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砸在林辰的脸上、脖颈里,顺着破烂的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江城市的三月,春寒料峭,尤其是这样的雨夜,冷得能冻透人心。
林辰蜷缩在城郊大桥下的水泥墩旁,浑身湿透,头发黏在满是污垢的额头上,嘴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腥味——那是半小时前,被两个催债的混混扇了十几个耳光留下的印记。
他的手里攥着一部屏幕裂了三道缝的旧手机,听筒里还在传出母亲周慧哭到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隔着电流,依旧能让人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绝望:“辰子,你爸他出车祸了,工地老板跑了,医药费要十几万,妈实在凑不出来了……你那边,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紧接着,是催债人冰冷刺骨的威胁,透过母亲的手机传过来,像一把刀架在林辰的脖子上:“林辰,欠我们的二十万,三天内必须还!不然不仅你妈那老东西要遭殃,你那躺在医院的爹,也别想好过!”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积水里,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像是林辰此刻的人生,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二十万。
对于如今的林辰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今年三十岁,职高毕业,无房无车无存款,身无长物,只有一屁股的债。
而这一切的悲剧,都要从十二年前的高三开始。
十二年前,他也是江城三中的一名高三学生,脑子不算笨,甚至在数理化上有些天赋,那年的省级学科竞赛,他本有机会拿到保送名额,踏进重点大学的校门,彻底改写人生。
可他偏偏生了一副软懦的性子,不懂拒绝,轻信他人。
同桌张昊,那个平日里总跟他称兄道弟,一口一个“辰子”喊着的人,在竞赛前偷偷抄了他的备考草稿,转头却向老师诬陷他作弊,说他的草稿是抄来的。那时候的他,嘴笨舌拙,被张昊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百口莫辩,最终不仅被取消了竞赛资格,还被记了过,成了全校的笑柄。
从那以后,他一蹶不振,一模失利,高考发挥失常,最终只考上了一所本地的职高。
职高三年,浑浑噩噩,毕业后找了份底层的工作,勉勉强强糊口。后来,所谓的“兄弟”喊他一起投资,说能一夜暴富,他信了,把父母一辈子的积蓄二十万全部投了进去,结果血本无归,那“兄弟”卷款跑路,留下他独自面对一屁股的债。
父母为了帮他还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母亲本就有高血压,因为急火攻心,前年中风偏瘫,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常年需要人照顾。父亲今年快六十了,还在工地打零工,就为了多赚点钱,可如今,连父亲也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只能蜷缩在桥洞下,连给父亲交医药费的钱都拿不出来。
张昊呢?
那个算计了他的同桌,靠着顶替他的竞赛成绩拿到了保送名额,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大厂,如今年薪百万,娶妻生子,过得风生水起。前几天同学聚会,他偶然看到朋友圈里的照片,张昊穿着名牌,意气风发,身边围着一群吹捧的人,哪里还记得当年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软懦同桌?
还有那些曾经嘲笑他、轻视他的人,如今个个都活得比他好。
只有他,林辰,把一手牌打得稀烂,不仅毁了自己的人生,还害得父母跟着他受尽苦楚,晚景凄凉。
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林辰淹没,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混着雨水和泪水流下来。
“爸!妈!对不起!”
“张昊!我恨你!”
“我悔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呜咽。林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冰冷的积水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做那个软懦的林辰,他要让所有算计他、伤害他、看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他要护好自己的父母,要拼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林辰!林辰!你给我站起来!”
一道严厉又熟悉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混沌的意识里。
林辰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刺目的白炽灯晃得他瞬间眯起了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粉笔灰的干涩,混合着旧书本的油墨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春日里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缓缓放下手,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泛黄的白色黑板报,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大大的几个字:“距离高三一模,仅剩3天!”旁边还画着加油的小图案,字迹稚嫩,却是十二年前江城三中高三(七)班的黑板报风格。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微卷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眼神严厉地盯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粉笔,正是他的高三班主任,王建国。
而他自己,正坐在一张熟悉的木质课桌上,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桌角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球星贴纸,桌肚里塞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封面上写着“高三一模冲刺卷”。
周围,是几十张年轻的、稚嫩的脸庞,有人好奇地看着他,有人低头偷笑,还有人悄悄对着他使眼色。
林辰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旁边的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男生,个子不高,皮肤偏白,眼睛小而狭长,此刻正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他,嘴角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算计。
张昊!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林辰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前世的所有痛苦、悔恨、恨意瞬间翻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夜里了吗?
林辰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没有一丝厚茧,没有一道伤疤,不是那双被生活磨得粗糙不堪、满是伤痕的手。
他猛地低头,看向桌上的日历。
日历是那种学校统一发的台历,翻到了三月十五日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一模倒计时3天”,年份清晰地印着——2022年。
2022年3月15日。
高三一模前三天。
林辰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一片空白。
他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十二年前,回到了他十八岁这年,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未发生的时候!
张昊还没有算计他的竞赛名额,他还没有一模失利,还没有高考落榜,他的父母还年轻,母亲没有中风,父亲没有出车祸,家里还没有欠下那笔压垮所有人的债!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大喊出声,可随即,这份狂喜就被极致的冷静取代。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再次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重生不是偶然,这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次机会,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
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做那个软懦、轻信、任人拿捏的林辰了。
这一次,他要褪去所有的软弱,眼底只剩冷冽和坚定。
这一次,他要护好自己的父母,弥补前世所有的亏欠。
这一次,他要抓住所有的机会,拼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算计他、伤害他的人,尤其是张昊,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林辰!你发什么呆?”王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严厉的怒意,“上课睡觉,喊你半天都不醒,一模还有三天,你就打算这么混下去?真想一辈子烂在底层,永远被人看不起吗?”
王建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辰的头上,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缓缓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不再是前世那个被老师训斥就会低头缩肩、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建国,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王老师,我知道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上课睡觉,我会好好备战一模。”
这话一出,全班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王建国,也包括旁边的张昊。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林辰就是个软懦、佛系、烂泥扶不上墙的主,上课睡觉、逃课上网是家常便饭,老师训斥他,他从来都是低头认错,转头就忘,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更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迷茫,只剩下与十八岁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冽,像是淬了冰,让人莫名的心头一震。
王建国也愣了愣,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林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皱了皱眉:“别光说不做,坐下吧。再敢偷懒,我直接给你家长打电话。”
“好。”林辰淡淡应了一声,从容地坐下。
全程,他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羞愧,仿佛刚才被老师当众训斥的人不是他。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看向林辰的眼神里满是诧异,有人觉得他是被骂醒了,有人觉得他只是装装样子,过不了两天就会打回原形。
而张昊,看着身边的林辰,心里莫名的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总觉得,今天的林辰,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但这份预感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在他看来,林辰就是个软柿子,就算一时硬气,也翻不了什么浪花。一模在即,他还等着抄林辰的答案,应付这次考试呢。
下课铃很快响了,王建国看了林辰一眼,没再多说,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他刚走,张昊就立刻凑了过来,胳膊搭在林辰的桌沿上,脸上堆着标志性的假笑,语气亲昵:“辰子,你今儿咋回事啊?被老班骂傻了?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上天呢。”
说着,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辰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算计,“一模还有三天,你这几天可得好好复习,到时候考场上,兄弟还得靠你罩着点。咱俩谁跟谁,回头我请你喝汽水。”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算计。
前世的林辰,就算心里不情愿,也只会捏着鼻子答应,生怕得罪了张昊,可现在,看着张昊这张虚伪的脸,林辰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抬眼,目光冷冷地看向张昊,没有一丝温度。
张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假笑僵了僵:“辰子,你看我干啥?”
林辰抬手,一把推开他搭在桌沿上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的声音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教室里的喧闹:“别碰我。”
张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愣了几秒:“辰子,你啥意思?跟兄弟开不起玩笑啊?”
“我没跟你开玩笑。”林辰合起桌上的复习资料,放进桌肚里,目光依旧冰冷地看着他,“第一,我不是你的兄弟,别喊得那么亲热,我嫌恶心。第二,一模的答案,我不会给你抄,你想考多少分,自己凭本事。第三,以后别随便碰我的东西,也别拿一瓶汽水就想打发人,显得廉价又可笑。”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张昊的脸上。
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们两人,有人震惊,有人好奇,还有人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谁都知道,张昊向来小气,每次占了林辰的便宜,就用一瓶汽水搪塞,如今被林辰当众点破,还被如此直白地拒绝,张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林辰,你他妈故意的是吧?”张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眼神阴鸷地盯着林辰,“你别忘了,在学校里,谁罩着你?一模你要是敢不帮我,有你好果子吃!”
前世的林辰,听到这话,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连忙道歉求饶了。
但现在,林辰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带着不屑,还有一丝张昊看不懂的笃定。
“那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什么好果子吃。”
说完,林辰不再看张昊铁青的脸,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径直走出了教室。
留下张昊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眼底翻涌着怨毒的怒火。
周围的同学指指点点,嗤笑声不绝于耳,张昊的颜面,在这一刻,被林辰彻底踩在了脚下。
走出教室,春日的阳光落在林辰的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春日的清新,不再有桥洞下的霉味和雨水的冰冷。
看着眼前熟悉的校园,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同学,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林辰的眼底,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重生一世,十八岁的林辰,回来了。
一模,只是他逆袭的第一步。
张昊,还有那些曾经算计他、看不起他的人,等着吧。
这一世,他要赢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踏碎所有的算计和嘲讽,护好自己的家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的人生,从今天起,由他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