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2019·“我太难了”

2019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燕京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灯红酒绿,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着虚伪的光。

——这是芯片攻坚组的“年终庆功宴”。

为什么打引号?

因为根本无功可庆。

宴会长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还有人均三百块的标准——按照财务规定,这是“重大项目节点性突破”才能申请的规格。

但此刻坐在桌边的攻坚组成员们,表情比桌上的冷盘还冷。

三个月了。

EDA软件的攻关,卡在“物理验证模块”上,整整三个月,零进展。

就像一群人对着堵死的墙疯狂撞头,撞了九十天,墙没倒,头快烂了。

“来,大家举杯。”

攻坚组的行政负责人老陈——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老好人——硬挤出笑容,举起香槟杯。

杯子举起来,没人响应。

王磊瘫在椅子上,眼神放空,领带歪到一边,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喃喃自语:“物理验证……到底差在哪呢……”

旁边的张悦把叉子戳进牛排里,用力过猛,瓷盘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噪音。

“差在哪?差在人家积累了三十年,我们想用三个月追上。”她冷笑,“这不叫攻关,这叫自杀。”

李想叹了口气:“悦姐,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张悦声音拔高,“三个月!我们团队平均每天睡四个小时!掉了多少头发?熬出多少胃病?结果呢?验证通过率卡在67%,死活上不去!这庆功宴?庆什么?庆我们头铁吗?!”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远处,酒店服务员们交换着眼神,默默退远了几步。

这桌客人,看起来随时可能掀桌子。

余洋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端着香槟杯,但一口没喝。杯子里的气泡缓缓上升、破裂,像他们这三个月的努力——看着热闹,一碰就碎。

他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王磊,黑眼圈浓得能当烟熏妆,头发一把把掉,上周体检查出轻度脂肪肝——才二十五岁。

张悦,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出了颧骨,生理期紊乱,每天靠止痛药撑着干活。

李想,压力大到斑秃,后脑勺秃了一块,现在天天戴帽子。

还有团队里其他人:胃溃疡的,失眠的,焦虑到需要吃药的……

而他们,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

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纪。

却在为了一个“可能失败”的目标,燃烧自己。

余洋感觉胸口发闷。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余总……”老陈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您……讲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余洋身上。

期待?疲惫?麻木?绝望?

什么都有。

余洋放下香槟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

“各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三个月……辛苦大家了。”

没人说话。

“我知道,EDA软件的物理验证模块,是个硬骨头。”余洋继续说,“我们试了所有常规方法:优化算法、增加算力、甚至逆向分析国外工具的代码……都没用。”

他顿了顿,苦笑:

“说真的……我太难了。”

噗——

角落里,一个刚进组不久的博士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笑声刚出来,就变成了哽咽。

“我太难了”——这句2019年横扫全网的流行梗,从一个二十三岁的“技术总负责人”嘴里说出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想哭。

张悦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王磊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一口气。

团队里其他年轻人,也纷纷红了眼眶。

我太难了。

谁不是呢?

每天醒来就是难题,睡觉前还是难题,梦里都在调试代码。

头发一把把掉,身体一点点垮,进度一动不动。

太难了。

真的太他妈难了。

余洋看着眼前这群崩溃边缘的伙伴,心脏像被攥紧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华清实验室,他第一次激活系统,秒解数学题时的那种爽快感。

想起两年前,在央视演播室,他预言AlphaGo失误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一年前,在国家会议中心,他画出光刻机结构图时的自信满满。

那时候多好啊。

总觉得只要努力,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可现在……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得人透心凉。

余洋举起酒杯,但手在抖。

香槟液面晃动着,映出天花板上破碎的光影。

“这一杯。”他说,“不敬成功。”

“敬我们还没放弃。”

他仰头,把整杯香槟灌了下去。

酒精灼烧着喉咙,但压不住心里的苦涩。

一杯喝完,余洋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转身,走到宴会厅角落的白板前——这酒店为了商务会议方便,每间宴会厅都配了白板,此刻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场会议的财务图表。

余洋拿起板擦,用力擦掉那些数字。

“刺啦——刺啦——”

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擦干净白板,余洋拿起黑笔。

笔尖抵在白板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物理验证模块”。

“我们这三个月,一直在做一件事。”余洋转身,面对团队,“模仿国外EDA工具的架构,试图做出一个‘国产替代版’。”

“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想造一辆汽车,于是把别人的车拆了,照着零件一个个仿制。”

“结果呢?”他自问自答,“零件能仿,但装配工艺、调试经验、还有那些看不见的‘know-how’,我们学不来。”

“所以卡住了。”

他换了支红笔,在那个方框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所以我在想——”余洋看着那个叉,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也许,我们走错了方向。”

宴会厅里,空气凝固了。

走错了方向?

三个月,所有人拼了命的方向……是错的?

“余总……”王磊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三个月,白干了?”

“不。”余洋摇头,“没有白干。至少我们知道了,模仿的路,走不通。”

他拿起蓝笔,在白板上画了第二个方框。

方框里写:“云原生EDA”。

“如果我们不模仿呢?”余洋问,“如果我们重新定义‘EDA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在方框下面,快速画出几条分支:

-所有计算上云。

-用AI自动优化设计。

-实时协同,全球工程师可以在线协作。

-模块化、可插拔,像搭积木一样搭出设计流程。

画完,他转身,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现在的EDA软件,像个单机游戏——每个工程师在自己的电脑上跑仿真,数据孤立,算力有限,协作困难。”

“而我们要做的——”余洋用力敲了敲白板上的“云原生”三个字,“是个‘网游’。”

“所有数据在云端,所有算力在云端,所有工程师在同一个平台上协作。”

“AI不是辅助工具,而是核心引擎——它实时分析设计数据,自动提出优化方案,甚至能预测出物理验证会卡在哪儿,提前规避。”

“这,才是弯道超车。”

宴会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盯着白板上那个简陋的架构图,脑子在飞速运转。

云原生?AI核心?实时协同?

这……这已经不是“改进”了。

这是彻底颠覆。

“可是……”张悦艰难地开口,“这技术难度……太大了。云端数据安全怎么解决?AI的可靠性怎么保证?还有,现有的设计流程全部要重写……”

“我知道很难。”余洋打断她,“但模仿的路,已经证明走不通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文档。

“这是我这三个月,私下做的东西。”

他把电脑连上投影。

屏幕亮起,是一个粗糙但完整的系统原型。

界面很简单,左边是设计文件列表,中间是三维芯片模型,右边是一排AI建议:“建议加宽这根走线”、“时钟树优化方案A/B/C”、“此处可能出现串扰,建议调整布局”……

“我用自己的账号,在阿狸云上租了服务器,用业余时间搭的。”余洋说,“虽然还很简陋,但验证了一件事——”

他点开一个测试案例:一个简单的CPU模块,用传统EDA工具做物理验证,需要六小时。

而在这个原型系统里,AI提前预判了三个瓶颈点,工程师手动调整后,验证时间缩短到两小时。

“效率提升三倍。”余洋看着屏幕,“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团队:

“如果我们把整个EDA流程,全部重构成云原生+AI驱动——”

“效率提升,可能不止三倍。”

“可能是十倍,二十倍,甚至……一百倍。”

宴会厅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百倍?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现在需要三个月的设计周期,未来可能只要一天。

意味着华国芯片的设计效率,有可能反超国外。

意味着……卡脖子的手,真的有可能被掰开。

“但这需要重写所有代码……”李想喃喃,“相当于从头再来……”

“那就从头再来。”余洋语气平静,“反正模仿的路已经死了,不如赌一把新的。”

他看向王磊:“磊哥,你负责过云计算项目,云端架构你熟。”

看向张悦:“悦姐,你懂EDA全流程,知道痛点在哪。”

看向李想:“想哥,你搞AI算法,知道怎么把AI塞进设计流程。”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

“今晚,庆功宴到此结束。”

“愿意跟我赌这把的——”

“现在回实验室。”

“我们重新开始。”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

“操。”王磊第一个站起来,扯掉脖子上的领带,往地上一扔,“赌了!反正头发都快掉光了,不差这一把!”

张悦抹了把脸,抓起外套:“三个月都熬了,还怕再熬三个月?走!”

李想戴上帽子,遮住斑秃:“AI算法我早就想改了,一直没机会……这次正好!”

一个接一个,团队成员站起来。

香槟没喝完,牛排没动几口,精致的宴会像一场荒诞的梦。

而他们,要从梦里醒来了。

回到现实。

回到实验室。

回到那堵墙前——

不过这次,他们不撞墙了。

他们要造个梯子,翻过去。

晚上十二点三十七分,攻坚组实验室。

灯全亮着。

白板上画满了新的架构图,地上散落着草稿纸,咖啡机在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的味道。

余洋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已经换了第三支。

他在细化“云原生EDA”的模块划分:计算引擎、数据湖、AI内核、协同平台……

每写下一行,团队里就有人接话:

“这块我可以做!”

“那个模块我研究过!”

“接口标准我来定!”

气氛热烈得像在创业公司,而不是国家级的科研项目。

但这就是余洋要的——把绝望,变成希望。

把“我太难了”,变成“我们试试看”。

凌晨三点,初步分工完成。

王磊带着五个人,开始设计云端架构。

张悦带着三个人,梳理EDA全流程痛点。

李想带着两个人,搭建AI算法框架。

剩下的,跟着余洋,做系统集成和原型开发。

时间表重新制定:三个月,做出可用的Alpha版。

再三个月,Beta版。

一年内,正式上线。

“能做到吗?”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余洋诚实地说,“但总得试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实验室里闷热的气息。

外面,燕京城睡着了。

但这里,还醒着。

为了一颗可能永远造不出来的芯片。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想。

醒着。

“余总。”张悦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谢谢。”

余洋接过咖啡:“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们继续撞墙。”张悦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亮了,“这三个月,我每天醒来都想辞职。但现在……我觉得,还能再拼一把。”

余洋喝了口咖啡,苦涩,但提神。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谢谢你们……还没放弃。”

张悦笑了:“因为你说,除了胜利,我们已经无路可走。”

她顿了顿,轻声问:

“余洋,你真的相信……我们能赢吗?”

余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我相信。”他说,“不是相信一定能赢。”

“是相信——”

“如果不相信,就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章末小剧场】

三天后,为华翠湖研发中心。

何廷书收到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份《云原生EDA联合开发方案》。

她看完,沉默十分钟。

然后打电话给余洋:“你们……是不是疯了?”

余洋:“可能是。”

何廷书:“这方案要是成了,全球EDA行业得地震。”

余洋:“那就震吧。”

何廷书:“需要为华做什么?”

余洋:“开放你们的设计数据,做我们的第一个用户。”

何廷书:“如果失败了,为华的芯片设计就彻底停摆了。”

余洋:“如果成功了,为华就再也不用怕断供了。”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何廷书说:“好。”

“陪你疯一把。”

——当天,为华向攻坚组开放了最核心的设计库。

——而“云原生EDA”项目,代号“盘古”,正式启动。

——因为神话里,盘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天辟地。

【应变点余额更新:+500(团队士气重振),+300(颠覆性创新灵感)】

【当前状态:身体透支,但精神亢奋,带领团队开启了一场豪赌】

【下一章预告:光刻机原型机下线——当首台国产DUV光刻机组装完成,测试时分辨率却达不到理论值,日耳曼帝国专家摇头说“镜片工艺还是不行”,而余洋的应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