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
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摇晃感,隔着坚硬的平面,持续不断地传递到何冬的侧脸和身体。
紧接着,嗅觉苏醒。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咸腥和木头霉烂的气味,蛮横地钻入鼻腔,与记忆中雨林的湿热、石厅的尘土味截然不同。
然后才是疼痛,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后脑勺,一跳一跳地胀痛。
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的昏黄光影,伴随着重影摇晃,然后逐渐稳定、清晰。
他首先看到的,是粗糙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木纹桌面,近在咫尺。自己的半边脸正贴在上面,能感到木头的冰凉和油腻。他正趴着。
他猛地想动,却浑身僵硬酸痛,只能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看向旁边——
张超就趴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头,也正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脸上混杂着痛苦与极致的茫然。
而他们的目光,越过彼此,看向桌子的另一端,看向这整个空间时——
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是一间低矮、压抑的船舱。粗大的、渗着水珠的原木构成舱壁和顶棚,随着那规律的摇晃发出“吱嘎”呻吟。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哗啦——哗啦——的水浪拍打声。几盏固定在舱壁上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将晃动的人影投在木墙上。
而这些人影……
就在这张桌子几步开外,船舱更深处,或坐或立着好几个人!
他们穿着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刻着风霜与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有的在摆弄绳索,有的在擦拭什么。
活人!真正的、会呼吸、有表情的、带着海上生涯特有的风尘与疲惫气息的……活人!
自从踏入堪察加的雪原,闯过巨石阵,穿过雨林,坠入这一个接一个诡异绝地以来,除了彼此,他们再未见过半个同类!那种被抛离于正常世界之外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隔绝感,早已成为呼吸的一部分。
此刻,从昏迷中苏醒,骤然发现自己身处一艘真实航行的船上,面对着一群真实的水手,这极致的、充满“人间”实感的冲击,与之前所有非人遭遇形成的荒谬反差,让何冬的大脑一片空白。狂喜、警觉、茫然、以及一种“这又是哪里”的更深恐惧,交织成汹涌的洪流,将他淹没。
张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呜咽的抽气,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撑起身,却又因震惊和疼痛而无力动弹。
他们……从“死门”的虚空,掉进了一艘……船?这是回到了现实,还是掉进了另一个更庞大、更真实的……剧本?
“冬,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一个带着明显英伦口音、但中文流利的声音响起。
何冬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眼眸、身着剪裁合体三件套西装的年轻英国绅士,正端着两杯琥珀色的液体,面带关切地朝他们走来,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杯放在何冬面前的桌上。
见对方如此熟稔地称呼自己,何冬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勉强维持着镇定。他飞速在记忆中搜索,却无比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可听这语气,两人仿佛已是相交甚久的朋友。
电光石火间,何冬心念急转,立刻捂住额头,露出一副痛苦又茫然的表情:“抱、抱歉……刚才趴着睡觉,脑袋好像不小心撞到桌角了,现在晕得厉害,好多事一下子想不起来……连您的名字,还有我们这是在哪,都……有点模糊了。”
绅士闻言,脸上关切更甚,他在何冬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哦,我可怜的伙计。我是威廉·卡特,一名来自苏格兰的警察。我们是在这艘‘山海号’上刚认识的,记得吗?我要去上海租界见我父亲,他在那边有些产业需要处理。登船后,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旅伴,就向你请教了一些关于大清国的风土人情,我们聊得很投机。后来你说有些困倦,就趴下休息了。”
大清国?!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何冬的脑海,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掩饰住瞳孔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他们……不仅在一艘船上,还回到了……清朝?
威廉似乎没有注意到何冬那极其细微的僵硬,他自顾自地转过头,朝着船舱角落一个正在擦拭器皿、衣着朴素、双手布满老茧的年轻船员招了招手,用的是略带生硬但足够清晰的中文:
“小倩,过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那名叫小倩的女船员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小步快跑过来,脸上带着跑船人特有的恭谨与机警:“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我们现在的船到哪里了?大概还要多久能到上海?”
小倩略微躬身,口齿清晰地回答:“回先生的话,前头就是盘龙庙水域了。这段水路不太平,得小心些。过了盘龙庙,若是顺风顺水,再行差不多三天三夜,就能看到外滩的灯光了。”
盘龙庙?
何冬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同样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的张超。
就在这时,后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烦躁和急切的高喊,打破了船舱内原本微妙的平衡。
“我说阿鑫!这都快到盘龙庙了,怎么也没人提前知会我一声?!”发话的是个大腹便便、穿着锦缎马褂、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中年富豪。他正对着身旁一个头戴白帽、身穿蓝布短褂的汉子(看打扮应是船上的二副)吹胡子瞪眼,“赶紧的!让你们罗船长安排人,鞭炮!还有我备好的那些祭品,都拿出来!误了时辰,冲撞了河神,谁担待得起?!”
鞭炮?祭品?
何冬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这绝非正常的航行。他下意识地与张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这片叫“盘龙庙”的水域,难道有什么不寻常的过往,或者……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