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一万米之下究竟有什么?生物学家会告诉你,那是一片“白色的荒漠”,只有极少的无脊椎生物能在高压与黑暗中苟延残喘;历史学家则可能称之为“无瑕的圣地”,因为那里的泥沙之下,沉睡着无数沉船的残骸与远古生命的化石。”
“可若是有人声称,在那海平面以下万米的深渊里,住着一位如传说中美人鱼般的少女——世人多半只会认为他疯了。”
何冬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段话。
笔尖停顿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里,一丛新绿的爬山虎正沿着斑驳的墙垣蜿蜒而上,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动。而几天前所经历的一切,也如这藤蔓般悄无声息地攀回他的脑海,缠住他的呼吸:
作为海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深潜器指挥官,何冬因在一次涉及敏感政治的国际联合科考中坚持原则、顶撞上级而被强制退役。如今,他是“鲲鹏深海勘探公司”的首席潜航员——这家民营企业,掌握着探索深蓝的最后疆界。
这天,何冬接到任务,驾驶“梦鲸号”载人潜水器前往南太平洋某处未标注的海域进行地质勘探。
海面出乎意料的平静。抵达目标海域之后,何冬使用声纳系统对海底进行精细扫描,排除存在障碍物的风险之后,“梦鲸号”开始缓慢下潜。
最初,阳光如碎金般穿透海水,形成晃动的光柱。能见度尚可,水体是明亮的蔚蓝色。常见的鱼群、水母掠过舷窗。潜艇内灯光正常,仪表盘数据平稳。
随后,蔚蓝色迅速褪去,变为深蓝、继而墨蓝。阳光被大量吸收,窗外如同永恒的黄昏。
鱼类开始变得奇特。出现发光生物——水母拖着幽灵般的淡蓝光带,某种鱼类的侧线如霓虹灯般闪烁。这是“海洋的星光”。
绝对的寂静开始降临。只能听到潜艇内部机械的嗡鸣、生命维持系统的呼吸声,以及声纳“砰…砰…”的规律回响。最后一线天光,在舷窗外如熄灭的余烬般消失了。
200米后,何冬主动开启潜艇的强光探照灯,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虚无。
一些透明的水母被惊扰,伞盖边缘亮起一圈幽蓝的冷光,像忽然睁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旋即又熄灭在黑暗里。
……
1000米后,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探照灯的光束中,可以清晰看到悬浮的海洋雪(有机碎屑)如无声的暴风雪,永恒的飘落。
又过了不知多久,深度表指向3800米。
舷窗外,只剩下灯光切割出的那一小块惨白舞台。怪诞的居民在此登场:头顶悬着发光诱饵的鮟鱇鱼、牙齿如长针的毒蛇鱼、触手延伸数十米的管水母……它们透明、柔软、发光,像噩梦的碎片。偶尔有无法名状的影子掠过光缘——是生物,还是高压制造的幻觉?无从分辨。
……
深度来到了9600米,潜艇外壳开始传来细微的、持续的“吱嘎”声,这是万米水压冷漠的问候,它正用冰冷的巨手,缓缓握紧这枚脆弱的金属外壳。
窗外,生命的痕迹已被大自然无情的抹除。
最后,“梦鲸号”轻柔地坐入海床。深度表的指针,停在10083。
寂静,如棺木般合拢。
灯光掠过一处海底悬崖的底部。目之所及皆是一些铠甲虾和贻贝,它们或许是这片白色荒漠的唯一主人。
突然,何冬呼吸一滞。在那片本应荒芜的沉积平原上,竟矗立着一片幽暗的、非自然的几何体。
它们像是巨型水晶体与熔融金属的混合体,表面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与周围任何已知的地质构造或生物群落都截然不同。而就在这片遗迹的中央,一个散发着柔和微光的人形,正静静地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长发如海藻般缓慢飘动。她周围,没有气泡,没有动作,只是…存在着。仿佛她已在那里等待了千年,又仿佛她刚刚于一秒钟前凭空出现。
这是一种无以复加的震惊。纵然时光倒流,情境重现,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也只会更加汹涌,无法平息。
少女悬浮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边缘,仿佛深海自身凝结成的一个梦境。
她的长发并非黑色,而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幽暗的墨蓝,在灯光偶尔扫过的瞬间,会流转出极淡的、类似深海磷虾群的青白辉光,如活着的海藻般缓慢漂荡。皮肤是一种不自然的冷白,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其下并非血脉,而是类似水母内部腔体那样、流动着微光的生理结构。她的五官精致得超越了人类范畴,像用冰和水晶雕琢而成——眉毛与睫毛的颜色极淡,眼眸是两颗巨大的、占据了眼眶绝大部分的纯黑曜石,只在瞳孔最深处,有一点针尖大小的、仿佛来自无尽深海的幽蓝光点在规律脉动,如同遥远灯塔。
她穿着一袭看不出材质的长裙,灰白色,质地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薄膜,在水中毫无重量地悬浮、波动,裙摆边缘偶尔破碎成细密的气泡流,又迅速重组。
最诡异的是她的神情——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存在于此”的自觉。那是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平静,仿佛她只是这片深海的一件固有陈设。
然而,当她纯黑的眼眸缓缓转向舷窗后的何冬时,那深处幽蓝的光点骤然明亮了一瞬,像遥远的星辰完成了定位。接着,她的嘴角以一种精确到毫米的幅度,向上提起了一个人类称之为“微笑”的弧度。
现在想来,那微笑里或许藏着一丝超凡脱俗的、冰冷的动人。可当时,那弧度精确如仪器的嘴角,只给何冬带来了触及灵魂的惊悚。
毕竟,谁能想到——在这阳光与生命尽数死去的万米深渊,在连钢铁都要呻吟变形的水压地狱中心,在理应只有永恒黑暗与古老沉寂的终极绝域里——
竟然存在着。
一个“存在”。一个会“微笑”的、活生生的、凝视着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