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我们到了——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飞机轮子触地的一刹那,张超就像个蹩脚的导游,用夸张的语调宣布。他甚至侧过身,对着何冬一字一顿地教学:“来,跟我念: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多念几遍,舌头就不会打结了。”
何冬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懒得搭腔。他的全部注意力,早已被怀中背包里传来的异样所攫取——那枚聆汐给予的深蓝色鳞片,正在剧烈地、一明一灭地搏动着,内部的星河光晕流转加速,像一颗被突然唤醒的、冰冷的心脏。他尝试着微微转动身体朝向,鳞片的光芒随之强弱变化。东北方。当他对准那个方向时,掌心的微光灼热到几乎有些烫手。
“对了,两位,你们接下来打算往哪个方向走?”安娜背好行囊,随口问道,“说不定我们还能同路一段。”
何冬立刻不着痕迹地、用力眨了两下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张超。计划不变,分开行动。
张超接收到信号,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迅速调整,用一种刻意轻松的、带着点游客式的天真语气说:“我们啊?我们打算沿着海岸线瞎转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见传说中的大灰熊,合个影啥的!多酷!”
“啊,看熊?”安娜惊讶地睁大了蓝眼睛,随即认真告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堪察加的棕熊非常危险,尤其是这个季节。一巴掌下来,骨头都能拍碎。你们……带了防熊喷雾吗?”
“这个……呃……”张超卡壳了,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安娜见状,没再多说,利落地从自己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侧袋里,掏出一罐橙红色的防熊喷雾,不由分说塞到张超手里:“给,拿着。我包里还有备用的。这个你们一定带上,千万别大意。”
“这……这多不好意思……”张超嘴上推辞,手却诚实地握紧了那罐喷雾,指尖感受着金属罐体的冰凉。他抬起头,看向安娜,眼神里那点强装的洒脱消失了,换上一种混合着感激与真实不舍的复杂情绪,连声音都低软了几分:“安娜……这次分开,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了。”
“怎么会?”安娜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年夏天我可能还要回一趟哈尔滨呢!肯定能见到的。”
“那……安娜,”张超吸了吸鼻子,像是鼓足了勇气,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俄语腔调,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念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你……要记住这句话。”
安娜显然没听懂这文绉绉的中文诗句,困惑地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嗨,你先别管什么意思,记住就行了!是我家乡……很美的一句话。”张超摆摆手,似乎有些难为情,不敢再多解释。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才终于挥手道别。张超一直目送着安娜的身影消失在机场出口的人流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啧啧,”一直旁观的何冬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戏谑,“我说张大情圣,没记错的话,您当年的语文成绩可是稳定在及格线附近徘徊的。怎么一遇上国际友人,这文学素养瞬间就突破天际了?还‘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学着张超刚才那副深情款款、略带忧伤的神态,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重复:“‘安娜,这次分别,不知下次要等到何时再相见~’哎哟,我这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都能给堪察加铺条路了。”
张超被臊得满脸通红,作势要抢何冬背包里的鳞片:“冬哥!你这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国际友谊,为了日后可能的‘内应’做感情投资嘛!”
“投资?”何冬嗤笑,护住背包,脸色一正,转向东北方鳞片指引的方向,那里是巍峨的火山群和更渺无人烟的荒原,“行了,别贫了。你的‘婵娟’诗先收收。现在,现在该使用我们真正的‘向导’了。”
他摊开手掌,那枚鳞片正对着东北方的群山,散发出稳定而强烈的、仿佛要挣脱束缚的幽蓝光芒。
这时,张超忽然用胳膊肘撞了何冬一下:“冬哥!你也别光挤兑我!我这事儿顶多算个跨国友谊萌芽,你这趟万里迢迢、出生入死的,不也是为了个‘深海美女’?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跟公司那头儿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理由是啥来着?‘回乡筹备婚礼,度蜜月’!”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眉毛挑得老高,一脸“看你怎么收场”的坏笑。
“现在可好,婚礼影子没有,蜜月跑来这北极圈边上喝风。回头要是带不回个嫂子,我看你怎么跟领导、跟家里交代?”他越说越来劲,凑近何冬,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安娜消失的方向,挤眉弄眼,“要我说,冬哥,咱也得务实点。你看这俄罗斯姑娘,盘靓条顺,性格还爽利,要不……咱就地取材?娶个回去,那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嘛!保证你回去交差,倍儿有面子!”
何冬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才想起自己当时情急之下扯的这个离谱借口,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他瞪了张超一眼,没好气地把他推开:“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那叫权宜之计!再说,我那是为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掌心幽光流转的鳞片,眼前仿佛又闪过深海之下,那双纯黑眼眸中冰冷而孤独的光点,那与妹妹隐约相似、却更添神秘与破碎感的面容,那场撼动灵魂的无声音乐会,以及最后那句“请快一些”里,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脆弱与恳求。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兑现一个在极端情境下给出的承诺?是为了解开一个缠绕着沉船与诅咒的谜团?是为了对抗某种非人存在施加的不公?还是因为……在那万米之下的绝对寂静中,某种更深、更私人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份情感复杂得如同深海本身,混杂着对“非人之美”的震撼,对“永恒孤独”的深切共情,或许还有一丝因面容相似而生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甚至……是更深层、更难以启齿的吸引。是亲情投射的影子,还是超越了怜悯与责任的、更灼热的东西?他分不清,也不愿在此刻深究。那深海中的邂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人际范畴,成了一种无法归类、却又无比沉重的羁绊。
“为了解决问题。”他最终只是生硬地总结道,将鳞片紧紧攥在掌心,那微光从指缝中透出,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也像一颗沉入心底、不断搏动的秘密。
“行行行,解决问题,解决‘终身大事’嘛,我懂!”张超嬉皮笑脸,见好就收,背上行李,“那咱现在,是跟着你这‘定情信物’的指引,去解决您老的‘人生大事’咯?”
“少废话,跟上。”何冬不再理他,辨明鳞片光芒最盛的方向,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此刻,思考无用,唯有行动。他迈开步子,踏上了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被冰雪覆盖的街道,朝着城市之外,那片被火山、冰川与传说笼罩的苍茫荒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