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死寂与黑暗中煎熬了多久,两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推演。脑中的虚拟棋盘上,八十一个格子已被“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这九种象征填满,严丝合缝,符合“行、列、宫皆不重复”的铁则。
“推完了。”何冬声音沙哑,带着解脱般的疲惫,也有一丝不确定。这毕竟是纯粹的逻辑游戏,在这样一个地方,真的如此简单?
“试试看。”张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离他们最近、且被推演结果确定的一个格子。
何冬深吸一口气,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踩上那个木质格子,然后,用鞋底重重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脚下,更像是从木质网格的深处传来。紧接着,被按下的格子表面,那原本镌刻的古文字竟然如同水纹般漾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浮雕般微微凸起、线条简练却栩栩如生的图案——正是九锡壁画中“弓矢”的样式!
“成了!”张超低呼,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看来,这网格并非被动显示,而是需要他们“输入”答案。既然第一步验证了推演结果(这个格子按下去确实出现了“弓矢”),那么后续……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他们凭借脑中清晰的棋盘记忆,开始快速在网格上移动,每到一个被推演出对应“礼器”的格子,便用脚重重踩下。
“咔哒。”“咔哒。”“咔哒……”
寂静的石室中,规律的轻响接连不断。每一声响,都伴随着一个古文字的湮灭与一个九锡图案的浮现。皇帝石雕手中的玉圭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温润,壁画上的九锡礼器沉默注视,仿佛在见证这场跨越时空的、“受赐者”主动索取的诡异仪式。
随着被“点亮”的格子越来越多,网格逐渐呈现出一种奇异而规整的美感。九种图案交错出现,却又严格遵守着无形的数独法则。
然而,就在即将按下最后一个、也是决定性的那个格子时,张超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抬头看向墙壁上那排森然的九锡壁画,又看了看脚下即将完成的、充满现代逻辑美感的“作品”,一股莫名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
“冬哥,”他声音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是不是想得太‘现代’了?用数独的逻辑,去解一个东汉的‘九锡’谜题……这思路本身,会不会就是最大的陷阱?”
何冬的手指悬在最后一个格子上方,闻言也心头一凛,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逻辑是普世的。九宫数术,在中国古已有之,并非现代独创。这网格的形制,就是最标准的九宫。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但愿吧……但愿是我想多了。”张超摇摇头,压下心头那丝阴霾,“可能就是这地方太邪性,搞得人疑神疑鬼。”
何冬不再犹豫,目光一凝,脚下用力,朝着那最后一个格子,决然踏下!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格外清脆。整个81格木质网格,瞬间同时亮起一层微弱的、流转的荧光,所有九锡图案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华一闪而逝。
完成了。
两人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想中的“通关”迹象——也许是通道打开,也许是皇帝嘉许(虽然那石雕不可能动),哪怕是什么提示音也好。
然而,下一秒,异变骤生!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玉石与石头同时崩裂的巨响,猛地在死寂的石室中炸开!
只见那尊始终肃穆垂目、手捧玉圭的东汉皇帝石雕,其庄严的面容,竟在瞬间扭曲!石刻的眉头倒竖,双目圆睁(尽管依旧是石刻),嘴角下撇,形成一个极端愤怒、甚至狰狞的表情!而他手中那柄象征着至高信诺与权威的玉圭,更是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化作一蓬细腻的玉粉,从他僵硬的指间簌簌飘落!
紧接着,脚下那刚刚完成、还在流转微光的巨大木质网格,猛地向下一沉!不是塌陷,而是如同被地面吞噬一般,严丝合缝地凹了进去,随即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原地只剩下光秃秃、粗糙不平的原始石质地表。
而在网格原本中心的位置,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黑黢黢的狭窄通道口,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这变故太快、太诡异。成功了?还是触发了更可怕的机制?
“这……算是成功了吗?”张超看着那幽深的通道,又看看面目狰狞、玉圭尽碎的皇帝石雕,声音发虚。
“应、应该是吧……”何冬也惊疑不定,目光死死盯着皇帝那张愤怒的“脸”,“可如果成功了,为什么‘天子’会……愤怒?”
“天子一怒”——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脑海,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疑问——
嗤嗤嗤嗤——!
石室四壁,那原本光滑坚硬的青灰色巨石表面,毫无征兆地同时弹出无数个密密麻麻、细如针尖的黑色小孔!紧接着,浓密如雾的白色粉末,从这数以千计的小孔中狂暴地喷射而出!瞬间就充满了大半个石室,视野一片模糊!
“咳咳!什么东西?!”张超被呛得连连咳嗽。
何冬只觉得暴露在外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像被无数细针同时灼刺!他瞬间反应过来:“是强碱粉!闭眼!掩住口鼻!”
“废话!这他妈就是生石灰混了别的东西!吸进去肺就完了!”张超已经拖着哭腔,用袖子死死捂住脸,但粉末无孔不入,眼睛刺痛得无法睁开,呼吸更是灼热难当。
这还没完!
嗖嗖嗖嗖——!
刺耳的破空声穿透粉雾,数十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的孔洞中激射而出!是弩箭!力道强劲,角度刁钻,覆盖了他们所能站立的所有空间!
粉末迷眼,碱粉灼身,弩箭索命!
“通道!跳!”何冬在最后一瞬瞥见了那个唯一可能的生路,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下面是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张超的方向猛地一撞,两人如同滚地葫芦,在弩箭钉入石地的咄咄声中,连滚带爬,狼狈万分地扑进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幽深狭窄的通道入口!
身后,愤怒的“天子”在碱粉浓雾中若隐若现,碎裂的玉圭粉末缓缓飘落。冰冷的弩箭钉满地面,发出危险的颤音。
而他们,坠入了下一片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