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蝶屋的“谢谢”与意外的访客

伤口愈合的速度比预期慢。回到总部后,隐的医疗班检查了富冈义勇肩下的伤,表情严肃的嘀咕着“毒素残留”和“肌肉深层撕裂”,然后不由分说的把他送进蝶屋。

义勇对此没有表示任何异议,沉默的走进那栋充满药草和干净布制品气味的建筑,沉默的任由穿着蝴蝶羽织的护理人带他走到一间向阳的病房,沉默的接受换药和检查。蝴蝶忍当时不在,带队的是一位叫神崎葵的少女,眼神认真的有些严厉,动作却麻利又精准。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下边红肿发烫的伤口时,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只是清理上药重新包扎的动作轻了很多。

“伤口不要碰到水,按时来换药,不要进行剧烈的挥刀练习,基础体能训练可以适当。”葵公事公办的交代完之后,端起装着旧绷带和药瓶的托盘就要往外走。“谢......”一个特别轻的音节,几乎只是气声,从义勇的嘴里发出来。葵停下脚步,疑惑的回头:“富冈先生?您说什么?”义勇僵住了,他看着女孩转过身来,一脸疑问的表情,耳后那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热意又漫了上来。不是任务,没有手账的微光。刚才那一声像是不受控制肌肉记忆版的条件反射,源自前几天那个尴尬的早晨。

他离开视线摇了摇头。葵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微微颔首离开了房间。门轻轻合上,义勇独自站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盯着自己放在榻榻米上的那本深蓝色的手账,自从那晚之后,它再也没有显现任何异状。有时他甚至怀疑那一切会否真的是受伤引发的过于真实的梦。

可那一句“早上好”,和那一缕似有若无的“阳光的味道”,又很清晰的刻在脑海里。还有此刻回荡在脑海中的另一个声音。那是昨夜他打开行李准备休息时,手账再次泛起微光,字迹浮现依旧是姐姐温和平静的语气:

【小义勇,伤口需要认真对待,尤其是蝶屋的药,要认真用】

【明天去蝶屋换药后,记得对帮你处理伤口的人,说“谢谢”】

【不是‘唔’,也不是点头,要说出“谢谢”两个字】

【奖励:一点草木的清新】

任务又来了,而且目标明确指向了神崎葵。比“早上好”更难。因为“谢谢”蕴含了更明确的情感指向——感激。而义勇不习惯感激,或者说,不习惯将这种情绪明确的用语言表达出来,他认为接受治疗、服从医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完成使命和保护他人也是理所当然的,言语未免有些太多余。

可那手账上面的微光,和记忆里姐姐总在他说“谢谢”后摸它头的感觉,搅合在一起,让他无法简单的忽略。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个失败的开端。接下来的两天,义勇按时出现在蝶屋的换药室,每次都是神崎葵负责,她的话不多,除了没必要的询问和指令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义勇也沉默,配合着抬手转身,视线大多落在窗外蝶屋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上。

换药的过程并不舒适,新生的肉芽被触碰,消毒药水带来刺激性的凉,偶尔牵扯到深处,疼痛尖锐。葵的手法已经很轻了,但义勇能感觉到她每次下手的谨慎。有一次,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刺痛,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葵立刻停住,等他缓过那阵,才用更慢的动作继续。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义勇摇了摇头,表示无妨。心里却有什么地方,微微动了一下。该说谢谢的,其实是他。

第三天下午,换药结束时,葵照例整理着器械,准备离开。窗外的阳光西斜,将房间染成温暖的蜜色。就是现在。再不说,今天又要过去了。义勇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他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换药室里显得有点突兀。葵疑惑地抬眼看他。

“……神崎。”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依旧干涩,但比之前顺畅了一点点。葵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药……辛苦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快速而含糊地将后半句挤出来,“……谢谢。”说完,他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布料细微的纹理,仿佛那里藏着水之呼吸的第十一型。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其他队员训练时的呼喝声,模糊地飘进来。

过了好几秒,葵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但很快被她惯有的认真语调掩盖过去:“不,这是我应该做的。富冈先生您按时来换药,配合治疗,伤口才能好得快。”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您能道谢,我很意外。不过,请不用客气。”

她端起托盘,这次离开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点。拉开门时,她回头补充了一句:“请继续好好休息,富冈先生。”

门关上。

义勇依旧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耳朵有点热,但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以忍受。甚至,在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心头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也随之松开了微不足道的一线。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几乎是在同时,一股清新湿润的气息,悄然包裹了他。不是蝶屋常有的药草苦香,而是更鲜活、更蓬勃的味道——像是雨后庭院里,被冲刷干净的泥土和青苔散发出的生机;又像是清晨漫步林间,吸进肺叶的第一口带着露水凉意的空气。这气息很淡,却异常鲜明,驱散了换药室里残留的那点消毒水气味,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草木的清新。

它真的存在。不是幻觉。

义勇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抚过放在身旁叠好的羽织,那里藏着行李,行李里放着那本手账。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拿出来看看。但他克制住了。

这只是第二个“任务”。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怪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姐留下的手账,真的只是姐姐的遗物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出神,换药室的门突然又被拉开了。

“啊!富冈先生!您果然在这里!”

元气十足、充满活力的声音炸响,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义勇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火炎纹的羽织,金色的头发,还有那双即使在室内也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炯炯眼睛。

炼狱杏寿郎。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起一阵风,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我听蝴蝶说您受伤在此休养!特意前来看望!伤势如何了?看您气色似乎还不错!”他声音洪亮,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义勇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他和炼狱杏寿郎不算陌生,但绝谈不上熟络。炎柱过于外放的热情和直接,总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应对。通常,他选择沉默,或者简短地回应后迅速离开。

“炼狱。”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言简意赅,“无碍。”

“是吗!那就好!”炼狱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目光扫过他肩部包扎的地方,眉头稍稍一扬,“不过,能让富冈你受伤到需要留在蝶屋观察,想必是场恶战!如果有机会,真想听听详情!”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打探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对战斗的兴趣和对同僚实力的认可。

义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难道要说自己被一只擅长隐匿和毒爪的下弦摸到近前,因为一时分神判断地形才被抓伤?这听起来实在不够“水柱”。

“……任务而已。”他最终吐出几个字。

“哈哈哈!说得对!柱的任务,哪一次不是恶战!”炼狱大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闷响,“不过,富冈!既然在这里碰到了,正好!我刚从西边回来,带了些当地特产的番茶!味道很醇厚!要不要一起喝一杯?算是庆祝你伤势好转!”

喝茶?和炼狱杏寿郎?

义勇的脑海中瞬间拉响警报。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炼狱洪亮的谈笑声,自己不知所措的沉默,还有弥漫不散的尴尬。他本能地想拒绝。

“不必。”他生硬地说,“需要休息。”

“休息?”炼狱的嗓门更大了,“喝杯茶也是休息的一种嘛!而且蝶屋后面那个小庭院,傍晚时分景色很不错!阳光正好!走走走,别总闷在房间里!”

他说着,竟然直接伸出手,似乎想拍义勇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大概是记起了对方的伤势。他转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大开大合,眼神却诚恳得让人难以拒绝。“就当是陪我一会儿!我这次任务回来,可是攒了一肚子见闻!”

义勇看着炼狱那张毫无阴霾、写满直率邀请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更有力的借口。炼狱的热情像一团实实在在的火焰,径直怼到他面前,将他惯常用来隔绝外人的冰冷沉默烤得有些发软。

他想起手账上那些让他与人接触的“任务”。和炼狱喝茶……这显然不在任务列表里。但……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只一会儿。”他补充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太好了!”炼狱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耀眼,仿佛整个房间都被他的笑容照亮了,“我就知道富冈你不会拒绝同僚的好意!跟我来!”

他转身带路,火炎纹的羽织下摆在身后摆动。义勇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伐依旧稳当,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了一下羽织的袖口。

蝶屋后面的小庭院确实清幽。几块平整的石头随意摆放,周围生长着不知名的、开着细小白色花朵的草药。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炼狱不知从哪里真的变出了一套简陋的茶具和一只小陶罐。他盘腿坐在石头上,动作不算优雅但十分利落地开始烧水、泡茶。热水注入陶壶,蒸腾起带着焦香的热气。

“西边那个小镇,靠近边境了,鬼的活动迹象最近频繁得有些不正常。”炼狱一边倒茶,一边自然地开始说话,语气少了些惯常的高亢,多了点叙述的平稳,“我追查了一下,线索断在一处废弃的矿山里。里面地形复杂,岔道多得像是蚂蚁窝……”

他讲起任务中的细节,遇到的有趣的人,看到的奇特风景,还有与鬼交手的经过。他的描述生动而直接,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义勇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捧着那杯温热的番茶。茶水入口微苦,回味却有甘香。他偶尔抬起眼,看向说得眉飞色舞的炼狱。夕阳的光落在炼狱金色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正在发光的、充满生命力的雕塑。

“……最后那家伙,还想用血鬼术制造坍塌把我埋了!”炼狱喝了一大口茶,哈哈一笑,“可惜,我对付喜欢钻洞的家伙,可是很有经验的!”

他说完,看向义勇,眼神明亮:“所以,富冈,你这次任务呢?听说是处理涉谷那边残留的‘胎藏’咒力污染?那个很麻烦吧?”

猝不及防被问到,义勇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深琥珀色的茶汤。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在炼狱耐心等待的目光中,他又极其简略地补充:“地形复杂。咒力残留有……致幻效果。判断失误了一下。”

他没有提自己领域尝试失败的反噬,没有提那濒死的瞬间和手账的微光。只是说了最表层的原因。

“致幻啊,那确实棘手。”炼狱点点头,表情认真了些,“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可能是陷阱。这种敌人最讨厌了。不过,”他又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能安全回来,就是胜利!受点伤算什么,养好了又是一条好汉!下次遇到类似的,就有经验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质疑或评判,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和鼓励。仿佛富冈义勇受伤归来,并不是什么需要避讳或同情的事情,只是战士生涯中一次普通的、可以汲取经验的交锋。

这种态度,奇异地让义勇感到一丝……轻松。

他喝了一口茶,苦香在舌尖蔓延。

“啊,说起来,”炼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北方似乎有上弦活动的踪迹,虽然还没确认,但主公大人可能会召集柱合会议商讨。到时候,说不定又要并肩作战了!”

提到上弦,两人的神情都凝重了一瞬。那是完全不同层次的威胁。

“……嗯。”义勇低声应道。并肩作战吗?或许吧。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色渐渐转为温柔的茜色。庭院里的白色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炼狱没有再追问任务细节,转而说起了其他琐事,比如他在西边吃到的某种新奇点心太甜,比如最近训练的新队员里有个特别有冲劲的小子。

义勇依旧说得很少,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表示“在听”的短音。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难以忍受的不适或急于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喝一口微温的茶。

直到杯中的茶彻底凉透,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好了!”炼狱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茶喝完了,天也快黑了!不打扰富冈你休息了!好好养伤!期待下次柱合会议上见到你!”

他收拾起简单的茶具,朝义勇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迈着大步,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庭院。

义勇独自坐在渐暗的天光里。手里还捧着那只凉透的陶杯。

晚风带来凉意,吹散了茶香和药草的气息。

他缓缓放下杯子,站起身。肩膀的伤口在起身时牵扯了一下,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走回蝶屋的走廊,朝着自己的病房走去。路过一扇开着的窗户时,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望向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没有星光,云层有些厚。

但他的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杯番茶的焦香,和炼狱杏寿郎身上那种如同火焰般、毫无阴霾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还有下午换药后,那片刻的“草木清新”。

以及,更早之前,那一缕“阳光的味道”。

这些细微的、零碎的感知,像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渗透进他长久以来冰封沉寂的心域。缓慢,悄无声息,甚至难以察觉。

他垂下眼,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他的行李静静放在墙角。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了榻榻米边缘。

手指,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触到了那本深蓝色布面的手账。

他没有翻开它。

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封皮磨损的边缘,感受着布料粗糙而熟悉的质感。

窗外,彻底陷入了夜晚的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蝶屋夜间巡逻队员极轻的脚步声。

富冈义勇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在黑暗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