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未寄出的信

北方的冬天总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凛冽,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冻进一片苍茫里。二〇一九年的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傍晚还刮着干涩的西北风,卷着路边梧桐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打旋,第二天清晨推开窗,天地间已然是一片纯白。梧桐叶落尽的枝桠斜斜戳在铅灰色的天上,枝梢挂着的冰棱足有手指长短,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是谁藏在云端的风铃。操场边的路灯裹着一层薄霜,昏黄的光透过雪雾,把飘雪染成细碎的金箔,落在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融化成一个个小小的湿痕;落在看台褪色的蓝色座椅上,积起薄薄一层,像是撒了一把白砂糖;也落在晚自习后并肩走过的少年少女脚印里——她的帆布鞋印小巧玲珑,鞋边沾着雪粒,像是缀了一圈碎钻;他的运动鞋印宽阔扎实,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两个脚印挨得极近,像是要把彼此的温度,牢牢嵌进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高三的教学楼永远是校园里最热闹也最沉默的地方。热闹的是永远堆积如山的试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还有老师在讲台前不厌其烦的叮嘱;沉默的是每个学生眼底藏着的焦虑,是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玻璃窗上凝结的一层白雾,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模糊了里面一张张年轻却紧绷的脸。高二(2)班靠窗的第三排,坐着个叫孟婷的女生。她留着及腰的长发,平时总是扎成低马尾,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眉眼格外清秀。孟婷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十,尤其擅长语文和英语,作文常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年级里传阅,可她的数学却总是卡在及格线边缘,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每个晚自习的间隙,她总会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指尖轻轻蹭过结霜的玻璃,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覆盖。她的目光越过空旷的操场,越过积满雪的篮球架,落在教学楼对面的高三(3)班窗口——那里坐着沈瀛。

沈瀛是隔壁班的体育生,一米八五的身高,常年穿着宽松的藏青色校服,却依然挡不住挺拔的身形。他篮球打得极好,是校篮球队的队长,去年带领球队拿了全市高中生联赛的冠军,照片至今还贴在学校公告栏的最显眼处。可这位在球场上风光无限的少年,却偏偏卡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数学成绩总拖后腿,每次月考都在及格线徘徊,成了班主任重点“关照”的对象。孟婷第一次注意到沈瀛,是在高一的运动会上。她作为班级通讯员,拿着相机在操场边拍照,无意间拍到了他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少年扬起头,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嘴角挂着张扬的笑,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那张照片被她洗了出来,偷偷夹在语文书的扉页里,直到高三,还能看到照片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白。

他们真正熟起来,是在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后。那天下午,孟婷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数学错题本,从办公室出来。高三的走廊永远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刚公布的成绩,有人在互相请教题目,嘈杂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让她有些恍惚。走到楼梯口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灌进走廊,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怀里的错题本瞬间散落一地。纸张飘得到处都是,最底下那张速写纸尤其显眼——是她课间趁着老师板书的间隙画的,雪夜里的路灯,路灯下站着个模糊的男生背影,穿着藏青色校服,手里抱着个篮球,背景是漫天飞舞的雪花。那是她凭着记忆画的,画的就是运动会上那个冲过终点线的少年。

“小心点。”一个清亮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孟婷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沈瀛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抱着一个篮球,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他弯腰捡起那张速写纸,指尖蹭过纸面上浅浅的铅笔痕,指腹带着刚打完球的温度,笑着说:“你画的是操场那盏灯啊,我每天放学都从那儿过。”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像雪落在枯枝上的脆响,又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泉水。

孟婷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忙不迭地去抢那张纸,“不是……我随便画的。”却被他抬手躲开。“画得挺好,”他把纸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带着几分调侃,“这个背影看着有点眼熟,是我吗?”孟婷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速写纸的边缘,纸都被捏得发皱。“我叫沈瀛,隔壁三班的。”他主动开口,蹲下身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错题本,“你呢?”“孟婷,二班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低头收拾纸张时,发现他正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写满公式的纸,生怕弄坏了,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像电流似的,让她猛地缩回手。

沈瀛捡完最后一张纸,递给她时,注意到她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叉号,大多集中在数学大题上。“你数学不太好?”他随口问了一句。孟婷点点头,有些窘迫地说:“嗯,总是学不会。”沈瀛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巧了,我数学也差,不过我物理还行,以后有不会的物理题,我可以教你,你要是语文或英语有技巧,也教教我?”这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约定,孟婷愣了愣,抬头看向他。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走廊的窗台上,沈瀛的头发上沾着几点雪粒,眼睛亮得像星星。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啊。”

从那天起,他们的人生轨迹像是被拧在了一起。早读课上,他们会借着交作业的名义,偷偷传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孟婷的纸条大多是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英语作文的万能句式,或是语文古诗文的背诵技巧,偶尔会画一个小小的笑脸;沈瀛的纸条则是用棱角分明的字迹写着物理题的解题步骤,末尾总会画一个小小的篮球,有时还会附一句“加油,下次月考一起进步”。那些纸条被孟婷藏在语文书的夹层里,每页都沾着淡淡的柑橘味——那是沈瀛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清爽又干净,像是夏天的风。

他们约定每周三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在学校的图书馆自习。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成了他们的专属位置。孟婷会带着数学错题本,沈瀛则会拿着物理卷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孟婷遇到不会的数学题,沈瀛就会凑过来,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让她心跳加速。“你看这里,”他指着题目中的关键条件,“把这个公式代进去,就能算出结果了。”孟婷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分明。偶尔他会抬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红了脸,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沈瀛的英语基础很差,连最基本的语法都搞不清楚。孟婷就会拿出英语课本,从基础的时态开始教他。她会把重点语法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他的课本上,还会给他整理高频单词表,标上音标和例句。“这个单词要这么读,”她轻声示范,“beautiful,/ˈbjuːtɪfl/。”沈瀛跟着她读,发音有些生硬,惹得孟婷忍不住笑。他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再教我一遍,我没听清。”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温暖而柔软。

晚自习后,从教学楼到校门的那段路,成了他们最珍贵的时光。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孟婷总是裹紧羽绒服,还是忍不住打寒颤。沈瀛总会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不由分说地套在她脖子上。他的围巾很长,裹住她的半张脸,暖融融的温度裹着淡淡的柑橘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清甜。“你不冷吗?”孟婷抬头问他,看到他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耳朵冻得通红。“我是体育生,火力旺。”他笑着说,顺手把她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路时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偶尔偏头看她,看雪落在她的长发上,像撒了一把碎糖。

孟婷会提前在食堂买好温热的牛奶,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等他打完球递过去。她喜欢看他仰头喝牛奶的样子,喉结滚动,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眼尾滑落,像极了没忍住的眼泪。“明天要降温,记得多穿点。”她会轻声叮嘱,帮他拂去肩上的雪粒。沈瀛点点头,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她,“这个是橘子味的,你爱吃的。”孟婷接过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是心里也被填满了甜。

他们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升温,像是冬日里的小火炉,温暖着彼此疲惫的高三时光。他们会在周末的时候,偷偷溜出学校,去附近的书店看书。孟婷会坐在文学类书架前,捧着一本诗集看得入神,沈瀛就站在她身边,拿着一本篮球杂志,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偶尔遇到感兴趣的段落,孟婷会轻声读给他听,“我本是槐花院落闲散的人,满襟酒气。小池塘边跌坐看鱼,眉挑烟火过一生。”沈瀛听得认真,虽然不太懂诗里的意境,却觉得她读诗的声音很好听,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他们也会去学校附近的小吃街,在寒风里吃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孟婷不能吃辣,沈瀛就帮她把锅里的辣椒挑出来,然后把她爱吃的鱼豆腐、金针菇都夹到她碗里。“多吃点,高三费脑子。”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片牛肉。孟婷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瀛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汤汁,“这不是想快点吃完,带你去买烤红薯嘛。”小吃街尽头的烤红薯摊总是排着长队,烤得焦黑的红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沈瀛会排队买两个,趁热递给她一个,“这个甜,你尝尝。”孟婷剥开红薯皮,咬一口,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暖意在全身蔓延。

他们约定好了,要考同一座南方的城市——厦门。那里没有这么冷的冬天,有永远不会落雪的街道,有环岛路上吹不完的海风,有开得漫山遍野的三角梅。这个约定是在一个雪夜的操场边定下的。那天晚自习后,雪下得很大,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沈瀛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孟婷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柑橘味。“我想考厦门大学,”他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听说那里的校园很美,还有海边的篮球场。”孟婷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眼里的光,“我也想考厦门大学,那里的中文系很好。”

从那天起,厦门大学成了他们共同的目标。他们在草稿纸的背面写满了“厦门大学”的名字,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孟婷会在错题本的扉页上写下“厦大见”,沈瀛则会在篮球上用马克笔写下同样的三个字。他们会一起查厦门大学的历年分数线,一起看厦门大学的校园宣传片,一起规划未来的生活:要一起去逛鼓浪屿,在老房子的屋檐下躲雨;要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把脚印留在沙滩上;要在南方温暖的春天里,再画一次彼此的背影,这次,要画得清清楚楚;要租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公寓,窗外能看到树,周末的时候,一起去超市买菜,孟婷做饭,沈瀛洗碗。

孟婷还特意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藏在书桌的抽屉里。笔记本里贴着厦门的风景明信片,有鼓浪屿的红砖墙,有海边的日落,有厦门大学的芙蓉隧道。她会在笔记本上写下他们的目标分数,孟婷要考620分,沈瀛要考580分,这样就能稳稳地考上厦门大学。她还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他们每天的进步:“今天沈瀛英语单词多背了20个”“我数学大题对了两道”“我们一起做了一套理综卷,进步很大”。偶尔,她会在笔记本上画一些小小的漫画,画她和沈瀛在厦门的海边散步,画他们在厦门大学的校园里牵手,画他们在公寓的阳台上晒太阳。

沈瀛也在为了这个目标拼尽全力。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放学后就泡在篮球场上,而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学习上。每天早读课,他会跟着孟婷一起背英语单词;晚自习后,他会留在教室里刷题,直到保安来催才离开。他的数学成绩虽然依旧不算好,但也在一点点进步,从及格线边缘慢慢提升到七十多分。班主任看到他的变化,也忍不住称赞:“沈瀛这学期懂事多了,再努力一把,厦大不是没可能。”

然而,现实总是比想象中残酷。高三上学期的一模考试,成了他们命运的转折点。这次考试是全市统一命题,难度很大,被称为“小高考”,成绩直接关系到高校的自主招生推荐。考试结束后,孟婷的成绩很理想,总分615分,距离厦门大学的分数线只有一步之遥。可沈瀛的成绩却让所有人都失望了,他的数学依旧拖了后腿,只考了65分,总分530分,比预估低了三十分,距离厦门大学的分数线,差了整整五十分。

成绩公布的那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孟婷在走廊里看到了沈瀛的父母。他们穿着朴素的外套,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父亲穿着一双旧皮鞋,鞋面上沾着泥土。他们拎着一个帆布包,脸色凝重地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孟婷站在走廊里,隐约听到里面的谈话声。“老师,沈瀛这成绩,考大学是不是没希望了?”是沈瀛母亲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无助。“沈瀛的体育成绩很好,要是走体育单招,或许能上一个不错的专科学校。”班主任的声音很委婉。“专科?”沈瀛父亲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供他读书,不是让他读专科的!要不,让他回老家复读吧,老家的复读班升学率高,或许能再拼一年。”“复读也有风险,而且沈瀛的数学基础太差,想提高到580分,难度很大。”“那也比读专科强啊!我们老家那边有个亲戚,就是复读一年考上本科的,沈瀛体育好,或许能走体育特招。”

孟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泡在冰水里。她知道沈瀛的家庭条件不好,父母都是农民工,常年在外打工,供他读书不容易。他们对沈瀛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希望他能考上本科,改变自己的命运。可现在,一模的成绩让这个期望变得遥不可及。孟婷攥着自己的成绩单,指尖冰凉,她想冲进办公室,告诉沈瀛的父母,沈瀛很努力,他一直在进步,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能考上厦门大学。可她没有勇气,她知道,在现实面前,这些话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放学后,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花砸在身上,生疼。孟婷没有回家,而是在操场的路灯下等沈瀛。她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厦门大学历年分数线,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路灯下的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钻,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她等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僵了,才看到沈瀛的身影出现在操场的入口处。

沈瀛走过来时,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藏青色的校服外套上落满了雪,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路灯,阴影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我爸让我回老家复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说,南方的大学太难考了,回老家读专科,以后还能靠体育找份工作。”

孟婷攥着那张分数线,指尖冰凉,指节泛白。她想告诉他,她的分数够得上,她可以等他,他们可以再努力一年,哪怕沈瀛复读一年,她也愿意等他。她想告诉他,厦门大学的分数线不是不可逾越的,只要他再坚持一下,一定能考上。她想告诉他,他们的约定不能就这样算了,他们还有很多美好的未来要一起实现。可话到嘴边,却被冻得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风从操场的尽头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也吹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地哭。“那我们的约定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厦门,一起考厦门大学。”沈瀛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孟婷的心里:“对不起,孟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厦门大学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不遥远!”孟婷哭着说,“你的数学已经进步很多了,再努力一年,一定可以的!我可以等你,等你一年,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厦门。”沈瀛缓缓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看着孟婷,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孟婷,你不懂。我家的情况和你不一样,我不能再让我爸妈为我操心了。他们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能再复读一年,让他们再辛苦一年。而且,复读的风险太大了,我不敢保证明年一定能考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值得更好的未来,而不是等一个不确定的我。”

孟婷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知道沈瀛说的是实话,他的家庭条件不允许他有太多的选择,他肩上扛着的,是父母的期望和生活的压力。可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他们的约定就这样落空,不甘心他们的未来就这样被现实打败。“我不在乎,”她哽咽着说,“我不在乎等多久,我只在乎你。”沈瀛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上前抱住她,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既然给不了她未来,不如早点放手,让她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那之后的几天,他们像是刻意避开了彼此。早读课上,不再有偷偷传递的纸条;课外活动时间,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只剩下孟婷一个人的身影;晚自习后,孟婷刻意留下来刷题,等她走出教学楼时,路灯下早已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孟婷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她会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隔壁班的窗口,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藏青色校服的少年;她会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揣上一瓶温热的牛奶,却再也没有机会递出去;她会习惯性地翻开语文书的夹层,看着那些沾着柑橘味的纸条,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沈瀛也不好过。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收拾行李上,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他会在课间的时候,偷偷站在走廊里,看着二班的窗口,看着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认真学习的背影,心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他想再和她说说话,想再和她一起走一次晚自习后的路,想再听她读一首诗,可他没有勇气。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就会舍不得离开。

直到沈瀛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在晚自习后拦住了孟婷。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只是用红绳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这是给你的。”他把信封递过来,指尖冰凉,像是刚从雪地里拿出来的,“我明天一早的火车,就不跟你告别了。”孟婷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他们整个冬天的回忆。她想再说点什么,想问他回老家会不会冷,想问他复读会不会很辛苦,想问他还会不会记得厦门的三角梅,想问他还会不会记得她,可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顺风。”

沈瀛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就走,藏青色的背影在雪夜里越走越远,没有回头。孟婷站在路灯下,直到那盏灯的光晕渐渐模糊,直到手里的信封被冻得发僵,直到眼泪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回到家,孟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才缓缓解开红绳,拆开信封。里面是那张她画的速写,上面多了几笔——沈瀛用黑色水笔,在那个模糊的男生背影旁边,补了一个女生的背影,扎着低马尾,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并肩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纱。速写的背面,是他棱角分明的字迹,有些地方因为手的颤抖,笔画显得有些歪斜:“孟婷,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个冬天。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高中三年最快乐的时光。你很优秀,也很努力,厦门大学在等你,你一定要考上,替我去看看那里的海,看看那里的三角梅。对不起,没能陪你到最后,没能实现我们的约定。我知道,我的离开会让你难过,可我别无选择。希望你以后能遇到更好的人,能拥有一个圆满的未来。忘了我吧,好好生活。——沈瀛”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们某次运动会上拍的。照片是孟婷拍的,她坐在看台上,举着相机,而沈瀛站在跑道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背景是飘着细雪的天空。照片的边缘,被他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爱心里面写着“厦大见”三个字,只是那三个字被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孟婷拿着照片和速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纸面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点。她趴在书桌上,失声痛哭,哭声被淹没在窗外的风雪声里。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哭累了,才抬起头,看着书桌抽屉里那个带锁的笔记本。她打开笔记本,看着里面的厦门明信片,看着那些写满目标和憧憬的文字,看着那些小小的漫画,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沈瀛,我会考上厦门大学的,我会替你去看那里的海,看那里的三角梅。可我不想忘了你,因为你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温暖的光。”

第二天一早,沈瀛离开了这座城市。孟婷没有去送他,她只是站在教室的窗口,看着火车驶离的方向,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从那天起,她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努力,每天第一个来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她的数学成绩在一点点进步,英语和语文依旧保持着优势,她离厦门大学的目标越来越近。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跑道上的脚印也消失了,教学楼玻璃窗上的白雾散去,露出了窗外抽芽的新绿。校园里的玉兰花盛开了,洁白的花朵挂在枝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孟婷的努力没有白费,在高考中,她考了625分,稳稳地考上了厦门大学中文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孟婷一个人来到了操场。操场边的路灯依旧矗立在那里,只是没有了雪的覆盖,显得有些孤单。她坐在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看台上,拿出那个带锁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那些文字和漫画都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她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他们的约定,想起了沈瀛的笑容,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九月,孟婷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厦门的火车。火车驶离北方的城市,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温暖起来。没有了凛冽的寒风,没有了漫天的飞雪,取而代之的是绿油油的稻田和盛开的野花。当火车抵达厦门站时,孟婷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是温暖的风,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花香。她抬头望去,天空是澄澈的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孟婷按照当初规划的路线,来到了厦门大学。校园里果然像宣传片里一样美丽,高大的榕树遮天蔽日,芙蓉隧道里画满了色彩斑斓的涂鸦,海边的篮球场传来阵阵欢呼声。她办理了入学手续,住进了宿舍。宿舍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三角梅,开得正艳,红色的花朵像火一样热烈。

接下来的日子,孟婷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她认真学习专业课,积极参加社团活动,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沈瀛,想起那个冬天的雪,想起操场边的路灯,想起那些沾着柑橘味的纸条。她会拿出那张速写和照片,看着上面的字迹和笑容,心里充满了思念和遗憾。

她按照他们当初的约定,去逛了鼓浪屿。在老房子的屋檐下,她仿佛看到了他们并肩躲雨的身影;在海边的沙滩上,她仿佛看到了他们一起看日出的画面;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她仿佛听到了他们的欢声笑语。她在海边的礁石上,写下了一封未寄出的信。信纸上沾着海风带来的湿气,字迹被晕开了一点:“沈瀛,南方的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鼓浪屿的老房子很好看,海边的日出很美,三角梅开得像火一样。厦门大学的校园真的很美,有你喜欢的海边篮球场。我按照我们的约定,考上了厦门大学,替你看了这里的一切。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把围巾套在我脖子上的少年,再也没有那个需要我递牛奶的身影。我还是会想起北方的雪,想起操场边的路灯,想起你藏青色的背影。那封你画满了约定的速写,我还留着。那个带锁的笔记本,我也一直珍藏着。我没有忘记你,也不想忘记你。你在老家还好吗?复读还顺利吗?有没有考上你心仪的学校?我很想你。”

潮水涨上来,漫过礁石上的字迹,把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和遗憾,悄悄卷进了深海里。孟婷站在海边,望着远方的海平面,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她知道,有些遗憾注定要伴随一生,有些约定注定无法实现。可那段在冬日里相互温暖的时光,那段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将会成为她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永远留在她的心里。

北方的冬天依旧寒冷,可南方的春天永远温暖。孟婷知道,她会带着这份回忆,好好生活,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因为她知道,这也是沈瀛希望看到的。而那个冬日未寄出的信,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像海边的潮汐一样,在每个深夜里,轻轻叩击着她的心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