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正在缓慢移动，长度至少有五百米。
“那是什么？”米勒皱眉。
“我不知道。”艾娃的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滑动，“但它在朝我们的航线靠近。速度......很慢，大约每小时五节。”
直升机继续飞行。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不是母体，至少不是陆地上那种形态。它像是某种生物与冰山的混合体——一座浮冰上生长着无数白色的晶体，晶体延伸到海面下，形成巨大的、半透明的触手。在“身体”的中心，一颗巨大的晶核像心脏一样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晶体闪烁微光。
更令人不安的是，从它身上分离出许多小型的晶体生物，有些像鱼，有些像海豹，但都覆盖着白色晶体。它们在冰海中游弋，像是守卫舰队的鱼雷艇。
“海生变体。”陈启明低声说，声音里充满敬畏和恐惧，“晶体适应了海洋环境。它在吞噬海洋生物，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的部队。”
突然，那个巨大的海生母体停下了。它所有的触手同时伸向空中，晶核剧烈搏动，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通过空气传播到直升机里，震得人耳膜发痛。
“它在召唤什么。”杰克说。
话音未落，海面开始沸腾。
不是水温升高导致的沸腾，而是无数生物从水下涌出。成百上千的晶化企鹅从冰洞中钻出，排列成整齐的队形。晶化的海豹、海狮，甚至几头体型庞大的晶化鲸鱼浮出水面，它们的背鳍完全被晶体覆盖，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而在更远的海面上，出现了船只。
不，曾经是船只。现在它们被白色的晶体覆盖，像是被封在水晶中的模型。一艘破冰船，两艘科考船，还有几艘小型的渔船。船上没有人影，只有晶体在阳光下闪烁。
“它们连船只都能感染......”伊万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不止如此。”莎拉突然坐直身体，眼睛完全变成了乳白色，“船上有人。还活着......但正在转化。”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剧痛。“他们在求救。但声音太微弱了，被晶体的声音淹没了。”
霍林河看着那些被晶体覆盖的船只。如果上面还有幸存者，他们不能就这样飞过。
“格里，能靠近那艘破冰船吗？”他问，“低空盘旋，看看有没有生命迹象。”
格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燃料只够这么做一次。如果被攻击——”
“我们很快。”霍林河说，“米勒，准备绳索和液氮喷射器。杰克，掩护我们。”
直升机降低高度，向最大的那艘破冰船飞去。随着距离接近，他们看到了更多细节：船体完全被晶体覆盖，但有些地方的晶体比较薄，能看到下面的金属。甲板上散落着晶化的尸体，但也有一些看起来还完整的人形，被晶体部分覆盖，但还在动。
“他们还活着。”莉娜指着甲板，“看，那个人在挥手！”
确实，在船桥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正在疯狂地挥手。但他的动作被厚厚的晶体层阻挡，几乎看不见。
直升机在破冰船上空二十米处悬停。风雪又开始增强，机身剧烈摇晃。
“我放下绳索！”米勒打开舱门，刺骨的寒风涌入。他将绳索抛下，末端固定在直升机上。
霍林河拿起液氮喷射器和斧头，准备下降。但莎拉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等等。”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但充满急切，“船上有不止一个晶核。它们在......争吵。”
“争吵？”陈启明不解。
“像是两个网络在争夺控制权。”莎拉努力描述，“一个是海生母体，一个是从陆地上来的母体。它们在争夺这些船和上面的人。”
霍林河明白了。陆地上的母体试图将船只作为向北移动的平台，而海生母体视这些为自己的领地。冲突。
机会。
“如果它们在争斗，也许我们可以趁机救人。”他说。
“不。”莎拉摇头，“它们是同类争执，不会相互摧毁。但如果你介入，它们会联合起来攻击你。”
就在这时，海面突然炸开。
一根巨大的晶体触手从水下射出，直奔直升机。格里猛拉操纵杆，直升机侧身避开，但触手擦过尾翼，机身在巨响中剧烈震动。
“我们被发现了！”格里大喊，努力稳住直升机。
更多的触手从海面射出。海生母体发起了攻击。同时，那些晶化的船只上，甲板上的晶体生物也开始向空中跳跃，试图抓住直升机。
“上升！快上升！”杰克用步枪射击跳上来的晶化海豹，子弹在晶体上留下弹痕，但无法阻止它们。
直升机爬升，但海生母体的触手越来越长，几乎够到他们。一根触手缠住了起落架，直升机猛地一沉。
霍林河冲到舱门边，用液氮喷射器对准触手。白色的雾气喷出，触手表面的晶体迅速结霜、龟裂。他接着用斧头猛砍，触手断裂，掉入海中。
但更多的触手围了上来。直升机像是被困在白色蛛网中的飞虫。
“燃料警告！”格里看着仪表盘，“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下面还有人！”莉娜指着船桥窗户，“他们在呼救！”
霍林河做出决定。“一次机会。我下去，快速救人，然后离开。格里，保持悬停。米勒、杰克，掩护我。”
“太危险了！”陈启明反对，“下面全是那些东西——”
“所以我们才要去。”霍林河已经开始穿降落索，“莎拉，你能干扰它们吗？像之前那样。”
莎拉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的晶核上。“我试试......但海生母体的网络和陆地上的不同。我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霍林河说完，已经跃出舱门，沿着绳索滑向破冰船甲板。
下方，晶体生物已经聚集。晶化的企鹅、海豹，还有几个人形晶尸，全都仰头看着他，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嘶吼。它们的晶核同时搏动，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霍林河在离甲板五米处停下，用液氮喷射器向下扫射。白色的雾气笼罩甲板，晶体生物的动作变缓。他趁机降落，双脚踩在覆满晶体的甲板上。
触感很怪——不像是金属，也不像是冰，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物质，坚硬但脆弱。他的靴子踩碎了表面的晶体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船桥的窗户距离他三十米。中间隔着至少二十个晶体生物。
“霍！三点钟方向！”杰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霍林河转身，一个晶化海豹正扑向他。他侧身避开，液氮喷射器对准海豹的头部。晶体冻结，海豹的动作僵住，他顺势一脚将它踢开。
更多的围攻过来。霍林河一边喷射液氮，一边向船桥前进。液氮罐的压力在快速下降——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距离船桥还有十五米。窗户后面，那个人影还在疯狂挥手。现在霍林河能看清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船长的制服，半边脸已经被晶体覆盖，但另一只眼睛还清亮。
突然，船体剧烈震动。
不是来自外部攻击，而是内部。船桥下方的甲板突然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晶体层裂开，白色的烟雾从中涌出。
“下面有东西！”莎拉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响起，充满惊恐，“不是海生母体！是另一种！从船体内部生长出来的！”
甲板彻底裂开。一个完全由晶体构成的“头颅”从中探出——不，不是头颅，而是一簇巨大的、扭曲的晶簇，像是一朵盛开的水晶花。在晶簇的中心，一颗深红色的晶核剧烈搏动，与海生母体的蓝色晶核形成鲜明对比。
“陆生母体！”陈启明惊呼，“它在船体内部筑巢了！”
这艘破冰船已经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移动的巢穴。陆生母体以船为外壳，以船员为养分，在海面上移动。
而那位还在挥手的船长......不是幸存者，是诱饵。
晶簇突然喷射出无数的晶体碎片，像霰弹一样射向霍林河。他翻滚躲开，碎片击打在甲板上，留下深深的孔洞。一些碎片擦过他的手臂，划开防寒服，割破皮肤。血立刻涌出，但在南极的低温下迅速凝结。
“回来！快回来！”格里在耳机里大喊，“那是陷阱！”
但已经晚了。船体四周的海面上，更多的晶体触手升起，不是来自海生母体，而是来自这艘船本身。它们在甲板上方交织，形成一个笼子，将霍林河困在里面。
同时，直升机也陷入了危机。海生母体的触手与船体伸出的触手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个包围网。格里努力操控直升机躲避，但空间越来越小。
“我们需要EMP！”杰克喊道，“像上次那样！”
“反应堆已经毁了！”米勒回答，“我们没有足够的电力！”
莎拉突然站起来，走到舱门边。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乳白色，胸口的晶核发出强烈的蓝光。
“我才是EMP。”她说。
“什么？”陈启明抓住她，“你不能——”
“我能。”莎拉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决绝，“我的晶核储存了大量能量。如果一次性释放，可以产生强大的电磁脉冲。但......”
“但你会死。”莉娜明白了。
莎拉点头。“我本来就不该活着。让我做点有用的事吧。”
下方，霍林河被困在晶体笼中。触手越来越近，他只剩下最后一罐液氮。船桥窗户后面，那个“船长”的面部晶体完全剥落，露出一张扭曲的、非人的脸，它咧嘴笑着，像是在欣赏猎物的困境。
“霍林河！”莎拉在耳机里说，“当我数到三，趴下，捂住耳朵。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抬头看。”
“你要做什么？”
“结束这一切。”莎拉说完，转向格里，“请下降到离船二十米的高度。然后，当我跳下去时，立刻全速上升。”
“你要跳下去？”格里不敢相信。
“是的。”莎拉解开安全带，“艾娃，请打开舱门。米勒，给我那个备用降落伞——虽然可能用不上。陈博士，如果可能，请研究我死后的晶核残骸。也许能找到治疗的方法。”
人们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已经被感染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心。
“谢谢你。”陈启明低声说。
莎拉笑了，那是霍林河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不，谢谢你们，让我还能为人。”她说。
舱门打开。直升机下降到离破冰船甲板二十米的高度。风雪更加狂暴，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莎拉站在舱门口，看着下方那个晶体囚笼，和笼中的霍林河。
“准备好了吗？”她在耳机里问。
“准备好了。”霍林河回答，声音平静。
“好。三——”
莎拉胸口的晶核光芒大盛，蓝光几乎刺眼。
“二——”
她跳出舱门，没有用降落伞，直直坠向甲板。
“一——”
时间仿佛凝固了。
莎拉在坠落过程中展开双臂，胸口的晶核裂开，释放出积蓄的所有能量。不是爆炸，而是一圈圈蓝色的光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第一圈光波扫过破冰船。甲板上的晶体生物全部僵住，表面的晶体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白色石头。晶体笼子碎裂，化为粉末。
第二圈光波扫过船体。覆盖船身的晶体层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船体内部的晶簇枯萎、崩解，那颗深红色的晶核裂成碎片。
第三圈光波扩散到海面。海生母体的触手迅速枯萎、断裂，沉入海中。它的蓝色晶核剧烈搏动，然后暗淡下来，整个庞大的身体开始解构。
光波继续扩散，直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海面上所有的晶体生物都在同一时间停止活动，化为无机物。
莎拉落在甲板上，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她的胸口只有一个空洞，晶核完全消失，但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
寂静。
彻底的寂静。没有引擎声，没有风声，只有海水轻拍船体的声音。
直升机降落在破冰船清理出的甲板上——晶体消失后，这里恢复了原本的金属表面，虽然锈迹斑斑，但足够坚实。
霍林河第一个冲出直升机，奔向莎拉的遗体。他跪在她身边，伸手轻触她的脸颊。冰冷，但没有晶体。她看起来就像是在冰中沉睡，而不是那些怪物。
“她救了所有人。”莉娜走过来，声音哽咽。
陈启明开始检查莎拉胸口的空洞。“晶核完全消失了。但你看这里——”他用镊子从空洞边缘取出一小块组织，“残留的晶体结构已经失去活性，但组织本身还保持着人类细胞的特性。这是奇迹。”
其他人开始搜查船只。破冰船名为“南极探索者号”，注册国挪威。船上共有三十七个舱室，大部分空着，只有少数几个有尸体——都被部分晶化，但已经随着EMP脉冲失去了活性。
在船桥，他们找到了真正的船长。不是那个诱饵，而是被封存在晶体中的一具遗体。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握着舵轮，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控制船只。
“日记。”米勒在船长室的桌子上找到一本航海日志，“最后一篇是三天前。”
他念出来：
“1月15日：我们从阿根廷乌斯怀亚出发，任务是救援被困的科考队。但今天早上，我们遇到了那东西。
“它从冰海中升起，像一座水晶山。我们试图避开，但它的触手击中了船体。然后，那些白色的粉末飘进了通风系统。
“大副第一个感染。他的胸口长出了晶体。我们隔离了他，但太晚了。现在一半船员都出现了症状。
“通讯完全中断。卫星信号被干扰，无线电只有杂音。外面，那些东西在围猎我们。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但如果我们倒下，下一个就是大陆。上帝保佑人类。”
霍林河看向窗外。海面上，海生母体的残骸正在缓慢下沉。其他被晶化的船只也恢复了原状，虽然破损严重，但不再是那些怪物的巢穴。
“莎拉博士的脉冲覆盖了多大范围？”他问艾娃。
艾娃检查仪器。“至少五十公里半径。但边缘效应会减弱，可能无法完全摧毁晶核，只能让它们休眠。”
“休眠多久？”
“不知道。温度、二氧化碳浓度、母体自身的能量储备......很多因素。”
陈启明抬起头，眼睛发亮。“但这次脉冲有一个特点。它摧毁了所有活跃的晶核，但保留了部分转化者的生命体征。看这个。”
他指向船桥里那个被晶化的船长。在晶体层剥落后，他的身体暴露出来，虽然已经死亡，但没有被完全晶化。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手边，有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管血液样本。
标签上写着：“感染者血液样本，第7天。”
“他们在研究感染！”陈启明激动地说，“莎拉博士不是唯一一个保留意识的感染者！这艘船上的科学家也在研究治疗方法！”
他们在船长室找到了更多资料：研究笔记、实验数据、显微镜切片。虽然大部分被晶体破坏，但一些核心信息保存了下来。
“看这个。”陈启明举起一张图表，“感染程度与体温的关系。体温越低，感染速度越慢。但更重要的是——”他指向图表上的一个点，“当体温降至零下五度，感染完全停止。感染者进入休眠状态，但仍保有基础生命体征。”
“零下五度？”莉娜皱眉，“那几乎是死亡温度。”
“对正常人是的。但感染者......”陈启明翻到另一页，“他们的新陈代谢发生了根本改变。晶体取代了部分细胞功能，可以在极低温下维持基础生命活动。理论上，如果一个感染者在转化早期被迅速冷冻，他可以被‘保存’起来，直到找到治疗方法。”
霍林河明白了。“就像莎拉博士在冰窟里那样。”
“是的！但她是在自然条件下偶然形成的。如果有设备，我们可以人为制造这种状态！”陈启明的声音充满希望，“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的早期感染者，冷冻保存，等到研究出治疗方法——”
“那我们就有了救回他们的可能。”杰克接上。
希望再次燃起。不再是单纯的生存希望，而是拯救的希望。
但现实很快泼来冷水。
“雷达显示，北方有多个大型目标正在靠近。”艾娃报告，脸色苍白，“速度很快。不是船只......是飞机。”
所有人看向北方天空。云层下，几个黑点正在迅速接近。
“识别信号？”格里问。
“没有应答。但根据速度判断，是军用飞机。”艾娃顿了顿，“战斗机。”
两分钟后，四架战斗机飞抵破冰船上空。灰色涂装，机翼下挂着导弹。它们在直升机上空盘旋，然后一架降低高度，飞行员打着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动。
“是美国人。”杰克认出了机型，“F-35。他们从哪里来的？”
战斗机没有攻击，而是继续盘旋。几分钟后，更大的引擎声传来。
一艘巨大的灰色舰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航空母舰。
“那是......”伊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美国的‘卡尔·文森’号航母。它怎么会在这里？”
航母战斗群全速驶来，除了航母，还有两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和一艘补给舰。它们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气势磅礴。
但有些不对劲。
霍林河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航母。甲板上停满了飞机，但没有人员活动。船体侧面......有白色的斑点。
晶体。
“他们也感染了。”他说。
望远镜里，航母的飞行甲板上，几个白色的人形正在移动。晶尸。而在舰岛的位置，一块巨大的晶体凸起物正在搏动。
“母体。”莎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它占领了航母。”
杰克摇头。“不可能。航母有最严密的防护——”
“防护对空气传播的晶体孢子有用吗？”陈启明反问。
他们看着那个被部分晶化的航母战斗群驶近。在距离破冰船五公里处停下。所有的舰炮、导弹发射器都转向了他们。
“他们在瞄准我们。”米勒低声说。
但攻击没有到来。相反，从航母上起飞了一架直升机——不是战斗机。灰色的涂装，侧面有红十字标志。
医疗直升机。
它在破冰船甲板上降落。舱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
穿着全套防护服，透明面罩后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表情严肃。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但武器不是对准他们，而是警戒四周。
“谁是负责人？”男人问，英语标准，带着美国东海岸口音。
霍林河走上前。“霍林河，前中国特种部队。目前没有隶属。”
男人打量他，然后点头。“我是纳森·克莱因博士，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特别应对小组。你们刚才释放的EMP脉冲，我们检测到了。”
“你们没有被感染？”陈启明惊讶地问。
克莱因苦笑。“部分感染。航母上有三千人，目前八百人出现症状，其中一百人完全转化。但我们找到了抑制方法——至少暂时。”
他示意一个士兵打开手提箱。里面是几个小瓶，装着蓝色的液体。
“抗凝血剂和低温稳定剂混合物。”克莱因解释，“静脉注射后，可以将体温安全降低到零下三度，大幅度减缓感染速度。我们称之为‘冬眠疗法’。但这不是治愈，只是拖延时间。”
他看向莎拉躺的地方。“你们这里......有成功的案例？”
“曾经有。”霍林河说，“她释放了脉冲，摧毁了附近的晶体网络，但自己也......”
克莱因走过去，检查莎拉的遗体。“脉冲源头就是她？不可思议。我们需要她的所有组织样本。这可能比我们已有的任何研究都更重要。”
“你们在研究治疗方法？”陈启明急切地问。
“是的。在华盛顿、日内瓦、BJ，全世界的顶尖实验室都在研究。但进展缓慢。”克莱因的表情阴沉下来，“更糟糕的是，感染正在以指数级扩散。南极是源头，但现在已经传播到南美洲、非洲南部、澳大利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五天前，纽约出现第一例。三天前，伦敦、巴黎、东京同时爆发。昨天，全球通讯网络完全崩溃。我们与本土失去联系已经四十八小时。”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全球沦陷。
“那你们为什么在这里？”霍林河问。
“我们奉命前往南极，寻找感染源头和研究样本。”克莱因说，“但在途中，我们收到了‘北极星’科考站发出的最后信息——就是你们的信息。所以我们改变航线，前来搜寻你们。”
他看向众人。“你们的信息中提到，有部分感染者保留了意识，可能是治疗的关键。莎拉·陈博士就是这样的案例？”
“是的。”陈启明点头，“她在冰封状态下保留了完整意识，直到我们不小心让她解冻。但她最后还是......”
“她释放的脉冲有什么特殊之处？”克莱因问。
“针对性。”陈启明说，“它只摧毁晶核，不伤害人类组织。理论上，如果我们可以复制这种脉冲，就可以安全地清除感染者体内的晶核，而不杀死宿主。”
克莱因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研究方向。现在，我正式邀请你们所有人加入我们的研究团队。我们将提供保护、资源，一起寻找治疗方法。”
他看向霍林河。“尤其是你，霍先生。我们追踪到你的行动记录——从‘雪龙’站到‘北极星’站，再到这里的破冰船。你在极端环境下生存和战斗的能力，正是我们需要的。”
霍林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围的人们：陈启明、杰克、米勒、艾娃、莉娜、格里、伊万......还有躺在甲板上的莎拉。
“条件是什么？”他问。
“服从指挥，贡献所有研究数据，包括莎拉博士的样本。”克莱因说，“作为回报，你们将获得最高级别的保护，参与拯救人类的行动。”
“如果我们拒绝？”
克莱因的表情严肃起来。“南极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你们无处可去。而且......”他指向天空，“母体正在集结。根据我们的侦察，南极冰盖下有至少二十个母体在苏醒。它们即将开始大规模迁徙。没有我们的保护，你们活不过四十八小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白色的浪潮。
不是海浪，而是晶体的浪潮。无数的晶尸，从内陆涌向海岸，像是白色的洪水。在其中，至少有五个巨大的母体，每一个都比他们在“北极星”站遇到的更大。
而在更远的海面上，更多的海生母体正在浮起。有的像巨大的水母，有的像晶化的鲸鱼，有的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与晶体的结合体。
整个世界都在被白色吞噬。
直升机里的人们沉默了。他们看着那个被部分晶化的航母战斗群，看着远方逼近的晶体浪潮，看着莎拉的遗体。
然后，他们看向霍林河。
霍林河最后看了一眼南极的方向。那片纯净的白色大陆，如今成了噩梦的源头。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人，想起了莎拉最后的笑容。
他转向克莱因博士。
“我们接受。”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莎拉博士的遗体，必须被尊重对待。她不是实验品，她是英雄。”
克莱因点头。“我保证。”
协议达成。医疗直升机将莎拉的遗体小心运上航母。霍林河和其他人也登上直升机，飞向那个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堡垒。
从空中俯瞰，航母战斗群的状况比从远处看到的更糟。舰体多处被晶体覆盖，甲板上散落着晶化的尸体。但仍有人员在活动——穿着防护服，忙碌而有序。
在舰岛，巨大的晶体凸起物周围，搭建了一个临时实验室。那里是这个微型社会的中心，也是最后的希望所在。
直升机降落在甲板上。霍林河走出舱门，踏上这个浮动堡垒。海风吹过，带着南极的寒冷和一丝......晶体的气味。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递给克莱因博士一个平板。“博士，华盛顿传来紧急通讯。五分钟后接通。”
华盛顿？通讯不是中断了吗？
克莱因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问。“量子加密通讯，最后一组还能工作的卫星。但信号不稳定，而且......”他看了看表，“这是预定的最后通讯窗口。之后，可能就没有了。”
他转向霍林河等人。“来吧。你们应该听听这个。”
他们跟随克莱因进入舰岛，来到通讯室。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建立连接的提示。
两分钟后，信号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六十多岁，穿着军装，肩膀上挂满了勋章。但他的脸疲惫不堪，眼睛里布满血丝。
“克莱因博士。”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很高兴你还活着。”
“长官。”克莱因立正，“这是我们在南极找到的幸存者，包括一位特殊感染者。”
他将镜头转向莎拉的遗体，简单介绍了情况。
男人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震惊，然后是希望。“保留了意识？这......这可能是突破口。但博士，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以下信息为最高机密。十二小时前，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批准使用最后手段。”
“最后手段？”克莱因问，但已经猜到了答案。
“核武器。”男人说，声音里充满痛苦和无奈，“针对已知母体聚集区域的全面核打击。包括南极洲的部分区域、巴塔哥尼亚、南非、澳大利亚南部......还有，如果感染继续扩散，北美和欧洲的沦陷城市。”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什么时候？”克莱因终于问。
“南极洲的打击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男人回答，“你们必须在二十小时内撤离到安全区域。坐标已经发送。”
他顿了顿，看向霍林河等人。“至于你们带来的研究数据......它们可能是核打击后唯一的希望。人类需要治疗方法，而不仅仅是毁灭。”
通讯中断。屏幕上恢复雪花。
克莱因转身面对众人，表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听到了吗？二十小时。”他说，“二十小时后，核弹将落在南极。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足够的研究样本，然后撤离。”
他指向窗外，南方的白色浪潮越来越近。
“而它们，必须在核打击之前被阻止。否则等它们扩散到全球，核武器也无济于事了。”
霍林河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正在被白色吞噬的世界。
二十小时。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赛跑。
而他，必须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