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在雪原上颠簸前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在南极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霍林河紧握方向盘,眼睛在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之间快速切换。前方是茫茫雪原,白得刺眼;后方是追赶的白色身影,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微光。
“速度六十,还能再快吗?”陈启明盯着仪表盘问,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路面条件不好,再快会翻车。”霍林河回答,声音平静得不像正在被一群怪物追赶,“而且我们需要省油。三百公里,如果全速前进,燃料可能不够。”
陈启明转头看向后窗。晶化的企鹅、贼鸥,还有几个人形轮廓,大约三十多个,正在雪地上奔跑。它们的动作僵硬但迅速,完全不知疲倦。更远的地方,那个三米高的母体正以恒定的速度跟随,看似不快,但始终保持着相同距离。
“它们在保存体力。”老人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能量。那些晶体......它们不需要新陈代谢吗?”
“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霍林河猛打方向盘,避开一块凸起的冰岩。运输车在雪地上侧滑了一下,又被他稳住了。
“不,恰恰相反。”陈启明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应用程序,“现在是唯一的研究时间。如果我们不知道敌人的弱点,到了备用站也是死路一条。”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南极地图,一个红点代表他们的位置,正缓慢向北移动。在他们后方,有一小群绿点——那是陈启明刚才在逃跑前,偷偷扔在车库门口的追踪器,现在吸附在几个晶尸身上。
“我在追踪它们。”陈启明解释,“看看它们的移动模式。数据会通过低轨道卫星传回我的私人服务器——如果卫星还能用的话。”
霍林河瞥了一眼屏幕,又看回路面。前方出现了一道冰隙,大约两米宽,被积雪半掩着。他减速,仔细观察冰隙边缘的坚固程度。
“坐稳。”他说,然后猛踩油门。
运输车加速,冲向冰隙。在边缘处,霍林河稍微调整方向,让左轮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给车辆一个向上的推力。运输车跃起,在空中停留了一秒多钟,然后重重落在冰隙另一侧。后轮在边缘打滑,甩出大块冰雪,但最终还是抓地爬了上去。
陈启明被颠得几乎撞上车顶,但他紧抓着平板,眼睛还盯着屏幕。
“它们的速度稳定在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他报告,“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母体的速度略慢,大约三十五公里。但问题是——”
他放大一个数据图表。
“体温。或者说,表面温度。普通晶尸的体表温度是零下十度左右,而母体......”他顿了顿,“零上五度。”
“什么?”霍林河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南极室外温度零下三十度,它怎么保持正温度?”
“新陈代谢,或者某种能量转换。”陈启明的眼神变得兴奋,那是科学家看到异常数据时的眼神,“你看这些热量分布图——母体的晶核区域温度最高,达到十五度。它在产生热量,霍上尉。而普通晶尸的热源也在胸腔,但温度低得多,只比环境温度高一点。”
霍林河思考着这个信息。“所以如果我们摧毁晶核——”
“它们就会失去热源,在南极的低温下,晶体会变脆,最终碎裂。”陈启明接上,“但问题是如何摧毁。液氮只能让它们暂时休眠,温度回升就会恢复。我们需要持续的超低温,或者......”
“或者足够的热量熔化它们。”霍林河说。
“一千度以上,持续作用。”陈启明点头,“但我们没有喷火器,没有高温设备。除非——”
他停住了,眼睛突然睁大,看向前方。
霍林河也看到了。
大约一公里外,雪原上矗立着几个银色圆顶建筑——俄罗斯的“和平”南极考察站。但此刻,站外散落着几辆翻倒的雪地车,其中一个建筑的外墙破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挂着冰棱,还有......白色的晶体。
“减速。”陈启明轻声说。
霍林河已经踩下刹车。运输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才停下,扬起一片雪雾。
从他们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和平”站的情况。主建筑的大门敞开着,门口躺着几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形。现在他们身上覆盖着白色晶体,一动不动。但霍林河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正在微微颤动。
“他们还活着?或者说,还在活动?”陈启明举起望远镜。
“休眠状态。”霍林河判断,“温度太低,它们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但如果我们靠近,体温或者发动机热量可能会唤醒它们。”
望远镜的镜头扫过站区。突然,陈启明倒吸一口冷气。
“霍上尉,看那个。”
他把望远镜递给霍林河。霍林河接过,调整焦距,看向陈启明指的方向。
在站区中央的空地上,有一个奇怪的构造。看起来像是由几辆雪地车和金属货柜堆叠而成的......巢穴。巢穴周围散落着白骨,有些是企鹅的,有些是海豹的,还有一些,从尺寸判断,是人类。
巢穴内部,隐约可见白色的、搏动的东西。
“它们在筑巢。”陈启明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敬畏,“像昆虫一样。母体控制普通晶尸收集材料,建造巢穴。这完全是社会性行为。”
霍林河放下望远镜,看向后视镜。追赶他们的晶尸群已经接近到五百米内,母体也在其中,那颗巨大的晶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他说,“绕过俄罗斯站,继续向北。”
“但我们需要补给。”陈启明反对,“燃料、食物、药品。运输车上只有应急物资,撑不到三百公里外。而且——”他指了指巢穴方向,“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比如?”
“武器。俄罗斯站肯定有武器储备。而且如果它们在这里筑巢,说明这里有某种资源吸引它们。也许是热源,也许是......”
陈启明停住了,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和平”站的环境监测数据,通过公共网络还能访问最后更新的信息。
“二氧化碳浓度。”他低声说,“这里的二氧化碳浓度比我们站高出百分之三十。霍上尉,你看这个。”
他把平板转向霍林河。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南极二氧化碳浓度分布图,整个大陆被染成不同颜色。他们所在的区域是深红色,表示浓度最高。而“和平”站正好位于一个深红色斑点的中心。
“它们在向高浓度区域聚集。”陈启明说,声音里有一种发现真相的激动,“二氧化碳。那些晶体需要二氧化碳。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在冰川融化后才出现——不是冰川融化了释放它们,而是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达到了某个阈值,激活了它们!”
霍林河思考着这个信息。如果晶体生物被二氧化碳吸引,那么人类聚居区——燃烧化石燃料的地方——会成为首要目标。城市、工厂、发电站......
全球灾难。
后视镜里,追赶的晶尸群已经接近到三百米。母体发出一声低鸣,所有的晶尸突然加速。
“它们发现我们了。”霍林河挂挡,踩下油门,“坐稳,我们要冲过去。”
“不,等一下!”陈启明抓住他的手臂,“进站。”
“什么?”
“进俄罗斯站。”陈启明的眼神异常坚定,“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而且,我有一个想法。”
运输车再次启动,但不是绕行,而是直接冲向“和平”站。霍林河信任陈启明的判断,就像在战场上信任战友一样——有时候你必须把后背交给别人。
距离站区入口还有两百米时,地面上的几具晶尸开始活动。它们身上的晶体表面出现细密裂纹,然后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新的晶体层。它们站了起来,转向运输车冲来的方向。
“温度升高激活了它们。”陈启明记录着,“车辆发动机的热量,我们的体温......它们在感知热源。”
霍林河没有减速。运输车以六十公里的时速撞向第一具晶尸。撞击的瞬间,他感到方向盘剧烈震动,听到晶体碎裂的声音。晶尸被撞飞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但很快又爬了起来——它的腿断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但仍然用手臂支撑着继续爬行。
“它们的恢复能力......”陈启明喃喃道。
更多的晶尸从站区各处出现。有的从破损的建筑里爬出,有的从雪堆下钻出。短短几十秒,就有至少二十个晶尸围拢过来。
“博士,你的想法最好快点实现。”霍林河冷静地说,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扑来的晶尸。那东西撞在车厢侧面,留下一个凹痕。
“车库!”陈启明指着右侧的一个半地下建筑,“那里!冲进去!”
霍林河看到了。一个大型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车辆的轮廓。他调整方向,冲向车库入口。
一只晶尸挡在路中间。这个人形晶尸比其他的都要高大,晶体覆盖全身,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盔甲。它不躲不闪,直接迎向运输车。
霍林河踩死油门。
撞击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在震动。挡风玻璃出现蛛网般裂纹,安全气囊爆开,又被霍林河一刀划破——他需要视线。运输车推着那个晶尸前行了十几米,最终冲进了车库。
车灯照亮了内部。这是一个标准的极地车库,停着三辆雪地车和一辆大型运输车。角落里堆放着油桶、工具和备件。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东西——
两把AK-74突击步枪,一把霰弹枪,还有几箱弹药。
俄罗斯人果然准备了武器。
但此刻,这些武器旁边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穿着俄罗斯科考队的红色防寒服,背对着他们,站在武器架前,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微微佝偻,双手下垂。整个背部覆盖着白色晶体,晶体一直延伸到后脑,像一件诡异的水晶披风。
听到运输车的声音,他缓缓转身。
霍林河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灰白色的胡子,深陷的眼窝。他的右半边脸还保留着人类皮肤,但左半边已经完全晶化,乳白色的眼睛毫无生气地盯着他们。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嘴巴在动,似乎在尝试说话,但只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两块水晶碰撞。
“他还保留着部分意识。”陈启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看他的眼睛......右眼还有人类的眼神。”
确实如此。那个俄罗斯人的右眼,虽然布满血丝,但还能看到恐惧、痛苦和一丝微弱的求救信号。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晶体突然从他的嘴里涌出,像是呕吐一样,迅速覆盖了他的下巴、脖子、胸口。他的右眼也迅速被白色覆盖,最后一点人性消失了。
他发出一声玻璃摩擦般的嘶吼,扑向运输车。
霍林河已经下车,顺手抓起靠在车门旁的消防斧——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那把改造过的斧头。他侧身避开俄罗斯人的扑击,斧头挥出,砍在对方的膝盖后方。
晶体碎裂。俄罗斯人跪倒在地,但立刻用手臂支撑着爬起来。他的手臂也已经晶化,形成尖锐的刺状结构,刺向霍林河的腹部。
霍林河后退,斧头横挡。晶刺与斧刃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溅出几点火花。俄罗斯人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霍林河手臂发麻。
“博士!武器!”霍林河喊道,同时一脚踹在俄罗斯人的胸口,借力后退。
陈启明已经从副驾驶爬出,跑向武器架。但他不是去拿枪,而是冲向角落里的工具箱。老人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不是工具,而是几根红色的金属管。
“炸药!”他喊道,“俄罗斯人用来炸冰隙的!”
霍林河再次避开一次攻击,斧头砍在俄罗斯人的肩膀上,削下一大块晶体。但伤口处立刻有新的晶体生长出来,填补空缺。不行,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
“怎么用?”他问,一边与俄罗斯人周旋。
“简单的引爆装置,插上雷管就行!”陈启明已经拿出两根炸药管,“但我需要时间准备!”
车库外传来声响。那些追赶的晶尸已经到了,正在撞击卷帘门。薄金属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霍林河评估形势。车库只有一个出口,现在被运输车堵住一半。外面至少二十个晶尸,里面还有一个。弹药有,但普通子弹对晶体效果有限。炸药可能有用,但在封闭空间使用太危险。
他的目光扫过车库,落在墙上的一个红色阀门上——燃料输送管道。旁边有一个标识:柴油,易燃。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博士,准备炸药,设置十秒延时!”他喊道,同时用斧头将俄罗斯人逼向角落。
“你要干什么?”
“给它们一个惊喜。”霍林河说,突然改变战术,不再攻击,而是开始绕着俄罗斯人移动,将它引向燃料管道方向。
陈启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发白。“这会炸掉整个车库!我们也会——”
“相信我。”
霍林河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陈启明咬了咬牙,开始设置炸药。
俄罗斯人再次扑来,这一次霍林河没有完全避开。晶刺擦过他的左臂,在防寒服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他闷哼一声,但动作不停,斧头猛砸在俄罗斯人的后背,将它打得向前踉跄。
正好倒在燃料阀门旁边。
霍林河冲过去,用斧柄猛击阀门。老旧的阀门松动,柴油开始喷涌而出,溅在俄罗斯人和地面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充满车库。
“炸药!”他喊道。
陈启明将一根设置好的炸药管扔过来。霍林河接住,看了一眼上面的简易计时器——红色数字显示10,正在倒计时:9、8、7......
他将炸药管塞进俄罗斯人背部的晶体裂缝中,然后转身就跑。
“上车!”他冲向运输车。
陈启明已经坐在驾驶座上——老人不会开车,但他启动了引擎。霍林河跳上副驾驶座,陈启明立刻将驾驶位让给他。
外面,卷帘门已经被撞开一个大口子,几只晶化企鹅钻了进来,后面跟着人形晶尸。母体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堵住了整个出口。
霍林河挂倒挡,猛踩油门。运输车向后冲去,撞开两只晶化企鹅,从母体身边擦过。他能感觉到车厢与母体晶体表面的摩擦,听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然后他们冲出了车库,冲回雪原。
霍林河猛打方向盘,让车头调转方向,同时看了一眼后视镜。
车库里的计时器归零。
先是短暂的寂静,仿佛时间凝固了一秒。然后,一道橘红色的火焰从车库内部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整个建筑。冲击波紧随其后,震碎了所有窗户,将停在附近的雪地车掀翻。火焰中,隐约可见晶体的碎片在高温下熔化,像玻璃一样流淌。
但最惊人的不是爆炸本身。
而是爆炸后的寂静。
那些追赶他们的晶尸,包括母体,全部停了下来。它们转向燃烧的车库,发出一种奇怪的、近乎哀鸣的声音。然后,所有的晶尸——包括母体——开始向车库移动,完全无视了正在逃离的运输车。
“它们在干什么?”陈启明回头看着,难以置信。
霍林河减速,观察。晶尸们聚集在燃烧的车库周围,但不敢靠得太近。高温让它们表面的晶体开始软化、滴落。母体站在最前面,它那颗巨大的晶核在火光中搏动着,频率越来越快。
突然,母体伸出一只晶体构成的手臂,指向火焰。
几只普通晶尸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海。它们在火焰中燃烧,晶体迅速熔化,身体扭曲、塌陷,最后化为一滩白色的、粘稠的液体。但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似乎吸收了部分热量——它们周围的火焰明显减弱了。
“它们在灭火。”陈启明喃喃道,“为了保护巢穴?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母体做了更惊人的事。
它走向火焰,但不是冲进去,而是停在火焰边缘。然后,它身体表面的晶体开始变化。原本不规则的晶体表面变得平滑,形成镜面一样的光滑面。火焰照在那些镜面上,被反射、聚焦,最后汇聚到母体胸口的晶核位置。
晶核开始发光,从乳白色变成橙红色,像是烧红的铁。母体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但它的晶核在膨胀——不是变大,而是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炽热。
“它在吸收热量。”霍林河说,明白了那个俄罗斯人的话意味着什么,“用晶体聚焦阳光?不,是聚焦火焰的热量。”
母体胸口的晶核已经变成暗红色,像一颗微型太阳。然后,它开始缓慢后退,离开火焰范围。其他的晶尸围绕在它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
“它要干什么?”陈启明问,但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母体转向运输车逃离的方向。它胸口的晶核突然脉冲式地闪烁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热浪向四周扩散。雪地上升起蒸汽,距离较近的几只晶化企鹅被热浪波及,表面的晶体迅速软化。
然后,母体做出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虽然没有东西从它手中飞出,但霍林河感觉到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运输车向右侧急转。
下一秒,他们刚才所在位置的雪地突然融化,露出下面的冰层。冰层在高温下迅速汽化,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蒸汽坑。
“它在发射热量!”陈启明惊呼,“那些晶体不仅是装甲,还是能量收集和发射装置!”
母体再次准备发射。这一次,霍林河看到了过程——母体胸口的晶核闪烁,热量通过它手臂上的晶体传导,在手掌位置聚集,然后像炮弹一样发射出来。
他猛踩油门,运输车在雪地上做Z字形机动。第二发热弹击中他们左侧五米处,炸起一片雪雾和蒸汽。
“不能直线逃跑!”霍林河喊道,“它会预判我们的路径!”
“往北!那边有冰隙区!”陈启明指着地图,“地形复杂,可以阻碍它!”
霍林河调整方向,冲向北方。后视镜里,母体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它的晶核在发射两发热弹后明显黯淡了一些,但仍在搏动,缓慢恢复亮度。
其他的晶尸跟在母体后面,但距离逐渐拉大——它们的速度跟不上。
“它在消耗储存的热量。”陈启明分析道,“每次发射后都需要时间恢复。如果我们能撑到它能量耗尽......”
“它不会给我们那个时间。”霍林河打断他,眼睛紧盯着前方。
雪原开始变得崎岖。冰隙、冰丘、裸露的岩石,地形越来越复杂。运输车颠簸得厉害,有好几次几乎翻车。霍林河将车速降到四十,勉强维持控制。
后方,母体已经追到三百米内。它的速度在复杂地形中明显下降,但仍然比运输车快。而且,它似乎学会了——不再发射热弹,而是保存能量用于追击。
“前方,两点钟方向!”陈启明突然喊道,“那个冰洞!我们可以进去!”
霍林河看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入口大约三米高,看起来很深。冰洞位于一个冰崖下方,周围是崎岖的冰岩,车辆无法通过,但冰洞入口前的平地足够运输车冲进去。
“如果里面是死路怎么办?”霍林河问,但手上已经在调整方向。
“总比在外面被它追上好!”陈启明喊道,“而且冰洞内温度更低,可能会削弱它!”
没有时间犹豫了。母体已经追到两百米内,它的晶核又开始闪烁,准备下一次发射。
霍林河将油门踩到底,冲向冰洞。
运输车冲进冰洞的瞬间,世界突然变暗。车灯照亮前方,显示出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隧道,蜿蜒向下,看不到尽头。洞壁是半透明的蓝色冰层,反射着车灯的光芒,形成诡异的光影。
车后传来巨响。霍林河从后视镜看到,母体停在洞口,没有进来。它的体型太大,无法通过三米高的入口。但它伸出一只晶体手臂,尝试拓宽洞口。冰块在它手下碎裂,但进展缓慢。
“它进不来。”陈启明松了口气。
但霍林河没有放松。他继续开车,深入冰隧道。车灯照亮的前方,冰层越来越厚,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温度计显示,车外温度已经从零下三十度下降到零下四十五度,而且还在继续下降。
“这里有多深?”他问。
“不知道。南极的冰层平均厚度两千米,有些地方更厚。”陈启明看着平板上的地形图,但GPS信号在这里很弱,“我们可能正驶向冰盖深处。”
运输车又前进了大约一公里。冰隧道开始变窄,洞顶降低,两侧的冰壁几乎擦到车厢。霍林河不得不再次减速。
然后,车灯照亮了隧道尽头。
不是死路,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室。
冰室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洞顶高十米以上,悬挂着无数冰锥。冰室中央,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霍林河停车,关掉引擎。寂静突然降临,只有发动机冷却的咔哒声,还有冰层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和陈启明对视一眼,拿起斧头和一把从俄罗斯站拿来的AK步枪,下车。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向冰室中央的那个黑色物体。
那是一架飞机。
准确说,是一架飞机的残骸。机型古老,双翼设计,涂装已经斑驳脱落,但隐约能看到机翼上的标志——纳粹德国的铁十字。
“二战时期的飞机?”陈启明难以置信地说,“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走近。飞机半埋在冰层中,驾驶舱玻璃破碎,机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飞机本身,而是飞机旁边的东西。
一个水晶棺。
不,不是棺椁。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晶体结构,像是一个卵,或者一个茧。它大约三米高,两米宽,完全由透明的晶体构成。在晶体内部,封存着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纳粹军服的人。
他的手电筒光束照在晶体表面,反射出七彩的光芒。晶体内部的人栩栩如生,皮肤还有弹性,眼睛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胸口位置,有一个白色的、搏动的东西。
晶核。
但这不是普通的晶核。它更大,更复杂,表面有精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电路图。而且它搏动的节奏缓慢而规律,不像外面那些晶尸的晶核那样狂乱。
“这不是现代的感染。”陈启明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这是......远古的。这架飞机坠毁在这里,飞行员被感染,但南极的极寒阻止了感染的完全发展。他被封存在这里,几十年,也许更久。”
霍林河走近晶体。他能看到那个德国飞行员的脸——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金发,高鼻梁。他的军服肩章显示,他是一个中尉。
而在飞行员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有几卷胶卷,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角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陈启明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敲开晶体的一角——晶体在这里有一个天然的裂缝。他伸手进去,取出笔记本,手电筒照亮了第一页。
上面用德语写着一段话,日期是1945年4月30日。
“我们在南极发现了它。元首说这是雅利安人的终极进化,但他错了。这不是进化,是瘟疫。戈林博士已经疯了,他要把样本带回德国。我必须在飞机坠毁前销毁所有——”
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似乎是在剧烈颠簸中写的。
“——来不及了。它在生长。我的胸口好冷,又好热。我能感觉到它在我体内生长。上帝啊,原谅我——”
最后一行字几乎无法辨认:
“把它封在冰里。永远不要让它重见天日。”
陈启明翻到下一页,然后是再下一页。笔记本里夹着几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其中一张显示的是一个实验室,穿着纳粹制服的人围着一个透明容器,容器里漂浮着白色的晶体样本。另一张照片是地图,标注着南极的某个位置,旁边用红笔写着“Wirtskörper-Probe”(宿主样本)。
“纳粹在南极发现了这种晶体。”陈启明喃喃道,“他们以为可以控制它,用作武器。但他们失败了,样本泄露,感染了这个飞行员。飞机坠毁在这里,极寒阻止了感染的扩散。”
霍林河看着晶体里的飞行员,看着他胸口那个缓慢搏动的晶核。“所以这不是冰川融化释放的病毒。这是纳粹留下的祸根,被全球变暖唤醒了。”
“不止如此。”陈启明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手绘的图表,显示着晶体在不同温度下的活性,“你看这里——晶体在零度以上活性最高,但可以在零下一百度休眠。全球变暖让南极温度升高,加上二氧化碳浓度上升,激活了它。”
冰室外传来声音。
不是母体的声音,而是冰层开裂的声音。还有那种玻璃摩擦的嘶吼,但不止一个——很多个。
手电筒光束照向冰室入口。那里,冰隧道里,出现了白色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十几个晶尸,正在缓慢地走进来。
它们的形态与外面的不同。更古老,晶体结构更完整,更像......更像那个德国飞行员。它们的动作更协调,更接近人类。
而在它们后面,母体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它无法完全进入,但它伸出的晶体触手已经探了进来,在冰面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们一直在这里。”霍林河说,举起AK步枪,“守护着这个源头。”
陈启明快速将笔记本和胶卷塞进背包。“我们必须离开。如果母体得到这个原始样本......”
他没说完,但霍林河明白了。一个母体已经如此可怕,如果它吸收了那个德国飞行员体内的古老晶核,会变成什么?
冰室里的古老晶尸开始移动。它们的动作不像外面的晶尸那样僵硬,而是更流畅,几乎像人类。它们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霍林河和陈启明背靠背站立,一个拿着斧头和步枪,一个拿着液氮喷洒器。
“博士,那个原始晶核,如果被摧毁,会怎样?”霍林河问,眼睛盯着正在逼近的晶尸。
“不知道。可能所有衍生的晶体都会失去活性,也可能......”陈启明顿了顿,“会释放出某种东西。笔记里说,戈林博士认为这是‘终极进化’。纳粹在生物学上走了很多邪路,天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一个古老晶尸扑了上来。霍林河开枪,子弹击中它的胸口,晶体碎裂,但晶核完好。它踉跄了一下,继续前进。
液氮喷洒。陈启明对准那个晶尸喷射,白色雾气笼罩了它。晶尸的动作变慢,表面结霜,但没有完全停止。
“它们对低温的抗性更强!”陈启明喊道。
更多的晶尸围了上来。母体的触手也从洞口伸入,像巨大的白色蟒蛇,在冰面上滑动,寻找着目标。
霍林河看着那个晶体茧,看着里面沉睡的德国飞行员,看着他胸口的古老晶核。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博士,还有炸药吗?”
“还有两根,但——”
“设置延时,三十秒。扔到那个晶体茧下面。”
陈启明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煞白。“爆炸可能会释放它!”
“或者摧毁它。”霍林河连续开枪,击退两个试图接近的晶尸,“我们没有选择。”
陈启明咬牙,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根炸药管,设置延时,然后用力扔向晶体茧。炸药管落在茧下方,红色数字开始倒计时:30、29、28......
母体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所有的古老晶尸同时扑向炸药。但霍林河挡在它们前面,步枪扫射,斧头劈砍,用身体挡住去路。
25、24、23......
一个晶尸的晶刺刺穿了他的左腿。剧痛传来,霍林河闷哼一声,斧头砍断了那只手臂。晶尸后退,但更多的围了上来。
20、19、18......
陈启明用液氮喷洒器制造出一道雾气屏障,暂时阻挡了一侧的晶尸。但液氮罐的存量不多了,压力表指针已经进入红色区域。
15、14、13......
母体的触手终于抓住了晶体茧,开始将它向外拖。但茧太大,卡在洞口。
10、9、8......
霍林河打光了步枪的最后一个弹匣。他扔掉枪,双手持斧,站在晶体茧前,面对着所有晶尸。
5、4、3......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启明。“跑!向隧道深处跑!”
2、1......
爆炸。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两声几乎同时的爆炸。炸药管引爆,炸碎了冰层,也炸碎了晶体茧。古老的晶体在爆炸中碎裂,里面的德国飞行员被炸成碎片。他胸口的古老晶核暴露在空气中,发出刺眼的白色光芒。
然后,母体的触手抓住了那颗晶核。
时间仿佛凝固了。
晶核在母体触手中搏动,越来越亮,越来越热。母体整个身体开始发光,从白色变成炽热的橙红色。它发出一种混合了痛苦和狂喜的嘶吼,声音在冰室中回荡,震落顶部的冰锥。
陈启明拉着霍林河向后跑,跑向冰隧道深处。身后,光芒越来越强,温度越来越高。冰层开始融化,冰室顶部坍塌。
他们跑了不知道多远,直到再也跑不动。霍林河的腿伤严重,血已经浸透了裤腿。陈启明扶着他,躲在一个冰柱后面。
回头望去,冰室的方向已经被坍塌的冰块封死。但透过冰层的缝隙,他们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炽热光芒,还有那种可怕的、玻璃破碎般的声音。
“它吸收了古老晶核。”陈启明喘息着说,“上帝啊,我们做了什么......”
霍林河靠坐在冰壁上,撕下衣服碎片包扎腿上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疼痛让他冷汗直流。
“我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他平静地说,“现在,它变得更强大,但也更显眼了。热量会暴露它的位置。”
“你是什么意思?”
霍林河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平板电脑——陈启明在逃跑时没忘记带上它。屏幕虽然裂了,但还能用。他调出卫星视图,放大这片区域。
冰室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热源信号。不是普通的热源,而是高达数百度的炽热点,在冰冷的南极背景下,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如果我们能联系到外界,”霍林河说,声音因失血而虚弱,但眼神依然坚定,“就能告诉全世界,母体的位置。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陈启明明白了。
然后,用人类还拥有的最强大的武器,摧毁它。
冰隧道深处传来声音。不是晶尸的声音,而是水流声。冰层融化形成的水,正在隧道中流淌。
还有另一种声音。遥远的,沉闷的,像是雷鸣。
“冰层在移动。”陈启明脸色一变,“爆炸和热量破坏了结构,整个冰隧道系统可能都要坍塌。”
霍林河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走。只要还能走,就一直向前。”
陈启明扶着他,两人一瘸一拐地向隧道深处走去。身后,冰层坍塌的声音越来越近。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但黑暗中,霍林河似乎看到了一点光。
不是晶体的光,也不是火焰的光。
是自然的、清冷的、从冰层裂缝中透进来的,南极永昼的天光。
他想起陈启明笔记本上的那句话,那个德国飞行员最后的警告:
“把它封在冰里。永远不要让它重见天日。”
太迟了,霍林河想。它已经重见天日。
而现在,人类必须面对自己祖先留下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