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烽烟

演练的日子,定在朔日。

天没亮,第三营校场就挤满了人。不只是各屯的士卒,连营将、郡守府的文吏都来了。校场边搭起了木台,上面坐着几个穿深衣戴高冠的军官——是演练的裁判。

白烬带着第七屯列队入场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敌意。

甘冉站在第二屯前面,正和裁判席上一个中年军官低声说话。看到白烬,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转过头去。

“卒长,”王猛压低声音,“那边那老头,就是主裁判,叫蒙肃。听说以前是蒙骜将军的家将,现在退下来管演练。”

白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裁判席中央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军官,脸黑,皱纹深,坐得笔直,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瞌睡。但白烬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搭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那是老兵才有的习惯,随时准备拔刀。

“蒙肃……”白烬默念这个名字。

他知道蒙家。蒙骜、蒙武、蒙恬,秦国三代名将。这个蒙肃,就算不是直系,也绝非等闲。

号角响了。

蒙肃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拿扩筒,但声音洪亮,整个校场都听得见。

“今日演练,三营九屯,按序比试。”他环视一圈,“第一项,队列操演。规则简单:听令行进,阵型变换,整齐者胜。”

他顿了顿。

“但有句话先说清楚——演练不是儿戏。今年河西战事紧,演练前三的屯,下个月就要调往前线。所以,都拿出真本事来。”

下面一阵骚动。

上前线。

这三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睛发光。

白烬回头看了一眼第七屯。

王猛舔了舔嘴唇,李狗蛋握紧了长枪,孙瘸子瘸着的那条腿微微发抖——但不是怕,是兴奋。

“第一屯,上场!”蒙肃宣布。

演练开始了。

各屯轮流上场,在裁判面前走队列、变阵型。大多数中规中矩,步伐整齐,但也就那样。第二屯上场时,甘冉亲自带队,走的是一种复杂的鱼鳞阵,前排举盾,后排持弩,变阵时如行云流水,引来一片喝彩。

蒙肃点了点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第七屯,上场!”

白烬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前面。

“听我号令。”他低声说,“平常怎么练,现在就怎么做。别慌。”

“诺!”

五十人列队走进校场中央。

场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练“花架子”的第七屯,到底有什么本事。

“立正!”白烬喊。

“唰”的一声,五十人同时并拢脚跟,腰杆挺直。

蒙肃眼睛睁开了一点。

“向右——转!”

五十人像一块铁板,齐刷刷转向。

“齐步——走!”

队伍开始行进。起步时,五十只脚同时落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步伐完全一致,连摆臂的高度都分毫不差。

校场边,有人倒吸凉气。

“这……这怎么练出来的?”

“看他们腿!都绑着东西!”

确实,第七屯每个人小腿上都绑着沙袋——这是白烬要求的,平时训练绑着,今天演练也绑着。虽然重,但也让他们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变阵!”白烬再次下令。

队伍迅速散开,从一字长蛇变成三排方阵,再变成五组楔形阵。每个变化都在三息内完成,没有碰撞,没有混乱,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同步。

蒙肃坐直了身体。

他身后的几个裁判交头接耳。

甘冉脸色难看。

“停!”白烬喊。

队伍瞬间静止,纹丝不动。

校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蒙肃盯着第七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足够了。

第一项结束,第七屯得分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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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项是攻防对抗。

规则:每屯抽签,两两对战,用木刀木枪,在划定的区域内攻防。一炷香时间,哪方先“全灭”或退出区域,哪方输。

抽签时,白烬抽到了第四屯。

第四屯的卒长是个老兵,姓吴,脸上有道刀疤,人话不多。看到签,他冲白烬点了点头:“白卒长,手下留情。”

“彼此。”白烬抱拳。

但甘冉抽到了第九屯——全营最弱的屯。

“运气真好。”王猛嘀咕。

“不是运气。”白烬看着甘冉那边——他正和第九屯的卒长低声说话,边说边往这边瞥,“他买通了抽签的人。”

“操!”李狗蛋骂。

“无所谓。”白烬说,“对上谁,都一样打。”

对抗在校场东侧的沙地进行,用石灰画了个五十步见方的区域。裁判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铜锣。

第七屯对第四屯,先开始。

双方各出二十人,持木制兵器进场。

第四屯那边,吴卒长亲自带队。二十个人,都是老兵,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眼神狠,站位松散但彼此呼应——那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本能。

第七屯这边,白烬选了王猛带队,李狗蛋、赵老四都在列。

“吴卒长是老行伍。”上场前,白烬交代,“别跟他拼经验。用咱们练的法子,打配合。”

“诺!”

铜锣敲响。

第四屯率先发动进攻。他们没有阵型,就是散开,三三两两包抄过来。老兵的经验让他们知道怎么封走位,怎么制造局部优势。

王猛举盾顶在最前。

“稳住!”他吼。

第七屯二十人迅速结成两个小圆阵,背靠背,盾牌向外。这是白烬教的“龟甲阵”——防守时用,移动慢,但几乎没有死角。

第四屯的老兵们愣住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一般对抗都是混战,各打各的,哪有人一上来就缩成铁王八的?

吴卒长皱眉,挥手示意强攻。

几个老兵举着木枪就捅过来。

“咚!咚!”

枪尖戳在盾上,力道很大,但盾阵纹丝不动。盾后的第七屯士卒咬着牙顶住,等对方力道稍减——

“开!”

盾阵突然裂开一道缝。

李狗蛋和赵老四从缝隙中窜出,两杆木枪如毒蛇般刺向最近的两个老兵。老兵反应快,侧身避开,但这一下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盾阵又合拢。

“妈的,滑头!”一个老兵骂。

吴卒长看明白了。

这不是龟缩,这是诱敌。等你攻过来,盾阵开缝放人出来偷袭,打一下就缩回去。反复几次,你的体力、耐心都被耗光。

“散开!”他下令,“别聚在一起,分开打!”

老兵们立刻分散,从各个方向攻击盾阵。

但第七屯的阵型也变了。两个小圆阵开始缓慢旋转,像磨盘一样,把攻来的力道一点点卸掉。每当有人攻击某一点,相邻的盾牌就会倾斜过来协防。

一炷香烧了一半,第四屯一个人没“杀”,自己反而累得够呛。

“这样不行。”吴卒长咬牙,“集中一点,撞开它!”

他亲自带队,选了盾阵最薄弱的一侧——孙瘸子守的那边。五个老兵同时冲过去,木枪齐刺。

孙瘸子瘸着腿,但手上的盾举得稳。

“咚!咚!咚!”

连续三枪,盾牌歪了。

机会!

吴卒长正要扑进去,盾阵突然又开缝——但这次出来的不是李狗蛋,是王猛。

他没用枪,用的是盾。

左手盾牌往前一顶,撞开吴卒长的木枪,右手盾缘狠狠砸在吴卒长肩膀上。

“咔嚓!”

木制肩甲裂了。

按照规则,这算“重伤”,吴卒长得退出。

吴卒长愣住,低头看了看肩膀,苦笑:“行,我输了。”

他举手示意退出。

主将一退,第四屯士气大挫。第七屯趁机变阵,从龟甲变成锥形,一个冲锋,把剩下的老兵冲散。

铜锣再响。

“第七屯,胜!”

场边爆发出欢呼。

第四屯的老兵们互相搀扶着下场,吴卒长走到白烬面前,抱拳:“白卒长,厉害。这阵型……没见过。”

“战场上保命的法子。”白烬说。

“能教吗?”

“演练完了,可以聊聊。”

吴卒长眼睛一亮:“那就说定了!”

这边刚结束,那边甘冉对第九屯的比试也开始了——毫无悬念,第九屯几乎是被碾压,半炷香就“全灭”了。

甘冉下场时,特意从第七屯前面走过。

“运气不错。”他冲白烬说,“下一轮,就没这么好运了。”

白烬没理他。

第二轮抽签,第七屯抽到了轮空——直接进决赛。

而甘冉的第二屯,抽到了第一屯。

“又是好签。”王猛冷笑。

第一屯实力中等,但比起第二屯还是差一截。果然,一炷香后,第二屯轻松取胜。

决赛:第七屯对第二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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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边的人越聚越多。

连营将都从木台上走下来,站到场边看。

蒙肃亲自当裁判。

“规则一样。”他看了看两边,“但有句话——点到为止。谁要是故意下黑手,军法处置。”

这话是说给甘冉听的。

甘冉笑了笑:“蒙老将军放心,我有分寸。”

两边各出二十人,进场。

甘冉亲自带队,屠刚那五个亲兵都在列。他们换上了特制的木刀木枪——比标准的重,刃口还裹了层薄牛皮,打在身上更疼。

第七屯这边,白烬让王猛继续带队,但自己走到了场边。

“卒长,你不打?”李狗蛋问。

“你们打。”白烬说,“我在下面看。”

他想看看,没有自己指挥,这群人能打成什么样。

铜锣响。

甘冉那边立刻发动猛攻。二十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扑来。这是标准的秦军进攻阵型——四门兜底,专破圆阵。

王猛没慌。

“龟甲!”他喊。

第七屯迅速缩成一个大圆阵,盾牌层层叠叠。

甘冉冷笑:“还来这招?”

四组人同时撞上盾阵。

“咚!咚!咚!咚!”

巨响震耳。

盾阵晃了晃,但没散。盾后的第七屯士卒咬着牙顶住,有几个嘴角渗出血——对方的冲击力太大了。

“变!”甘冉下令。

四组人突然改变攻击节奏,两组猛攻,两组后撤蓄力,轮番冲击。这是消耗战,拼的是体力和意志。

王猛额头冒汗。

他能感觉到盾阵在松动。第七屯的人训练时间短,体力不如对方,再这样耗下去,必败。

“卒长……”他下意识看向场边的白烬。

白烬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分。

王猛眼睛一亮。

“散!”

盾阵突然炸开。

不是被攻破,是主动散开。二十个人,瞬间分成五组,每组四人,像五把飞刀射向甘冉的四组人。

这下攻守逆转。

甘冉那边猝不及防,阵型立刻乱了。屠刚那组被王猛四人缠住,另外三组想回援,却被李狗蛋、赵老四他们截住。

混战开始。

但第七屯的混战,是有章法的混战。每组四人,始终保持一个小三角阵型——一人主攻,两人协防,一人游走补刀。这是白烬教的“三才阵”,最适合小规模混战。

甘冉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第七屯敢主动散开,更没想到散开后还能保持阵型。

“集中!先灭一组!”他吼。

第二屯的人想合围王猛那组。

但李狗蛋那组从侧面杀出,木枪专捅下盘。赵老四那组从背后包抄。孙瘸子那组……孙瘸子本人瘸着腿,却像个鬼一样在人群里钻,专打冷枪。

甘冉这边顾此失彼。

屠刚急了,木刀横扫,逼退王猛,直扑李狗蛋。

李狗蛋不硬接,侧身让过,赵老四从旁边一枪刺在屠刚肋下。

屠刚闷哼,动作一滞。

王猛抓住机会,盾牌撞在他胸口。

“嘭!”

屠刚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按规则,倒地就算“阵亡”。

甘冉眼看亲兵一个个倒下,眼睛红了。

他亲自扑向王猛。

木刀带着风声劈下。

王猛举盾格挡。

“咔嚓!”

盾牌裂了。

甘冉用的是重刀,这一下力道十足。王猛手臂发麻,盾牌脱手。

机会!

甘冉第二刀跟着劈来。

但就在这时,孙瘸子从侧面扑上来,整个人撞在甘冉腰上。甘冉踉跄,刀劈歪了。

刘大耳的木枪刺到,点在甘冉喉咙前一寸。

按规则,这算“绝杀”。

甘冉僵住。

他低头看着枪尖,又抬头看向场边的白烬。

白烬也在看他。

眼神平静。

铜锣响了。

“第七屯,胜!”

校场死寂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第七屯的人互相拥抱,王猛把裂了的盾牌举过头顶,李狗蛋抱着赵老四又哭又笑。

甘冉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蒙肃走到场中,看了看两边,然后宣布:“第二项,第七屯得分最高。”

他顿了顿,看向白烬:“白卒长,第三项野外行军,明日开始。地点黑石谷,辰时出发,酉时前返回。带齐三日干粮、全套装备。”

“诺。”白烬抱拳。

蒙肃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演练总评,要等三项全部结束。不过……”

他看了看第七屯那些人。

“你们练得不错。”

说完,他走了。

第七屯的人愣了一会儿,然后欢呼声更响了。

甘冉盯着白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转身,带着第二屯的人走了。

背影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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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第七屯营地像过年。

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营里发的羊肉——这是奖励,给今天表现好的屯。肉香混着笑声,飘得很远。

白烬没参与庆祝。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检查明天要带的装备:皮甲、刀、盾、弩、箭、干粮袋、水囊、火石、绳索……

帐篷帘子掀开,王猛钻进来。

“卒长,你怎么不去?”他手里拿着串烤羊肉。

“检查东西。”白烬说。

王猛把肉递过来:“吃点儿。”

白烬接过,咬了一口。肉烤得有点焦,但香。

“卒长,”王猛坐下,声音压低,“明天去黑石谷,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

“甘冉今天输了,按他那性子,不会善罢甘休。”王猛说,“黑石谷那地方,咱们都没去过。他要是使坏……”

白烬放下肉串。

“我知道。”他说,“所以明天,咱们得格外小心。”

“要不要多带点人?”

“不用。”白烬摇头,“五十人全去。记住,进了山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不得离开视线。喝水、解手,都要两人一组。”

“明白。”王猛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卒长,”王猛忽然说,“今天赢了,你真的一点都不高兴?”

白烬看了他一眼。

“高兴。”他说,“但没到高兴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

“等把你们都活着带回来。”白烬说,“等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再也说不出话。等……”

他顿了顿。

“等做完该做的事。”

王猛没听懂,但他听出了白烬话里的重量。

“反正,”他说,“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外面,篝火还在烧,笑声还在响。

夜空晴朗,星星很亮。

明天,要去黑石谷。

后天,要赢演练。

然后……

回赵国。

报仇。

哪怕那是龙潭虎穴。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但疼好。

疼让人清醒。

让人记住,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