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祖师的身影终究完全散去了,化作点点微尘般的光粒,融入白帝城无处不在的纯阳气息中,再无痕迹可寻。只有那敞开的玄冰寒玉棺,静静躺在青石地上,内里光华敛尽,成了一具真正空寂的容器,仿佛方才那映照宿命、点化执念的一幕,只是众人共历的一场幻梦。
空气中有种奇特的静谧,混合着释然、悲悯与淡淡的惘然。
“……魔丸大人,他们可算走了,尤其是那两位黑衣杀手,差点让我们死在了他们手里。”墨云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侧,蓑衣上沾染了些许尘埃,但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略带疏离的冷静。
我尚未开口,一旁的陆湘云已轻声叹道:“不要说那两位杀手了,他们其实是个可怜人……因为他们夫妻俩只是傀儡,为仇人卖命,认贼作父……”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那并非单纯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洞悉命运残酷后的、深沉的悲悯。她或许从司马长风夫妇身上,看到了另一种被强大外力倾轧、失去自我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意念传入我与墨云州心神之中:“你们两个墨家子弟,本座找你们有事,过来一叙。”
是城主穆子陵。
我们随引路侍从来到城主府深处一间静室。室内无过多陈设,唯有几张蒲团,一炉静香,窗外可见庭院中几株不畏严寒的灵植。穆子陵已换了一身寻常青袍,赤足坐在主位蒲团上,神色平静,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天地相合。但直面这位炼神返虚的大修士,即便他刻意收敛,那股源于生命层次与浩瀚修为的无形压力,仍让我与墨云州心中微凛。
“坐。”穆子陵示意我们坐下,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在墨云州背后那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内藏多种便携机关器具)和我腰间那异于常人的配囊上略作停留。“你们墨家的工艺,确实可以称得上巧夺天工。”他开口,语气中并无寻常保守修士对“奇技淫巧”的鄙薄,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本座之前,也曾见过一些墨家机关造物,那时或以为不过是精巧玩物,或视为扰乱心神的外道。”穆子陵缓缓道,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竟有淡淡光影勾勒出一具复杂齿轮结构的虚影,正是墨家某种基础传动模型,“直至见到你们弄出的那个‘混沌算符’,可真是让老朽开眼了。”
他所说的“混沌算符”,正是墨云州倾注心血打造的十进制混沌计算机(第五代)。那是一个约莫书本大小、以灵玉为基、无数细微到极致的灵能回路与符文阵列构成的黑匣子,表面有幽蓝的光芒如水般流动。它能以远超人力千百倍的速度进行复杂推演、模拟阵法、解析能量流动,甚至辅助进行一些低阶的功法优化演算。墨云州虽是墨家庶子,在家族资源争夺中备受排挤,但他在机关术与新兴的“灵能计算”领域的才华,却是毋庸置疑的。这台计算机,其算力核心已超越前四代,采用了基于混沌理论的多重迭代算法,虽然受限于材料与能源,远未达到其理论极限,但在这个世界已是惊世骇俗的造物。
“城主谬赞。此物尚不完备,运算之力,十不存一。”墨云州垂首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穆子陵微微一笑:“何必自谦。大道三千,机关术亦是其一。本座观你此物,以符文代阴阳,以灵流演数理,暗合天道运转之机,岂是寻常玩物可比?”他顿了顿,“听闻陆夫人(陆湘云)已从你处习得笔画录入之法与文卷管理之术,对此物运用颇有心得。然更深奥之算法推演,需极高数理根基,非朝夕可就。你们墨家于此道,已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他话语中对知识的开放态度,让我略感意外。这位城主,显然并非固步自封之辈。
谈话间,我与墨云州身上所着的GT-02式战术头盔与泰坦重型护甲的独特轮廓,在静室柔和光线下隐隐显现。这些结合了异界材料学与本土防护理念的装备,在提供强大物理防护与部分能量缓冲的同时,其造型与工艺也与此界风格迥异。穆子陵的目光在其上停留片刻,并未多问,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到了他这个境界,自然能感知到这些装备的不凡,也明白其中蕴含的技术理念与修真炼器之术的异同。仙器法宝之威,或许能轻易摧毁这些“凡铁”,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其设计思路与精工巧思。
“晚辈游历四方,偶得一些异域技艺,粗陋之物,不值一提。”我主动开口道,心中却明白,在这等人物面前,过分遮掩反而不美。
穆子陵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话锋忽然一转:“今日召你们来,一为见识这‘混沌算符’,二来,白帝城不日将有一场较技,非仅比武斗法,亦包含奇门技艺、阵法推演、乃至机关造物之比拼。你二人若有兴趣,可报名参与。”
这显然是一个展示与交流的机会,也可能是一个考验。
离开静室后,我与墨云州回到“江声阁”客栈暂居的独立小院。夕阳西斜,给庭院中的残雪镀上一层金边。
墨云州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开始进一步调试他那台宝贵的计算机,为可能的“技艺比拼”做准备。他虽是庶子,但墨家机关术的骄傲早已刻入骨髓,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展示与验证的机会。
我则走到院中石凳旁,解下一直随身携带、以特殊符布包裹的长条状枪匣。布匹滑落,露出里面幽暗深蓝、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修长枪身——AWMC“铁马冰河”重型狙击步枪。
枪长八尺,线条冷峻流畅,枪管厚重,整体结构透露出一种精密与暴力结合的美感。六千五百斤的重量,对寻常武者而言难以移动分毫,但对我来说,早已运用自如。它采用了独特的液压弹簧复合反后座系统与浮动枪管设计,有效抵消那恐怖的15.2毫米脱壳穿甲弹发射时产生的巨大后坐力。模块化设计便于维护和更换部件。子弹以特殊灵能火药激发,弹头出膛后更有一层由灵力激波形成的二次推进与稳定层,赋予其骇人的初速、超远的射程与恐怖的穿透力。配备的高倍率战术瞄准镜整合了微光夜视与灵能波动感知功能。理论上,它发射的专用穿甲弹,足以在有效射程内,像穿透纸张一样轻易洞穿这个时代最精锐的明光铠。
我取出专用的保养工具,开始细致地擦拭枪管,检查每一个导气孔、每一处符文镶嵌点。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的思绪沉静下来。白帝城的纯阳气息,对金属并无腐蚀,反而有种温养之效。保养完毕,我将其重新组装,校准瞄准镜,感受着枪身与心神之间那种细微的、如同臂指延伸般的联系。
比武……或许不止是拳脚与法宝的较量。
就在这时,陆浩泽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奇异,低声对院中的陆湘云道:“姐,刚得到的消息。司马长风和李玄月……他们散了功。”
“散了功?”陆湘云正在教屈灵韵和屈沐风认字,闻言抬起头。
“嗯。就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两人当众自废了苦修多年的武功根基,丹田尽毁,经脉寸断。如今……已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听说他们用仅剩的一点钱,盘下了一个很小的豆腐坊。”
陆湘云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笔:“遁入红尘,像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最好的解脱与新生。至少,他们找回了自己。”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悠远。
红尘滚滚,有人选择放下,有人选择背负,有人继续前行。
而白帝城即将到来的比武,或许将是新的波澜起点。我轻轻抚过“铁马冰河”冰冷的枪身,镜片后的目光,望向庭院之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依旧笼罩在温暖纯阳气息中的古老城池。
弦,已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