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杏枝

光绪二十三年的冬雪,像是要把整个鲁南平原埋进混沌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打在孙家大院的青灰瓦上,簌簌作响,又顺着瓦檐滑下来,在窗棂下积起薄薄一层白。

孙敬辉裹在厚厚的棉袄里,趴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两只小脚悬空蹬着板凳,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里屋的门帘。门帘是用粗布缝的,染成暗红色,边角已经磨得发毛,被穿堂风掀动着,露出里面隐约的人影。他今年才六岁,梳着总角,额前的碎发被母亲用桂花油抿得服服帖帖,小脸圆嘟嘟的,带着点被宠坏的娇气,唯独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透着股不属于孩童的执拗。

“辉儿,坐好,别老探头探脑的。”母亲李氏坐在对面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你春杏姐刚从灶房过来,冻得手都红了,让她歇会儿。”

孙敬辉撅了撅嘴,没应声,反而把脖子伸得更长了些。他口中的春杏姐,是三年前父亲孙启山从邻村领回来的童养媳,比他整整大十岁,今年已经十六了。春杏的爹娘是佃户,前一年闹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实在养不起孩子,就托人把她送到孙家,换了两石谷子,还有一句“长大了就给辉儿做媳妇”的承诺。

孙敬辉对“媳妇”这两个字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自从春杏来了,他的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母亲要忙着打理家事,父亲要去地里照看佃户,没人总陪着他。可春杏来了之后,不管他是上山掏鸟窝,还是下河摸鱼虾,春杏总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他的小褂子,轻声细语地劝他“慢着点”“别摔着”。他调皮闯了祸,母亲要打他,也是春杏拦在前面,红着眼眶替他求情,说“是我没看好辉儿”。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着一股寒气的春杏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用一根粗麻绳简单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脸是典型的山东姑娘模样,眉眼清秀,只是肤色有些蜡黄,想来是常年操劳的缘故。最显眼的是她的手,明明是十六岁姑娘的手,却布满了薄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里,有些红肿变形。

“娘。”春杏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初春融化的雪水,“灶上的红薯蒸好了,我给辉儿留了两个大的,甜着呢。”

李氏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淡淡的:“放桌上吧,让辉儿自己吃。你也坐会儿,刚劈完柴,歇口气。”

春杏应了声“哎”,把手里的竹篮放在八仙桌上,篮子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氤氲出一层白雾,混着红薯特有的香甜,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没敢坐,只是站在桌边,垂着手,目光落在孙敬辉身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辉儿,快吃吧,凉了就不甜了。”

孙敬辉伸手就要去抓,被李氏拍了一下手背:“慢着点,烫!让你春杏姐给你剥了皮。”

春杏立刻拿起一个红薯,用粗糙的手指捏着,轻轻剥去焦糊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还冒着热气。她怕烫着孙敬辉,就把红薯放在自己手心里来回掂着,等温度降了些,才递到他面前:“现在能吃了,慢点咬。”

孙敬辉接过红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甜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暖烘烘的。他吃着吃着,就瞥见春杏站在一旁,嘴唇抿了抿,像是也想吃,却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薯皮。孙敬辉心里一动,把手里没吃完的红薯递过去:“春杏姐,你也吃。”

春杏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局促:“不用了辉儿,你吃吧,我不饿。”

“你骗人!”孙敬辉皱起眉头,把红薯往她手里塞,“我娘说,剥红薯的人要先吃一口。你不吃,我也不吃了。”他说着,就把嘴撅起来,做出要把红薯扔掉的样子。

春杏没办法,只好接过红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寒冬里悄然绽放的梅花。孙敬辉见她吃了,才满意地笑起来,又低头继续啃自己的红薯。

李氏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她对春杏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多讨厌。这姑娘勤快、老实,把辉儿照顾得妥妥帖帖,家里的杂活也抢着干,从不用人吩咐。可一想到她是佃户家的女儿,将来要做孙家的少奶奶,李氏心里就总觉得有些别扭。孙家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体面的小地主,有两百多亩地,雇着两个长工,还有几户佃户,怎么着也该给辉儿寻个门当户对的媳妇。要不是当年公公病重,说想看着辉儿定下亲事,父亲也不会一时心软,接了这门童养媳的亲事。

“春杏,”李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等会儿雪小了,你去西厢房把辉儿的棉鞋拿出来晒晒,潮了穿着不舒服。还有,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别让辉儿出去玩的时候滑倒。”

“哎,我这就去。”春杏连忙应下,把手里没吃完的红薯用纸包好,放进怀里,又拿起墙角的扫帚,转身往外走。

孙敬辉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红薯,跟着跑出去:“春杏姐,我跟你一起扫雪!”

“辉儿,外面冷,你别出去!”李氏在后面喊了一声。

孙敬辉已经跑出了堂屋,回头冲母亲做了个鬼脸,就追上了春杏。春杏正弯腰扫雪,见他跑出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孙敬辉围在脖子上:“怎么跑出来了?外面雪大,冻着了怎么办?快回屋去。”

围巾带着春杏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裹在脖子上暖烘烘的。孙敬辉摇摇头,抢过春杏手里的小扫帚:“我帮你扫,我有力气!”他学着春杏的样子,弯腰把雪往一起扫,可他人小,力气也小,扫帚在他手里摇摇晃晃的,不仅没扫多少雪,反而把雪扬得自己一身。

春杏看着他满头满身的雪沫子,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呀,越帮越忙。”她伸手替他拂去头上的雪,手指轻轻的,带着点粗糙的暖意,“还是我来吧,你站在廊下看着就好。”

孙敬辉不依,固执地拿着扫帚:“我不,我就要帮春杏姐。”他想起昨天听长工王大叔说,春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做饭,晚上还要缝补衣裳,忙到半夜才能睡。他心里有些不落忍,虽然他年纪小,做不了重活,可总想为春杏姐做点什么。

春杏没办法,只好任由他在一旁“帮忙”。两人一人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雪。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孙敬辉的小脸很快就冻得通红,手指也有些僵硬。春杏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就把扫帚抢过来,拉着他往廊下走:“好了好了,雪扫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屋吧,再冻着就该生病了。”

孙敬辉被她拉着,手指触到她掌心的薄茧,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他抬头看着春杏,她的脸颊也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像撒了一层银粉。孙敬辉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学堂里,先生教的诗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他觉得,春杏姐现在的样子,比桃花还要好看。

“春杏姐,”孙敬辉仰着小脸问,“你想家吗?想你爹娘吗?”

春杏的身子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不想,这里就是我的家,有辉儿,有爹娘(指孙家夫妇),我就不想别的了。”

孙敬辉不信,他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春杏偷偷躲在柴房里哭,被他看见了。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是眼睛进了沙子。可他明明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手帕,上面绣着小小的杏花,想来是她娘给她绣的。孙敬辉没戳破她的谎言,只是把自己过年收到的糖果偷偷塞给了她。

“春杏姐,”孙敬辉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

春杏愣住了,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也带着孩童特有的郑重。一股暖流忽然涌上心头,让她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这三年来,她在孙家谨小慎微,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被人嫌弃。孙家夫妇待她不算坏,却也谈不上亲近,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未婚夫,会把最甜的红薯分给她,会在她干活的时候跟着瞎忙活,会用稚嫩的声音说要保护她。

“好,”春杏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姐姐等着辉儿长大,等着辉儿保护我。”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了马蹄声,伴随着几声吆喝。孙敬辉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父亲孙启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后面跟着两个长工,正冒着风雪往院里走。孙启山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是前年去济南府做生意买回来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爹回来了!”孙敬辉欢呼一声,挣脱春杏的手,跑了过去。

孙启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长工,弯腰抱起孙敬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语气却有些敷衍:“辉儿乖,在家有没有听话?”

“听话了!我帮春杏姐扫雪了!”孙敬辉搂着父亲的脖子,邀功似的说道。

孙启山瞥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春杏,点了点头,没说话,抱着孙敬辉就往堂屋走。春杏连忙跟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貂皮大衣,抖了抖上面的积雪,又拿去灶房烘干。

堂屋里,孙启山坐在主位上,李氏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面雪这么大,路上没出事吧?”

“没事,”孙启山喝了口热茶,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别提了,今年的年成不好,刚去佃户家收租,好几户都交不上来,说要再缓两个月。这兵荒马乱的,官府的苛捐杂税又多,再这么下去,日子不好过啊。”

李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怎么办?家里的开销也不小,辉儿还要上学堂,长工的工钱也不能拖欠。”

“还能怎么办?先缓缓吧,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孙启山叹了口气,又看向孙敬辉,“辉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别像爹这样,守着这点薄产,整天操心这些琐事。”

孙敬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对功名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父亲希望他好好读书。他忽然想起春杏,就问道:“爹,春杏姐也能读书吗?我想让春杏姐跟我一起去学堂。”

孙启山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女孩子家读什么书?认几个字就行了,主要是把家里的活干好,把你照顾好。等你再大些,就让你和春杏圆房,她给你生儿育女,打理家事,这才是她该做的。”

孙敬辉皱起眉头,不服气地说:“先生说,男女平等,都能读书。春杏姐那么聪明,肯定能学好。”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平等?”孙启山有些不耐烦,“这事不用你管,好好读你的书就行了。”

孙敬辉还想争辩,却被李氏拉了一下胳膊:“辉儿,别胡说,听你爹的话。”她给孙启山使了个眼色,低声说,“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孙启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红薯吃了起来。孙敬辉看着父亲的侧脸,又想起春杏刚才温柔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春杏姐不能读书,为什么她只能在家干活。他暗暗下定决心,等他长大了,一定要让春杏姐读书,让她过上好日子。

春杏端着烘干的貂皮大衣走进来,刚好听到父子俩的对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把大衣递到孙启山面前:“爹,大衣烘干了,您穿上吧,别着凉。”

孙启山接过大衣,随口说了句“辛苦了”。春杏没应声,只是垂着眼,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晚饭很简单,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红薯。孙敬辉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糊糊,就放下了筷子。春杏看出来他心情不好,就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夹给他:“辉儿,多吃点,明天还要上学堂呢。”

孙敬辉看着她,忽然问道:“春杏姐,你想读书吗?”

春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想,姐姐不喜欢读书,就喜欢在家干活。”

孙敬辉知道她在撒谎,却没再追问。他拿起红薯,慢慢吃起来,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晚饭过后,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狂风呼啸着,像是要把整个院子掀翻。春杏给孙敬辉铺好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辉儿,快睡吧,明天要早起上学堂。”

孙敬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梁木,耳边是窗外的风雪声,还有春杏在隔壁房间缝补衣裳的“沙沙”声。他想起白天父亲说的话,想起春杏布满薄茧的手,想起她偷偷哭泣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他要快点长大,变得强大,这样才能保护春杏姐,才能让她不再受委屈,才能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春杏姐,”孙敬辉忽然开口,“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济南府,去京城,好不好?那里有好多好看的房子,还有好多好吃的,你不用再干活,不用再受冻。”

隔壁的缝补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春杏温柔的声音:“好,姐姐等着辉儿长大,等着辉儿带姐姐去看外面的世界。”

孙敬辉笑了,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年,两年,三年……他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强。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上,枝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像是开出了满树的银花。而在这风雪交加的冬夜里,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孙敬辉的心里悄悄发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眼前人的牵挂。

春杏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孙敬辉的小褂子,却再也缝不下去了。她看着窗外的飞雪,想起刚才辉儿说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辉儿还小,他说的话或许只是童言无忌。可在这冰冷的冬夜里,在这寄人篱下的日子里,这句稚嫩的承诺,却像是一束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让她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轻轻擦干眼泪,拿起针线,继续缝补着。油灯的光芒摇曳着,映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温柔,几分坚韧。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辉儿长大,能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她知道,只要辉儿好好的,只要这个家还在,她就会一直守在这里,像院子里的老杏树一样,无论经历多少风雪,都会顽强地活下去,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雪,还在下着。孙敬辉在梦里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他梦见自己长大了,骑着高大的马,带着春杏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风雪,没有苛捐杂税,只有温暖的阳光和盛开的杏花。而春杏坐在油灯下,缝补到深夜,才吹灭油灯,躺在冰冷的床上,心里却充满了暖意。她知道,不管未来有多艰难,她都会陪着辉儿,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