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天初引

蓝星历2021年夏,滨海市的雨下得缠绵又执拗。从午后开始,豆大的雨点就没歇过,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到了傍晚,雨势虽缓了些,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朦胧里。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过后的清新,混杂着柏油路面被泡透的气息,还有远处夜市飘来的烤串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雨夜都市的味道。

李阳骑着他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穿行。车是他三年前从老乡手里淘来的二手货,除了喇叭不响,其他地方时不时会发出点“吱呀”的抗议声,但胜在结实,陪他跑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车把上挂着的蓝色雨衣还在往下滴水,顺着车把流到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了几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外面套着件印着“米团外卖”字样的蓝色冲锋衣,裤子是耐磨的工装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不少泥点——那是刚才为了赶时间,抄近路从一个泥泞的小巷穿过来时蹭上的。脚上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踩在脚蹬上,能感觉到鞋底和脚面之间滑腻的潮湿。

“还有三分钟超时。”李阳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导航正显示着距离下一个送餐点还有300米。他咬了咬牙,轻轻拧了拧电门,电动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速度快了几分。车筐里的餐盒被他用两层塑料袋仔细裹了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每隔几十秒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生怕雨水渗进去。这份是给一个写字楼的加班族送的,备注里写着“汤别洒了,谢谢”,他知道,这种天气里,一旦餐品出了问题,差评是免不了的,而一个差评,意味着他半天的辛苦可能就白费了。

电动车的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两道细密的水花,“哗哗”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路边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透过雨幕洒下来,在积满水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晃动的光斑。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雨幕,留下两道长长的光轨,然后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李阳的心里盘算着,送完这单,再跑两单就可以收工了。今天雨大,订单多,收入应该能比平时多一点。他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脚下的力度又不自觉地加重了些。他今年二十五岁,来滨海市已经五年了,从一开始在工地上搬砖,到后来跟着老乡学开货车,再到现在做外卖员,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总觉得,只要再努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手机用了两年多,屏幕边缘已经有些碎裂,电池也不太耐用,总是要随身带着充电宝。此刻,手机屏幕上除了导航,还显示着几个未读消息,是母亲发来的,问他今天雨大,有没有带雨衣,吃饭了没有。他想着,等送完这单,就给母亲回个电话。

就在他距离路口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左边的车道上没什么车,右边的人行道上,有个撑着伞的老太太正慢慢走着。他心里松了口气,脚下稍微加了点力,准备快速通过这个路口。

然而,就在他的电动车前轮刚越过停止线的瞬间,一道刺眼的红光猛地从右侧的拐角处冲了出来。

那是一辆红色的轿车,车型小巧精致,看起来像是刚买没多久。李阳只来得及看清车头那道亮眼的红色,以及驾驶座上那张因为惊慌而瞬间放大的脸,耳朵里就被一种尖锐到极致的声音填满了——那是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紧急刹车时,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嘶鸣。

“吱——嘎——!”

那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雨夜的宁静。李阳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远远快于意识。他下意识地猛地往左边打方向盘,同时死死地捏住了刹车。

电动车的车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后轮因为急刹而猛地打滑,整个车子像是要失控一样往旁边倾斜。李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因为惯性而往前冲,胸口重重地撞在了车把上,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响起。李阳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了后背,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将他从电动车上掀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电动车像个玩具一样被撞得飞了出去,车筐里的餐盒掉在地上,白色的米饭和黄色的菜肴撒了一地,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他还能看到那个红色轿车的车头因为撞击而猛地凹陷下去,挡风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旋转,天空、地面、路灯、雨丝,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噗通!”

一声闷响,他的后背重重地摔在了积满雨水的路面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紧接着,因为巨大的惯性,他的身体开始在湿滑的地面上翻滚。

“咕噜……咕噜……”

他的头磕在了一块凸起的路沿石上,“咚”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肘撞到了地面上的一个小水洼,泥水溅了他一脸。他的膝盖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那疼痛很快就被一种更剧烈、更广泛的痛苦所取代。

当他终于停止翻滚,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一样。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四肢像是灌满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他张着嘴,费力地想吸一口气,喉咙里却涌上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嗬……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沫子顺着嘴角不断地往外冒,滴落在身下的雨水里,迅速晕开,形成一朵朵暗红色的、丑陋的花。

他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能看到不远处,他的电动车歪倒在路边,车把被撞得拧成了一个诡异的麻花状,塑料车壳碎成了好几片,散落在水洼里,其中一片还在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那块他用了两年多、换过一次电芯的电池,从座位底下弹了出来,正斜斜地躺在水里,电极处偶尔会冒出一丝微弱的电火花,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轻响,然后很快就熄灭了。

红色轿车停在了距离他七八米远的地方。车头已经严重变形,引擎盖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一样向上拱起,露出里面缠绕的线路和破碎的零件。车身上的红色油漆被刮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显得格外刺眼。挡风玻璃已经完全碎裂,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子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驾驶座上和车外的地面上。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辆红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才慢慢地、艰难地被推开。

一个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不少细小的玻璃碎片和黑色的污渍,看起来狼狈不堪。她的身形很纤细,肩膀很窄,腰肢也很细,即使此刻因为惊吓和疼痛而微微佝偻着身体,也能看出她匀称的曲线。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额头上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正顺着她光洁的脸颊往下流,滴落在她白色的连衣裙胸口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扶着车门,挣扎着想要站稳,但双腿却像筛糠一样不停发抖,每一次用力,身体都会剧烈地晃动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她的眼神涣散,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那辆已经面目全非的车,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转过头,看向躺在不远处水洼里的李阳。

当她的目光落在李阳身上,看到他满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样子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双手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和血迹混在一起往下流。

“你……你怎么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扶着车身,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高跟鞋踩在湿滑的路面上,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她只能死死地抓住身边能碰到的东西——有时是车身,有时是路边的栏杆——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额头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已经糊住了她的一只眼睛。她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结果非但没擦干净,反而把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弄得脸上更花了。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紧紧地扼住她的喉咙。

李阳趴在地上,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冰冷的雨水像是无数根细针,扎遍了他的全身。身体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同时敲打他的骨头,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切割他的内脏。他知道,自己可能快要不行了。

他的视线已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那是因为不断涌出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睛。在这片模糊的暗红中,他好像看到不远处的雨幕里,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其中一个身影很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衣服的下摆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他的手里似乎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是一根棍子,又像是一根锁链,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隐若现。另一个身影稍微矮一些,穿着白色的衣服,身形看起来有些臃肿。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雨幕,远远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们是谁?是来帮我的吗?还是……

李阳想开口问问,但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的样子,可眼皮却重得像粘在了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下那片混合着雨水和血水的液体,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地蔓延开来。那液体带着他身体的温度,顺着路面的低洼处流淌,很快就漫到了他的手边。

冰凉的液体没过了他的手指,也没过了他戴在食指上的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是他前几天送外卖的时候,在古玩市场门口买的。

那天也是一个下午,他送完一单去古玩市场附近的订单,骑车路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摆着几个小摊,卖些旧书、铜钱、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古董的小玩意儿。他本来没打算停下,只想赶紧离开,因为那里停车不方便,怕被贴罚单。

可就在他骑车经过一个小摊的时候,一个老大爷突然叫住了他。

“小伙子,等一下!”

那老大爷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却很有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刷子,正在仔细地擦拭着摊位上的一个瓷瓶。

李阳停下电动车,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大爷,您叫我?”

老大爷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小伙子,我看你印堂有点发黑啊,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李阳愣了一下,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不顺心的事多了去了,哪用得着看什么印堂。他摇了摇头:“没有啊大爷,我挺好的。”

“哎,你这小伙子,还不信我。”老大爷故作神秘地笑了笑,然后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放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是暗银色的,看起来不像银,也不像金,材质很特别,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花纹和图案,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圆环。李阳本来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心里竟然莫名地动了一下。

“这戒指叫天玄,是我年轻的时候偶然得到的,”老大爷拿起戒指,递到李阳面前,“我看你跟它有缘,不如就卖给你吧,能帮你挡挡灾。”

李阳下意识地想拒绝,他哪有闲钱买这种没用的东西。可老大爷却不依不饶,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说这戒指如何如何有灵性,如何如何能保平安。李阳被他缠得没办法,又觉得这戒指看起来确实还挺好看的,就问他多少钱。

老大爷伸出两根手指:“两百块,不还价。”

“太贵了,”李阳皱了皱眉,“我一个送外卖的,哪买得起这么贵的东西。五十块,行我就买,不行就算了。”

他本来是想把价格压得低一点,让老大爷知难而退,没想到老大爷却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这就不识货了。这可是好东西,五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这样吧,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一百九十八,图个吉利,卖给你了!”

李阳心里琢磨着,一百九十八也不算便宜,但他实在被缠得不耐烦了,而且心里确实有点喜欢这枚戒指,就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老大爷摊位上的收款码,付了钱。

“来,戴上试试。”老大爷把戒指递给李阳。

李阳接过戒指,感觉它入手微凉,重量很轻。他把戒指往自己的食指上一套,不大不小,竟然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他心里觉得挺神奇的,就想把戒指拔下来,看看内侧有没有什么标记。

可他刚一用力,就发现不对劲了。那戒指像是长在了他的手指上一样,怎么拔也拔不下来。他又试了几次,用了点力气,手指都被勒得有点发红了,戒指还是纹丝不动。

“哎,怎么拔不下来了?”李阳有些纳闷地看着老大爷。

老大爷看到这情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说话,只是收拾起自己的摊位,把那些瓶瓶罐罐往一个旧竹筐里装。

“大爷,这戒指……”李阳还想说什么。

老大爷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很粗糙,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留下的温度。“小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这戒指既然戴上去了,就别再想着摘下来了。它跟你有缘,能保你一命。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慌。”

说完,他拎起竹筐,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看起来很慢,但没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李阳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又试了试,还是没能把戒指拔下来。他抬头想再找找那个老大爷,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巷子里除了几个其他的摊主,哪还有老大爷的影子。

“奇了怪了。”李阳嘟囔了一句,也没太往心里去。反正戒指戴在手上也不影响干活,拔不下来就不拔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米团外卖”的提示音:“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谢谢!”

他看了一眼手机,赶紧骑上电动车,往新的订单地址赶去。之后的几天,他闲下来的时候,也试过几次想把戒指拔下来,甚至想用肥皂水润滑一下,可都没成功。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管了,反正这枚叫“天玄”的戒指,除了拔不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此刻,当带着他体温的血水和冰冷的雨水一起,慢慢漫过这枚戒指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震颤声响起。那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雨声、风声,以及他身体里的剧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李阳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轰”的一声,眼前的暗红色瞬间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取代。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拉扯着,所有的疼痛、寒冷、恐惧,都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意识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海洋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正在不断上升,远离那个湿漉漉的、充满血腥气的路面,远离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远离那辆红色的轿车,远离这座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很久,那种漂浮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李阳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也没有地,四周是一片晴空万里,天空中有一轮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