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破庙血火 命悬一线

风雪在破庙外咆哮。

这座不知名的小庙早已荒废,神像只剩半边斑驳的脸,慈悲的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但四面墙壁好歹还能挡去大半风雪,中央的地面上,陆湘云清理出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区域。

她半跪在地上,动作迅速而有序。先是从行囊中取出几块特制的“暖阳石”碎块——这是从净月山庄带出的最后储备——将它们堆成一个小丘。然后是从庙宇腐朽的窗棂、供桌碎片中挑出相对干燥的木料,搭成疏松的支架。最后,她取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最初只是豆大的一点,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摇曳欲灭。陆湘云用左手护着,右手小心地将火焰引向木料边缘。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急躁。火舌舔上木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逐渐蔓延,终于,暖阳石被引燃,稳定的橙红色光芒照亮了破庙的一角。

温暖开始驱散刺骨的寒意。

“小红帽,小灰灰,过来。”

陆湘云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拍了拍身旁地面——那里已经铺上了一块干燥的毡毯。

屈灵韵和屈沐风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孩子们的小脸被冻得通红,红色和黑色的兜帽边缘都结着白霜。灵韵(小红帽)先迈了一步,沐风(小灰灰)紧紧跟着姐姐,两个孩子挨着陆湘云坐下,伸出冻僵的小手,怯生生地靠近火堆。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眼中有了一丝暖意。

王博宇和陆浩泽守在庙门口。王博宇的“随形棍”已解开包裹握在手中,棍身斜指地面,青铜圆环在火光照映下泛起幽光。陆浩泽则安静地立在门侧阴影里,那柄“星殒龙纹无极棍”靠在他肩上——对于常人而言需要全力才能拖动的重兵器,在他手中显得举重若轻。金银双色的盘龙纹在暗处隐隐流动。

屈无羡靠坐在最内侧的墙根,千金裘裹得很紧,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愈发苍白。他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眼睑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苏青莺等四位妾室围坐在稍远处,无声地整理着行囊中的干粮。

庙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孩子偶尔吸鼻子的细响。

然后——

“吱呀。”

不是风声。

是庙门外,积雪被某种极其轻盈、却又异常沉重的脚步踩踏时,发出的、近乎叹息的声响。

王博宇和陆浩泽同时绷紧了身体。

庙门是破败的木板,缝隙里漏进外头的雪光。此刻,那雪光被两道身影挡住。

门被推开了。

没有粗暴的撞击,只是平缓地、无声地向内推开。风雪猛地灌入,火堆剧烈摇曳。两道漆黑的身影,并肩立在门口。

一男一女。

皆着夜行衣,但并非寻常的紧身劲装,而是宽袖长摆,衣料在风中纹丝不动——那是用特殊丝线织就、掺了金属细丝的法衣。两人脸上都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男人的眼睛狭长,眼角有细微的皱纹;女人的眼睛圆润些,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温度。

他们甚至没有看门口的王博宇和陆浩泽,目光直接越过庙堂,落在火堆旁、靠墙而坐的屈无羡身上。

“屈家主。”男人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朽木,“上官公公问您安好。”

庙内空气骤然凝固。

屈灵韵和屈沐风吓得往陆湘云怀里缩。陆湘云的手按在了孩子们肩上,没有回头,但背脊挺直如剑。

屈无羡睁开了眼睛。那双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干涸的荒原。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劳上官公公挂念。屈某修为尽废,苟延残喘,当不起‘家主’二字。”

“公公说,”女人的声音响起,竟有些甜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当不起’这三个字,得彻底了,才作数。”

话音未落,两人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外泄,就像两道融化的黑影,骤然从门口“流”了进来!男人的目标是屈无羡,直扑庙内深处;女人则手腕一翻,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射向火堆旁的陆湘云和两个孩子——攻其必救,逼其分神!

“放肆!”

王博宇怒吼一声,随形棍横扫而出!棍端的机械爪“咔”地张开,直取男人后心。这一棍势大力沉,更带着机关变幻的刁钻角度,封死了对方前冲的路线。

几乎同时,陆浩泽动了。

他没有吼叫,甚至没有踏地发力。只是肩头微微一沉,那柄九尺长的“星殒龙纹无极棍”便从静止化为一道金银交织的狂龙!棍身划过空气,发出低沉如龙吟的轰鸣,八千斤的重量携着崩山裂石之势,砸向那三点寒星与之后的黑衣女人!

“铛!”

“叮叮叮!”

金铁交鸣的巨响与细微的撞击声同时爆发!

王博宇的随形棍被男人反手一掌拍开。那一掌轻飘飘的,却震得王博宇虎口发麻,棍身机关圆环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一时无法锁定对方身形!男人身形只是微顿,依旧扑向屈无羡。

而陆浩泽那边,无极棍砸碎了三点寒星——那是三枚淬毒的棱镖——但黑衣女人的身影却如同鬼魅,在棍风及体的瞬间,以毫厘之差侧滑避开,同时袖中滑出一柄软剑,毒蛇般刺向陆浩泽肋下空门!

陆浩泽招式已老,重兵器回转不及,只能猛吸一口气,胸口骤然塌陷半寸,险险避过剑尖。但软剑如影随形,变刺为削,直取咽喉!

王博宇见状,舍弃追击男人,随形棍中途变向,机械爪“砰”地扣向女人持剑的手腕。女人轻“啧”一声,剑势回转,与机械爪硬碰一记。

“锵!”

火星四溅。

王博宇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陆浩泽趁势收棍,横在胸前,脸色也有些发白。

仅仅一个照面。

这对黑衣夫妻的实力,深不可测。男的掌法阴柔诡异,卸力打力的功夫登峰造极;女的剑法狠辣刁钻,身法更是快如鬼魅。两人配合默契无间,方才若是单对单,王博宇或陆浩泽或许还能周旋,但面对联手夹击,立时落入下风。

“陆家的小神医,王家的小机关师。”男人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天赋不错,可惜……火候差得远。让开吧,只取屈无羡一人性命,上官公公或可开恩。”

“休想!”陆浩泽咬牙,手中无极棍再次扬起,金银龙纹隐隐发光,三百六十道周天护法符篆似乎被真元激发,流转起微弱的光晕。他要拼命了。

王博宇抹去嘴角血迹,随形棍的青铜圆环开始以不同的速度逆向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他在催动机关的全部变化。

黑衣夫妻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杀意。

“冥顽不灵,那就……一起上路吧。”

男人双掌一错,掌心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女人软剑震颤,剑尖在空中划出无数细密的银色轨迹,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他们就要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

火堆旁。

一直背对着门口、护着孩子的陆湘云,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转身,只是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低声道:“闭眼,数到一百。”

然后,她解开了腰间那柄短剑的系扣。

动作很慢,很平静。

但当短剑出鞘的瞬间——

“嗡——!”

庙内所有火光,骤然向剑身坍缩!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吞噬!短剑的剑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入的暗沉。剑脊上,一道细微的、血线般的纹路,从剑格延伸到剑尖。

陆湘云转身。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左手依然垂在身侧,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你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庙外的风雪声,“吓到我的孩子了。”

黑衣夫妻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本能的警惕。眼前这个女人,气息明明不强,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真元波动,但那柄剑,那种姿态……

“装神弄鬼。”女人冷哼,软剑一抖,率先刺出!剑光如暴雨梨花,笼罩陆湘云周身大穴!

男人几乎同时出手,青黑色的掌影如鬼魅般从侧面拍向陆湘云太阳穴!上下夹击,绝杀之局!

陆湘云没有闪避。

她甚至没有看那漫天剑影和索命掌风。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拍来的手掌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掌心青黑色气息流转时,那最核心、力量即将喷薄而出却尚未完全脱离控制的一个“点”上。

然后,她动了。

快!

快得超越视觉的捕捉!那不是轻功的身法快,而是出剑轨迹的绝对简洁与精准带来的“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是手腕一振,暗沉短剑化作一道模糊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细线,刺向那个“点”。

后发,先至。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的声响。

男人的掌影骤然溃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汩汩冒出黑红色的血,血中夹杂着丝丝缕缕溃散的真元。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带着诡异灼烧感的剑气,正顺着他的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真元冻结、经络崩裂!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后退,右手软软垂下,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肿胀。

而陆湘云的剑,在刺穿男人手掌的瞬间,已经收回。回收的轨迹恰好划过女人软剑的剑脊——不是格挡,而是用剑尖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轻轻“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颤音。

女人手中那柄千锤百炼的软剑,竟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剑脊,剧烈震颤起来!震颤的频率高得可怕,女人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她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剑柄,攻势彻底瓦解!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陆湘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暗沉短剑重新斜指地面,剑尖一滴黑血缓缓滴落,在尘土中洇开。

庙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重新燃起的光,跳动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映亮了她束胸劲装上不知何时沾染的、几点细微的雪沫。

她抬眼,看向两个遭受重创、满脸惊骇的黑衣杀手。

“滚。”

只说了一个字。

男人捂着废掉的右臂,女人握着颤抖的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和一丝……恐惧。他们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放狠话,身形一晃,已退出庙门,融入门外漫天风雪,消失不见。

陆湘云这才缓缓还剑入鞘。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火堆旁,坐下,将还在闭眼颤抖的屈灵韵和屈沐风轻轻揽入怀中。

“数到哪儿了?”她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努力营造的温柔。

“……七、七十三……”屈灵韵带着哭腔小声说。

“继续数。”陆湘云拍了拍女儿的背,看向火堆。

王博宇和陆浩泽呆立在原地,看着陆湘云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摊黑血和门外呼啸的风雪,半晌说不出话。

屈无羡靠在墙边,睁大眼睛看着妻子,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现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神色——震撼、愧疚、痛苦,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如同绝境中看到灯塔般的光。

庙外风雪怒吼。

庙内火光摇曳。

陆湘云抱着孩子们,望着火焰,眼神深邃如夜。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上官浊清的影子,已经彻底笼罩了前路。而她那沉寂多年、本不该再动用的力量,今夜,终究还是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