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瞻部洲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降临断魂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了数日,终于在某日午后,撕扯下细密的雪粒,随后转为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出半日,便将净月山庄所在的峡谷染成一片莽莽银白。山风裹挟着雪沫,发出凄厉的呼啸,卷过屋檐树梢,堆积起厚厚的雪檐。
山庄前院的客栈大堂,此刻成了最温暖也最孤寂的所在。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烧着耐烧的“暖阳石”,散发出干燥恒定的热量,驱散了门外渗入的刺骨寒意。然而,炉火的热力,似乎暖不进某些人的心里。
屈无羡独自一人,靠坐在最里侧一扇雕花木窗旁的椅子上。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实华贵的玄黑色千金裘,领口袖缘镶着罕见的银狐风毛,这是陆湘云从所剩不多的行李中找出来,硬要他穿上的。裘衣很暖,将他整个人几乎都包裹进去,只露出一张比窗外雪色更显苍白的脸。
他没有看炉火,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雪花不断地扑打在窗棂上,凝结成晶莹的冰花,又不断被新的雪覆盖。透过模糊的冰凌,能看到山庄前院的石坪、旗杆、马厩的轮廓,都已在厚厚的积雪下变得圆钝柔和,一片死寂。
修为被废,已经过去数月。外伤在陆湘云精心调理和丹药作用下,好了七七八八,但内里的空洞与无力,却与日俱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曾经充盈四肢百骸、随心意流转的磅礴真元,如今只剩下微不可察的、近乎枯竭的细流,连维持最基本的体温对抗严寒都有些勉强。那双曾握剑斩破邪祟的双手,如今连端起稍重的茶壶都会微微发颤。
没有力量。没有能力。甚至……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
这个认知,像窗外冰凉的雪花,一片片堆积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曾经他是屈家家主,是云梦泽的定海针,是妻儿的依靠,是无数族人和附庸仰望的对象。如今,他只是一个需要妻子悉心照料、需要外人(我阿纳伊斯和墨云州)庇护、甚至连这间暂时安身的客栈,都是别人建造经营的……废人。
“吃软饭。”
这三个粗鄙却无比精准的字眼,不知何时钻入他的脑海,如同毒藤般缠绕不去。他靠在价值千金的裘衣里,坐在这间由别人心血构筑的温暖避风港内,享受着妻子变卖首饰换来的丹药调养……这一切,不是“吃软饭”是什么?
一股深切的自我厌恶和无力感,混合着窗外风雪的凄寒,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放在膝上的手,在宽大的裘袖下,死死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抵不过心底那一片冰原般的荒芜。
就在这时,客栈厚重的大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入,引得壁炉里的火焰一阵明灭摇曳。
一个身影踏着积雪走了进来,反手用力合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形高大挺拔,即便裹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也能看出布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他头戴一顶遮雪的翻毛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线条硬朗、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庞,眉毛很浓,眼神锐利,顾盼间有种猎鹰般的警觉。他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斜挎着一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看形状似刀非刀,似棍非棍。
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震落靴上的积雪,目光扫过大堂。此刻大堂里除了屈无羡,只有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伙计,以及角落里两个低声交谈、看起来像是行商的中年人。
青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伙计惊醒,连忙堆起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来碗热汤面,多放肉,驱驱寒。”青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北地口音,“牛肉面有吗?”
“有有有!客官稍坐,马上就来!”伙计应着,转身朝后厨吆喝,“牛肉面一碗,肉加足咯!”他特意强调“肉加足”,因为净月山庄的物价,比外面同等客栈要高出三成以上,但相应的,食材(尤其是肉食)在严冬时节确实供应更足,品质也更好,这也是吸引不少行商宁愿多花钱也要在此歇脚的原因之一。
青年似乎并不在意价格,点了点头,走到离壁炉稍近、又离屈无羡不远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解下行囊和那长条包裹,小心地放在身边椅子上。他脱下皮帽,露出一头略显粗硬的短发,伸手在炉火边烤了烤,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边的屈无羡,在后者身上那件显眼的千金裘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移开。
热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海碗里汤色醇厚,面条筋道,铺着厚厚一层切得大片的酱牛肉,香气四溢。青年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吃了起来,显然是饿极了。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青年吃面的吸溜声、炉火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号。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大门再次被粗暴地撞开!寒风裹挟着更多的雪花和三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这三人皆穿着脏污的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横肉堆叠,眼露凶光,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砍刀和铁尺,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煞气。为首的是个独眼龙,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过瞎了的左眼,直延伸到嘴角。
“掌柜的!好酒好肉都给爷端上来!再把值钱的玩意儿,还有今天住店的肥羊,都给爷指出来!”独眼龙一进门就踹翻了门边一张凳子,声如破锣,唾沫星子横飞。
柜台后的伙计吓得脸都白了,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吱声。角落里那两个行商更是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独眼龙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衣着最华贵、独自坐在窗边的屈无羡。“嘿!哥几个,看那儿!上好的皮子!还有那气派,肯定是只大肥羊!”他狞笑着,带着两个同伙,摇摇晃晃地就朝屈无羡逼了过去。
屈无羡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握紧。若是从前,这等宵小,他弹指可灭。可如今……他体内空空如也,连站起来都有些气血翻涌。一股巨大的耻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之前的自怜自艾,化作冰冷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他可以死,但不能像待宰的羔羊般,被这种渣滓羞辱!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冰冷,眼神如古井寒潭,看向逼近的强盗。
就在独眼龙伸出脏手,要去抓屈无羡身上千金裘的领子时——
“呼——!”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捕食的猎豹,从旁边的桌子旁骤然暴起!
是那个吃面的青年!
他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左手并指如刀,精准无比地切在独眼龙伸出的手腕脉门处!独眼龙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砍刀“当啷”落地。青年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带着一股短促爆裂的劲力,狠狠砸在独眼龙的左胸肋骨下方!
“咔嚓!”
清晰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独眼龙眼珠暴突,一口鲜血混杂着胃液狂喷而出,庞大的身躯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捂着胸口,只能发出嗬嗬的吸气声,连惨叫都喊不完整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另外两个强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同伴就已经倒地不起。
青年动作不停,侧身避过另一人砸来的铁尺,顺势一记凌厉的低扫腿,狠狠踢在那人小腿胫骨上!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那人抱着断腿惨嚎倒地。
最后一人见状,亡魂大冒,怪叫一声,挥刀胡乱砍来。青年不闪不避,待刀锋临近,猛地探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一拧一卸!
“啊——!”强盗腕骨脱臼,刀再次落地。青年抬膝,狠狠撞在其腹部,强盗顿时像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吐着白沫昏死过去。
从暴起到结束,不过三五个呼吸之间。三个凶神恶煞的强盗,已然全部倒地,一个胸骨碎裂,一个腿骨折断,一个腕脱腹伤,失去所有战斗力。
青年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几点灰尘。他看都没看地上呻吟的强盗,转身,走到屈无羡桌前,抱了抱拳,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歉意:“这位先生,受惊了。这几只腌臜货色,污了您的地方。”
屈无羡深深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对方出手干净利落,劲力刚猛精准,显然是外家功夫已臻化境的好手,甚至可能兼修了某种炼体功法。更重要的是,那份路见不平、果断出手的侠气,以及事后谦和有礼的态度,绝非寻常莽夫。
“多谢壮士出手相助。”屈无羡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青年爽朗一笑,“在下王博宇,路经此地,碰巧遇上。先生无恙便好。”他说着,便要转身回去继续吃他那碗已经半凉的面。
“且慢。”屈无羡忽然开口。
王博宇停步,回头,目露询问。
屈无羡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破碎的桌椅(打斗时撞翻的)、溅落的血迹和污物,还有那碗被打翻在地、汤汁横流的牛肉面。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王博宇脸上,平静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王博宇和旁观的伙计都愣住了:
“王壮士路见不平,屈某感激。然而,壮士在此动手,损毁客栈器物,惊扰其他客商,亦造成损失。按规矩,该当赔偿。”
王博宇浓眉一挑,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他看了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屈无羡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神情,挠了挠头:“这个……先生说的是。是在下莽撞了。该赔多少,先生开个价。”
屈无羡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白银。”
“五十两?!”王博宇还没说话,柜台后的伙计先倒吸一口凉气。这价格,足够把整个大堂的桌椅全换新的了!
王博宇也皱起了眉头。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行囊,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先生,实不相瞒,在下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此次出门匆忙,盘缠所剩无几。”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又道:“不过,在下此行正是要前往揽月城。那里……在下有些门路,届时定能筹到银钱。先生可否宽限几日?待在下到了揽月城,定将五十两纹银,如数奉还。”
“揽月城?”屈无羡眼神微动。那是南瞻部洲东部有名的大城,商贸繁盛,各方势力混杂,距离断魂岭约有十余日路程。
“正是。”王博宇点头,语气诚恳,“若先生不信,可遣人随在下同往,或在揽月城设一落脚处,在下到后立即将银钱送至。”
屈无羡沉默着,手指在千金裘柔软的毛领上轻轻摩挲。窗外风雪依旧,炉火噼啪。
他失去力量,但眼光和判断力还在。这个王博宇,身手不凡,气质磊落,不似奸诈之辈。五十两白银,对现在的他而言不是小数目,但更重要的……这是一个契机。一个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庇护所”,重新接触外界,或许能为眼下困局寻得一线转机的契机。净月山庄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也非屈家复兴之基。上官浊清的威胁如芒在背,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而揽月城,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治疗伤势的线索,或是其他机缘?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闻讯从后院匆匆赶来的陆湘云。陆湘云已换回便于行动的装束,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在屈无羡和王博宇身上略作停留,便明白了大概。
屈无羡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陆湘云会意,上前一步,对王博宇敛衽一礼:“王壮士,多谢援手。赔偿之事,可按壮士所言。只是风雪阻路,前途未卜,我等亦有要事需前往揽月城。不知可否与壮士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王博宇看了看陆湘云,又看了看屈无羡,略一思索,便抱拳道:“夫人客气了。同行自然好,彼此照应。只是……在下一介武夫,行事粗疏,恐有照顾不周之处。”
“无妨。”陆湘云语气平静,“山庄事务,可暂交伙计打理。我等轻装简从即可。”
事情就此定下。王博宇将那三个半死的强盗拖出去扔在雪地里让他们自生自灭,又赔偿了伙计一些散碎银子作为面前损失。屈无羡和陆湘云则回到后院,召集众人,宣布了暂时关停净月山庄、前往揽月城的决定。
我和墨云州对此没有异议,他们本也是游历之身。四位妾室和孩子们虽有些意外,但见家主主母心意已决,也只得听从安排。
次日清晨,雪势稍歇。净月山庄挂出了“东主有事,暂歇数日”的木牌。一行十余人(加上王博宇),带着精简的行装,乘坐山庄自备的几辆加装防滑链的驮车,碾过深深的积雪,离开了这片提供了数月庇护的山坳,向着东北方向,那名为揽月城的繁华与未知,缓缓行去。
屈无羡坐在车中,透过车窗,回望渐渐隐没在雪幕后的净月山庄轮廓。那五十两白银的“索赔”,像是一根抛出的线,能否钓起命运的转机,犹未可知。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风雪停歇的困兽,而是重新踏上了寻找出路的路途。
风雪漫途,前途莫测。但车窗内,屈无羡紧握的手,似乎比昨日,多了些许力量——那是做出决断后,重新凝聚起的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