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歧路赠书 明月天涯

白驹过隙,倏忽三载。

白帝城的春秋在护城大阵的灵光与愈发密集的“灵谛塔”守望中,悄然轮转了三次。城墙上新增的“破妄镜阵”在月夜下流转着清辉,城坊间的屋舍大多修葺一新,甚至更显坚固气象。当年年兽肆虐、城主重伤、夫人涅槃的惊心动魄,已逐渐沉淀为城史中沉重而辉煌的一页,化为修士民众口中带着敬畏的传说,与茶余饭后激励后辈的谈资。

三年间,陆湘云境界彻底稳固,纯阳道体圆满无瑕,心脉中那一缕纯阳真火的印记虽未再显化,却让她对阳和法则的领悟与掌控臻至化境,修为稳稳踏入金丹后期,距那元婴门槛,似乎只余一层亟待悟透的窗纸。她对微观灵流与生命节律的研究未曾间断,与墨云州合作编撰的《灵微窥玄初录》已成秘典,虽未直接破解《大椿功》,却为她乃至白帝城的修行理论,打开了一扇通往幽微本质的窗户。

然而,本源深处那一点因《大椿功》意境引动、涅槃后仍存的微妙“渴求”与“指向”,却日益清晰。她深知,闭门造车终有尽时,白帝城的资源与安稳,已不足以支撑她迈向下一步的质变。东海蓬莱的缥缈传说,揽月城“补魂续脉”的医术盛名,都如同远方的灯塔,召唤着她。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这一日,天青云淡,秋风送爽。城主府正殿前的广场上,气氛庄重而不失温情。

穆子陵亲自相送。他依旧是一袭玄色常服,气度沉凝如山,只是眼角细纹似乎又深了几许,那是为城池操劳的印记,亦是为晚辈成长欣慰的痕迹。他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一行人,目光最后落在陆湘云身上。

“湘云,此去揽月城,山高水长,非止求医问药,亦是问道砺心。”穆子陵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你之道途,已非白帝城所能完全涵盖。出去看看这南瞻部洲的广阔天地,会一会各方英杰,印证所学,或能触类旁通,打破桎梏。城中一切,自有本座与诸位长老看顾,勿需挂怀。”

陆湘云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路的月白色劲装,外罩浅碧色披风,青丝以玉簪简单绾起,眉目间褪去了少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历经生死涅槃后的沉静与豁达,眸光清澈而坚定。她与屈无羡并肩而立,闻言深深一礼:“湘云谨记城主教诲。三年栽培庇护之恩,没齿难忘。此去必当谨慎行事,不负白帝城之名,亦不负自身道心。”

屈无羡亦郑重行礼。他如今气度愈发沉稳内敛,修为亦在金丹中期稳固精进,作为家主与丈夫,他是此行当仁不让的主心骨。身后,苏青莺、唐碧梧、沐青瓷、洛银簪四位侧室皆作利落装扮,默默立于一旁,眼中虽有对远行的忐忑,更多却是对姐姐的支持与对未知的期待。陆浩泽一身利落短打,星殒龙纹无极棍负于身后,眼神锐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此行他既是护卫,亦是历练。

最引人注目的是已然长成少年少女的屈灵韵与屈沐风。屈灵韵年方十九,出落得亭亭玉立,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父亲的温润,一身鹅黄色裙裳,眼眸灵动,顾盼生辉,依旧喜欢戴着那顶红色兜帽,平添几分娇俏。屈沐风十七岁,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沉静,灰色兜帽下的眼神透着超越年龄的稳重与聪慧。二人修为在家族精心培养与自身努力下,进展颇速,均已筑基,此行亦是增长见闻的良机。

队伍中,还有一个颇为醒目的身影——王博宇。他今日收拾得格外利落,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武人短褐,腰间挎着他那柄厚重朴刀,肩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正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

屈无羡上前一步,对着王博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清晰朗朗:“王兄,前日演武场切磋,你那一式‘力劈山岳’固然威猛,却失手将我府中那方百年黄杨木的兵器架震裂了三处榫卯。按市价,修补工料合计,该赔五十两银子。”

王博宇一愣,黝黑的脸膛顿时有些发红,粗声道:“屈家主,俺老王当时不是道过歉了么?再说,那架子本就有些年头了……”

屈无羡摆摆手,笑意加深:“歉意归歉意,赔偿归赔偿。只是眼下我等即将远行,无暇处理此等琐事。我思来想去,倒有个两全之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听闻王兄早年曾多次往来揽月城,对沿途路径、风物乃至城中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不如这样,这五十两银子便算作预付酬金,聘王兄为此行向导。一路护持周全,待到揽月城安顿下来,若王兄还能助我们寻访到合适的医道圣手或所需药材,不仅前债一笔勾销,另有厚谢。如何?”

王博宇这才恍然,原来屈无羡是变着法子邀他同行。他心中感动,知道这是屈家看得起他这粗人,借“索赔”之名,既全了他面子,又给了他一个报恩(当年陆湘云涅槃时他也曾竭力护持)和发挥所长的机会。他胸膛一挺,抱拳道:“屈家主和夫人看得起俺老王,俺岂有推辞之理!莫说向导,便是沿途有那不开眼的毛贼匪类,也教他尝尝俺这朴刀的厉害!揽月城那边,俺确实认得几个药铺掌柜和跑江湖的兄弟,打听消息或许能帮上忙!”

众人皆会心一笑。陆湘云亦向王博宇微微颔首致谢。有此经验丰富、熟悉江湖门路且战力不俗的向导加入,此行确实稳妥许多。

就在这时,我与墨云州也来到了广场。我们并未收拾远行行李,只是寻常装束。

墨云州推了推他那标志性的水晶镜片,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闪烁着理智与探究的光芒,只是此刻多了几分别离的怅然。他走到陆湘云和屈无羡面前,拱手道:“陆夫人,屈家主,诸位。‘窥天目’系列研究已步入正轨,后续优化与数据分析,自有工坊弟子按计划进行。白帝城的城防体系与各项研究,亦需有人值守推进。我与阿纳伊斯阁下商议后决定,暂留城中,一则完善‘灵谛塔’后续布网,二则……未央城方面,近日灵讯传递似有异常波动,家祖虽未明言,但墨家内部恐有变数。我需择日前往未央城一行,查探究竟,或可助家族一臂之力,亦是为白帝城厘清远方局势。”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未央城与阉党之争,始终是悬在南瞻部洲许多势力头顶的阴云。墨云州身为墨家核心子弟,在此敏感时刻决定返回未央城,其中风险与担当,不言而喻。

我亦上前,目光扫过这三年间并肩作战、亦师亦友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穿越至此,得遇这些鲜活的人物,参与这波澜壮阔的修真画卷,实乃奇缘。如今,到了分别岔路口。

“诸位,”我开口,声音尽量平静,“白帝城三载,受益良多。陆夫人于微观大道的探索,屈家主治家处事的智慧,诸位道友的赤诚与勤勉,皆令我钦佩。墨兄前往未央城,关乎重大,我亦有意同行。一来,我所知的一些异世见闻与格物之理,或对墨家应对变局、辨析真相有所裨益;二来,阉党阴谋,荼毒生灵,我亦想尽一份心力。”

我顿了顿,看向眼中已泛起不舍水光的屈灵韵和神情严肃的屈沐风,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四本以柔韧耐磨的妖兽皮精心装订、以墨云州特制防蠹防腐灵墨誊写的大部头书册。书册封皮上,是我以端正楷书题写的书名。

“临别之际,无以为赠。这三载闲暇时,我将记忆中故乡流传的一些故事、寓言、童话,译为此界文字,略加整理誊抄,汇成四册。”我将书册递给屈灵韵和屈沐风,“此乃《伊索寓言》,多借禽兽言行,喻人世哲理,虽质朴而思辨存焉;此乃《格林童话》与《安徒生童话》,前者瑰奇幻想,映照民间心绪,后者诗情深邃,直指灵魂悲欢;此乃《天方夜谭》,异域风情,智谋百出,可见人性之繁复与想象之无涯。”

屈灵韵双手接过,触手厚重,墨香隐隐,她轻轻抚过封皮上陌生的书名,抬头问我:“阿纳伊斯叔叔,这些故事……都是您故乡孩子们读的吗?”

我微笑颔首:“正是。它们或许没有修炼法门,不增灵力修为,但其中蕴含的对善恶的思索、对勇气的赞颂、对智慧的追求、对爱与美的向往,以及看待世界的不同角度,或许能在你们未来漫长的人生与道途中,提供些许灯火,增添几分趣味,开阔几分胸襟。大道三千,未必只在吐纳之间,亦在方寸心灵对寰宇万相的感知与了悟之中。”

屈沐风郑重接过属于他的那两册,小心抱在怀中,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罕有的明亮笑容:“多谢阿纳伊斯叔叔!我们定会仔细阅读,不负赠书深意。”他知道,这些看似“无用”的故事书,实则承载着一位异乡来客最珍贵的心意与文化馈赠。

陆湘云与屈无羡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感动与谢意。他们明白,这些书籍的价值,绝非寻常礼物可比。陆湘云对我郑重一礼:“阿纳伊斯阁下,三年相助,点拨之情,赠书之谊,湘云铭记于心。愿阁下与墨兄前路坦荡,未央城之行,务必珍重。”

穆子陵亦缓缓开口:“墨小友,阿纳伊斯阁下,未央城水深浪急,步步惊心。望二位慎之又慎,以保全自身为要。白帝城,永远留有二位的位置。”

日头渐高,分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广场上,两行人马,即将奔赴不同的方向。一边是陆湘云、屈无羡携家眷、弟、子、友,前往西北方向的揽月城,求医问药,历练道心;一边是我与墨云州,即将踏上东去未央城的漫漫长路,卷入那场席卷南瞻部洲的风暴中心。

没有过多渲染的离愁别绪,修真之人,聚散本是常事。彼此郑重道别,互道珍重。

陆湘云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白帝城主城楼,目光掠过城墙上巡逻的修士身影,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灵谛塔”尖顶,深深吸了一口城中熟悉的、带着灵植清香的空气,转身,利落地跃上已备好的、形似麟马却更为神骏稳健的“踏云兽”。

“出发!”屈无羡一声令下。

王博宇一马当先,粗豪的吆喝声中,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城主府广场,穿过渐渐聚集起来送行的修士与民众,驶向敞开的城门。

另一边,我与墨云州亦对穆子陵及留城长老们拱手作别,转身,向着东门方向,迈步而去。我们的行装简单,背影却透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城楼最高处,穆子陵凭栏远眺,看着两支队伍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上的小小黑点,分别消失在苍茫山色的不同方向。

秋风拂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此一去,揽月城中有明月,可照离人求索心。

此一去,未央路上多风雨,难测前程诡谲云。

歧路分携处,赠书寓深意,天涯各珍重。

唯有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月,亘古不变,清辉普照,默默注视着这南瞻部洲大地上,又一幕关于离别、成长与抉择的画卷,缓缓铺开。道左相逢或有日,再话沧桑共举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