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瓮锤为援 孤城归报

江陵城的废墟在身后逐渐缩小,最终彻底隐没于冬日铅灰色的地平线下。我们没有找到活着的守军,没有见到城主陈玄策,更没有求到一兵一卒的援军。带走的,只有满目疮痍的记忆,胶片中凝固的惨状,以及心口那团被现实冰封后、沉重如铁的绝望。

我阿纳伊斯·麦克米兰走在最前,AWMC重型狙击枪沉重的枪身压在肩头,带来一丝熟悉的、冰冷的实感,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墨云州沉默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咳嗽几声,脸色在寒风中愈发苍白,眼中是挥之不去的、对文明造物如此轻易崩坏的茫然。王博宇拄着随形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但眼神空洞,仿佛魂灵仍有一部分滞留在那片尸山血海中。

任务失败了。彻彻底底。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白帝城,向穆子陵,向翘首以盼的陆湘云一家开口。说江陵城没了?说援军已是泡影?说我们浴血奋战,只带回一个更令人绝望的消息?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与伤痕,更是精神上的重负。我们放弃了隐蔽,只是沿着来时的方向,机械地走着。风雪似乎也感知到我们的颓丧,变得更加猛烈,抽打在脸上,如同无声的鞭挞。

就在我们穿过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枯木林,距离白帝城还有约莫一日路程时,异变再起!

“呜——!”

三道凄厉阴寒、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及左右两侧的雪地中同时响起!

下一刻,积雪炸开!三道与之前遭遇的成年尸傀形态相似、但体型略小、气息稍弱些的阴影凝聚体破雪而出!它们呈三角之势,瞬间将我们三人围在中央!冰冷的死寂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空气中弥漫开腐烂与血腥混合的恶臭,正是无性尸傀!而且一次性来了三头!

它们显然是有备而来,潜伏已久,就等着我们踏入这片绝佳的伏击地!

墨云州脸色骤变,手中乌木短棍立刻泛起微光,但气息不稳。王博宇怒吼一声,强提精神,随形棍横在胸前,然而谁都看得出,他内伤未愈,力量不足巅峰时五成。我的心沉到谷底,AWMC重型狙击枪瞬间抵肩,鎏金皓白的枪身流淌起光华,但面对三头从不同方向急速扑来的成年体尸傀,我们这三只伤疲之师,恐怕连一轮围攻都难以抵挡。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离白帝城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死在江陵惨剧之后,连噩耗都未能送回的荒野?

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

“轰隆!!!”

一声远比尸傀尖啸更沉闷、更具压迫感的巨响,从我们侧后方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以恐怖的速度接近,踏得大地震动!

紧接着,一道如同洪荒巨兽般的狂暴身影,卷着漫天雪沫,以一种蛮不讲理、碾碎一切阻碍的姿态,轰然撞入了战场!

是阿泽!

他竟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此刻,他肩上依旧扛着那柄沉重无比的古老瓮锤,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奔跑却快如奔雷,眼中燃烧着一种冰冷到极致、却又炽热如熔岩的毁灭火焰!那火焰中,映照着他弟弟阿木惨死的身影,也映照着眼前这些与凶手同源的可憎怪物!

“杂碎……都该死!!!”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低吼,根本没有理会我们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战术或花哨,目标直接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头尸傀!

那头尸傀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突然闯入的、充满威胁的庞大生命与狂暴怒意,尖啸着转身,阴影凝聚的利爪裹挟着阴寒死气,朝着阿泽当头抓下!

“滚开!”

阿泽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放下肩上的瓮锤,只是空着的左手如同拍苍蝇般,带着恐怖的风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尸傀那足以撕裂精钢的阴影利爪,撞在阿泽那布满老茧和蛮荒血罡的巨掌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声音!阴寒死气与血色血罡剧烈冲撞、湮灭!阿泽的手臂微微一顿,掌心出现几道浅浅的黑痕,但尸傀却被这股蛮横无比的力量整个扇得横飞出去,阴影躯体剧烈波动,发出痛苦而惊怒的嘶鸣!

但这仅仅是开始!

阿泽似乎被这一下彻底激发了凶性,或者说,他本就携着为弟复仇的滔天怒火无处宣泄。他肩膀一耸,那沉重的瓮锤滑落,被他双手牢牢握住锤柄末端!

“第一个!”

他踏步,拧腰,瓮锤带着碾碎山岳般的气势,朝着那头刚刚稳住身形、还未从震惊中恢复的尸傀,当头砸下!

锤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那头尸傀试图以阴影遁走,但阿泽这一锤仿佛锁定了空间,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

“噗嗤——轰!!!”

瓮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尸傀的“头颅”位置!阴影躯体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洼,瞬间向内凹陷、爆裂!黑色的浆液和溃散的怨魂碎片四处飞溅!仅仅一锤,这头次级成年体尸傀,便步了它“兄长”的后尘,形神俱灭,只留下一小滩迅速蒸发的污渍!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另外两头尸傀似乎被同伴的瞬间灭亡震慑,发出愤怒与惊惧交织的尖啸,竟同时放弃了我们,阴影一阵扭曲,齐齐扑向阿泽!一左一右,利爪与喷吐的阴寒吐息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来得好!”

阿泽眼中凶光暴涨,不退反进!他庞大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与战斗本能,左脚为轴,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沉重的瓮锤随着他的旋转,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黑色旋风!

“横扫千军!!”

“铛!噗——!!”

左侧尸傀的利爪与瓮锤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利爪崩碎,锤头余势不减,狠狠扫在它的腰腹之间!阴影躯体如同破布般被撕开大半!

右侧尸傀的阴寒吐息喷在阿泽旋转带起的血色罡气上,被急剧消耗、抵消,而瓮锤的锤柄末端,在旋转的尽头,精准无比地捅入了它试图偷袭的“胸口”!

“呃啊——!!!”两头尸傀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嚎!

阿泽旋转之势不停,借着惯性,双臂肌肉再次贲起,将嵌在锤头上的那头尸傀狠狠抡起,砸向另一头重伤的尸傀!

“给老子……合葬吧!!!”

“轰——!!!!!”

两头尸傀残破的阴影躯体在空中猛烈对撞!黑气迸射,怨魂哀嚎!在瓮锤那无与伦比的物理毁灭力量与阿泽蛮荒血罡的双重冲击下,两头尸傀如同被砸在一起的烂番茄,同时爆碎、湮灭!化作两团更大的污浊黑气,在寒风中迅速飘散。

三头令我们感到绝望的次级成年体无性尸傀,在阿泽那狂暴、直接、充满原始力量美感的攻势下,不过十息,尽数化为乌有!

雪地上,只剩下阿泽拄着瓮锤,微微喘息的高大身影。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着热气,周身血色罡气缓缓收敛,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尸傀消散的地方,又缓缓转向我们,里面的毁灭火焰稍稍平息,却依旧深不见底,如同刚刚平静下来的火山口。

我们三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刚才那短暂而暴烈的战斗,彻底震撼了我们。那不是技巧的比拼,不是能量的对轰,那是绝对力量与绝对意志的碾压,是仇恨与毁灭最直观的宣泄。

墨云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低声道:“……他一直在跟着我们。”是陈述,也是疑问。

王博宇看着阿泽,眼中除了震撼,更有一丝同为武者的复杂情绪——那是对极致力量的敬畏,或许,也有一丝同病相怜?他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亲人。

我收起AWMC,上前几步,对阿泽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阁下援手。在下阿纳伊斯·麦克米兰,这两位是墨云州、王博宇。不知阁下……意欲何往?”

阿泽沉默地看了我们一会儿,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什么。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少了之前那种疯狂的嘶吼,多了一种沉重的平静:“……无处可去。”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白帝城的方向,“你们,要去那座城?”

“是。”我点头,“我们的家……同伴在那里。江陵已毁,我们必须回去报信。”

阿泽再次沉默,目光掠过我们身上的伤痕和疲惫,又看了看自己肩上沾着黑渍的瓮锤。弟弟惨死的画面,或许与眼前这三个同样狼狈、却依旧挣扎着要返回某个“地方”的人影,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他失去了归处,而他们还有要回去守护的地方。

“我跟你们去。”他最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杀这些鬼东西。”他没有说为弟弟报仇,但谁都明白,这已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充满血腥气的连接。

我们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强大而决绝的战力,对于如今岌岌可危的白帝城而言,或许是绝望中唯一的好消息。尽管,他带来的是一身血仇与毁灭的气息。

于是,返程的队伍从三人变成了四人。多了一个沉默如山的巨人,和一柄沾满污秽却散发着纯正蛮荒力量的瓮锤。

一路再无波折。或许是那三头尸傀的覆灭震慑了暗处的窥视者,又或许是阿泽那毫不掩饰的冲天煞气让邪物退避。

终于,在离开江陵城后的第三日傍晚,白帝城那熟悉的、在暮色中闪烁着加固后阵法微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我们视野中。

城墙似乎比我们离开时更加高大厚重,新刻的符文在夕阳下流转着灵光。城头上巡逻士兵的身影也密集了许多,肃杀之气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

我们没有直接叫门,而是按照事先约定,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岩后,发出了特定的联络信号。

很快,侧门悄然开启,一名城主府的亲卫队长亲自迎出。当他看到我们四人尤其是身形骇人、扛着巨锤的阿泽时,明显吃了一惊,但良好的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阿纳伊斯阁下,墨先生,王壮士,你们终于回来了!城主和陆夫人他们万分焦急!”他急声道,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阿泽,“这位是……”

“这位是阿泽壮士,途中仗义援手,救我等性命,特来相助白帝城。”我简略介绍,没有提及江陵惨剧,“速带我们去见城主,有要事禀报!”

亲卫队长不敢怠慢,立刻引我们入城,并派人飞速前往城主府通报。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虽然气氛依旧紧张,但比起江陵那绝对的死寂,这里至少还有灯火,还有人声,还有坚守的生机。然而,我们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带回的不是援军的好消息,而是一个更坏的噩耗,以及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救兵”。

阿泽沉默地走着,对周围投来的惊惧、好奇、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肩上的瓮锤,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沉重的闷响,仿佛在敲打着每个人心中的警钟。

我们,回来了。带着废墟的尘埃,和一位来自蛮荒的复仇之神。白帝城的命运,又将因此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