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现双牌

何冬目光一凝,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信息,与之前发现的借据、以及吴家内部的财产纠葛,隐隐形成了呼应。

他走到尸体附近的舱壁,那里安装着一个铜制传声筒,筒口的盖子是扣上的。这很奇怪,轮机室需要随时接收驾驶台的指令,传声筒通常保持畅通。

接着,他检查了控制蒸汽轮机进气量的主蒸汽阀。巨大的黄铜阀门手柄此刻的指向,让他眉头紧锁——阀门是全开的,旁边的压力仪表指针,正颤巍巍地指向刻度的最大值。这意味着轮机正以最大功率输出,难怪刚才船速那么快。但在浓雾中,这显然不合常规操作流程。

他看向正在锅炉旁神色沉重地添加燃料的罗船长,走了过去。

“罗船长,打扰一下。不知您和林叔,是怎么认识的?”

罗船长添完一铲煤,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叹道:“他啊,本是这船上的常客,有些身手,为人仗义。后来家里遭了变故,落魄了,没处可去,我看他可靠,就留他在船上做了轮机工,一干就是好几年。”

“变故?落魄?”

“嗯。他早些年,是在吴家做过护院的,听说功夫很得吴老爷赏识。但后来,他独生女儿不幸染了种怪病,浑身长疮,高烧不退。他为了给女儿治病,辞了工,带着女儿四处求医问药,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家底掏空了,人也垮了,这才又回了江上。”

“那林叔在船上,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他是习武出身,早年走江湖,肯定结过梁子。但在这‘山海号’上,他话少,只管分内的活,我想不出有谁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和船上其他人关系如何?”

“他性子闷,不爱交际,也就跟……”罗船长看了一眼小倩,压低声音,“……也就跟小倩这孩子亲近些。小倩本是我招来轮机室打杂的帮工,可老林心疼她,不让她碰危险的蒸汽机,只教她调调车钟、递递工具这些轻省活,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亲如父女?”

“唉,都是苦命人。小倩父母早亡,流落街头,上船前因为偷客人东西,差点被人打断腿,是老林正好撞见,救下了她。老林听说了小倩的身世,心生怜悯,就求我让她留在船上做个帮工,有个安身之所。小倩这孩子也知恩,把老林当父亲一样敬着、照顾着。”

至此,轮机室的初步调查告一段落。何冬正待梳理一下纷乱的线索,稍松一口气,却见威廉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慌张,快步从轮机室另一头小跑过来。

威廉靠近何冬,几乎贴着他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说:“冬,立刻检查一下你的衣服口袋。”同时,他的手从自己西装内袋里,飞快地掏出一张东西,在何冬眼前一晃——

一张马吊牌。

牌面:三万。

何冬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手指触到了一张硬质的纸片!

他掏出来。

灯光下,牌面清晰刺眼:二万。

“这凶手……”威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是在公然挑衅我们。他不仅杀人留牌,还把‘牌’发到了调查者手里。按照他倒计时的‘规矩’……收到牌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

何冬盯着手中那张冰冷的“二万”,又看看威廉的“三万”,再想到已死的三人身边的“九、八、七”……这个疯子,难道要把“万字门”从九到一,全部“发”完?而他和威廉,竟然不知何时,已被纳入了这场血腥的计数游戏!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何冬的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把他揪出来!”

威廉重重点头,脸上最后一丝惯常的镇定也被严峻取代。他猛地转向正在检查阀门的罗船长,用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高声道:

“罗船长!请立即下令,停船!抛锚!然后,以最快速度,集合船上所有人——所有乘客、所有船员,一个不许遗漏——到大厅集合!立刻!”

罗船长被威廉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震住了,但他也意识到了事态的极端严重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

说罢,罗船长转身冲出轮机室,脚步声在铁梯上咚咚作响,直奔上层的驾驶室而去。很快,船体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和机械的轰鸣减速声,紧接着是铁链哗啦啦坠入江水的巨响——

“山海号”,这艘被死亡和迷雾缠绕的航船,终于在盘龙庙幽暗的水域中央,彻底停了下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停船间隙,何冬的心猛地一沉——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张超了!

从在船长室分开,到调查船顶、自己房间、吴老爷房间,再到发现林叔遇害、收到死亡马吊牌……这惊心动魄的几个小时里,张超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危机感,如同盘龙庙的浓雾,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难道……凶手的目标不止是他们推测的那些人?难道那张“倒计时”的牌,已经以某种方式,发到了张超手里,而他却浑然不觉,甚至已经……

“张超!老张!”何冬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出轮机室,在昏暗摇晃的通道里,扯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声音在钢铁与木质的船舱壁间碰撞、回荡,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张超!听见回话!”

一连喊了四五声,就在何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一阵熟悉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从上层甲板楼梯口传来。

“这儿呢这儿呢!冬哥,别喊了,魂儿都快给你喊出来了!”只见张超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下来,脸上还沾着点不知道是面粉还是油渍,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到张超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何冬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但一股后怕的怒火随即蹿了上来。他一把抓住张超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张超龇牙咧嘴。

“你小子!躲到哪里去了?!我他娘的还以为你被凶手盯上,已经……”后面不吉利的话,何冬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中的血丝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恐惧。

“哎哟喂,松手松手!”张超挣开何冬的手,揉着胳膊,嘴上却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调子,“瞧你说的,我能有啥事?你老张我福大命大造化大,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凶手,能奈我何?他敢来,我正好替天行道!”

“少贫嘴!”何冬瞪着他,“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干嘛去了?”

张超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扭捏,眼神飘忽,耳根子竟罕见地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还能干嘛……就、就……给安娜姑娘端茶送水,顺便……做了点小点心送过去。”他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像蚊子哼。

“做点心?”何冬差点气笑,“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了?在堪察加的时候,煮个面都能糊锅底!”

“跟、跟吴二副现学的呗!”张超梗着脖子,试图找回点气势,“人家吴二副那手艺,啧,一看就是吃过见过的!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顺便偷师了两招……”

何冬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怀春少年”般的窘态,又想到那位与记忆中的安娜容貌酷似、却身份成谜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提醒:“老张,清醒点。这个安娜,只是长得像而已。她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儿,我们一概不知。时间、地点、身份……全都对不上。你别……”

“哎呀,冬哥!”张超像是被踩了尾巴,脸更红了,急急打断他,“我看你就是吃醋了!我有安娜陪着说说话,你就没有那位深海里的聆汐姑娘作伴,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了一下何冬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神色,语气里带上真实的关切,“你跟威廉先生查了这大半天,脑细胞怕是死了好几亿吧?别急,等把这案子破了,下了船,高低得给你整一顿鲍鱼龙虾、十全大补汤,好好给你补回来!”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许诺,何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嘴角也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就等你这句话了,老张。”

他收敛笑意,神情重新变得严肃,压低声音:“不过,请客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得立刻去大厅。威廉已经让船长停了船,召集所有人集合。我感觉……离真相不远了,但也离最危险的时候,不远了。”

张超也收起了嬉笑,重重一点头:“明白!走!”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加快脚步,朝着位于客舱中央、即将汇聚所有生者与秘密的“山海号”大厅,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