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魔丸寓意 键盘奥秘

墨云州的突然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刚刚因揭露墨家内幕而显得沉闷的潭水,激起了一圈截然不同的涟漪。尤其是他对我那个早已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游戏昵称——“魔丸大人”——的戏谑称呼,瞬间打破了据点里凝重的气氛。

“魔丸大人,好久不见。”他倚着岩壁,苍白疲惫的脸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却闪烁着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光芒。

我握着AWMC重型狙击枪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地压低声音:“闭嘴,你还是那个老样子,那是我的游戏账号,不是我的真名。”天知道多少年前,在墨家那间狭小的工房里,为了打发漫长的研究间隙,我们用墨家机关术结合留影石原理搞出来的、粗陋得可怜的“幻境对战盘”上,我随手输入的这个中二名字,竟然成了他调侃我的把柄。

“游戏账号也是你的一个名字,凭什么不能叫。”墨云州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似乎很享受看我吃瘪的样子。他对待熟人的态度,和他在墨家面对外人时的沉默内敛截然不同。

陆湘云等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某种奇特熟稔感的互动弄懵了。陆浩泽举着棍子,有点不确定该不该放下。屈无羡靠在石壁上,目光在我和墨云州之间来回打量。

“行了,少贫嘴。”我放下枪口,但没完全解除戒备,“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你被关禁闭?”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

墨云州摆摆手,自己找了个干燥的石块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这才慢慢说道:“你留下的图纸,被人‘无意中’发现了。上面的一些思路……太超前,也太‘异端’。几位保守的长老认为我私藏外传禁术,图谋不轨。关了我几个月,反复盘问图纸来源。我没供出你,只说是自己胡思乱想瞎画的。他们不信,但也查无实据,最后不了了之,罚我清扫了半年藏书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关禁闭”、“反复盘问”、“清扫半年藏书楼”这些词背后意味着什么,在场经历过屈家内务的几人都能想象。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冷暴力和排斥。

“不过,也多亏了那半年。”墨云州话锋一转,眼中那点促狭的光芒被一种更纯粹、更炽热的光彩取代,“藏书楼角落里,堆着无数被判定为‘无用’、‘谬误’或‘过于艰深’的残卷、笔记、还有前代先贤各种异想天开的草图。我扫了半年,也读了半年。”

他看向我,眼神发亮:“阿纳伊斯,你记得我们以前讨论过的吗?关于‘计算’的本质。你说你们家乡有一种叫‘计算机’的构想,能将复杂的运算分解为最简单的是与非、通与断,用极高的速度处理海量信息……当时我们觉得那是神话。”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计算机?那是我在极度思乡时,偶尔跟他提起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概念,更多是作为一种哲学构想和逻辑模型来讨论。难道他……

墨云州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他不再卖关子,伸手从背后那个沾满泥泞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黑色的、扁平的铁匣子,大约一尺见方,厚度不到一寸,通体是哑光的黑色金属,边缘圆润,表面有几个简单的接口和指示灯。它看起来异常简洁,甚至有些……朴素。但当我看到那铁匣子上方掀开的盖子,以及盖子内侧那片薄薄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琉璃板,还有下方那排列整齐、刻着各种奇特符号(仔细看,是点、横、竖、撇、捺等基本笔画变形)的按键区域时,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这……这分明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虽然造型古朴(或者说,充满墨家机关风格),但那翻盖设计、屏幕、键盘……核心要素俱全!

“这……这是……”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计算机。”墨云州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我管它叫‘笔记本电脑’。虽然论狙击技术和枪械技艺,我虽然没有你厉害,但我钻进去了……我开发出了全新的技术——计算机。还有,”他指着键盘上那些奇特的按键,“为了输入我们的文字,我发明了另一种佩戴硬件——笔画键盘。”

他轻轻按了一下铁匣子侧面的一个按钮。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那块琉璃板内部亮起了柔和的白光,紧接着,一行行清晰规整的方块字,伴随着一些简单的图形界面,在“屏幕”上显现出来!

“笔画键盘……笔记本电脑……”屈灵韵瞪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她拉着我的衣袖,仰头问道:“阿纳伊斯大哥,这……这铁盒子,是活的吗?它会发光,还有字!”

我看着墨云州,又看看那台正在启动的“混沌算筹”,心中翻江倒海。我没想到,当初那些零散的概念、模糊的设想,竟然真的在这个修真世界的天才手中,以一种结合了墨家机关术与独特逻辑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他出生于墨家,不仅对计算机有着丰厚的造诣,”我定了定神,向屈灵韵和同样一脸震撼的沐风,以及神色凝重的屈无羡夫妇解释,“而且整个计算机体系,很可能也是墨云州在这个世界,亲手开创的。他的存在,本应为墨家带来难以估量的贡献……”

我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样的天才,这样的开创性成果,在墨家却遭受打压和禁闭。

墨云州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感慨,他已经被向新“学生”展示成果的热情点燃。他盘腿坐下,将“混沌算筹”放在膝上,手指在那些刻着笔画的按键上拂过。

“看,这上面一撇、一捺、一弯、一折,都是我拆分的汉字基本笔画。”他对着好奇凑过来的屈灵韵耐心解释,“记住,想象着每一个字的每一个笔画的先后顺序,按照顺序敲打对应的键盘按键,就能在屏幕上组合出对应的汉字。比如‘人’字,先撇,后捺。”他示范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光标闪烁的地方,果然出现了“人”字。

“这是新手教程,你现在先在新手教程里摸索,熟悉笔画和键位对应。”墨云州调出一个简单的程序界面,上面有逐渐增加难度的单字和词组练习,“然后再考虑它的其他功能,比如计算、绘图、记录、甚至……简单的推演模拟。”

屈沐风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光标和字符,小声嘀咕:“这看起来……很难。我能学会吗?”

墨云州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追忆的感慨:“难?早年我遇到的技术难题比这多得多。我研究的这套基于‘混沌算经’改良而来的‘十进制机关算法’,技艺要求极高。你知道我早期做验证用的那台原型机,用了多少材料吗?光是核心的算力阵列,重量就达到了九万八千斤,体积占满了半个仓库,运行时震动和噪音能把屋顶掀了,算一道复杂点的方程都要烧掉几十块中品灵石,还动不动就死机冒烟。”

他轻轻拍了拍膝上那台安静运行的黑色铁匣:“但这台‘笔记本电脑’,我迭代了七次设计,优化了符文阵列,改用了新的灵能转换材料和更精简的逻辑结构。现在,它仅仅只有三斤四两多重,用一块下品灵石就能连续运行好几天。虽然算力比起原型机有所取舍,但便携性、稳定性和能耗,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的语气平淡,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足以开宗立派的艰辛、智慧与骄傲。屈无羡看墨云州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修士,而是在看一个或许能改变某些认知的……开拓者。

陆湘云一直静静听着,观察着。她的目光在那发光的屏幕、奇特的键盘和墨云州专注的侧脸上流连。此刻,她走上前,在墨云州身旁蹲下,姿态自然而郑重。

“墨先生,”她用了敬称,“此‘计算机’之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观其运作,似是以特定规则,驱动机括符文,处理信息,化繁为简,颇有至理。不知……湘云可否向先生请教一二?”

墨云州抬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位气质沉静雍容的主母会对他的“奇技淫巧”产生如此认真浓厚的兴趣。他点点头:“自然可以。陆夫人请。”

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嘴,带着点戏谑的语气对陆湘云说:“陆夫人,你请教归请教,可别看这小子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就被唬住了。他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六岁,比你小整整十岁呢。你都三十六岁,做母亲十五年了,跟他学这个,不别扭?”

我本是随口调侃,想缓和一下气氛,也点点墨云州这家伙别看搞出这么吓人的东西,其实年纪不大。陆湘云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羞恼,也无窘迫,仿佛我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便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墨云州对“混沌算筹”基本原理和操作方法的讲解上,根本没理我这句话。

热脸贴了冷屁股,我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行吧,不愧是陆湘云。

接下来的两天,据点里的景象变得有些……奇异。

墨云州那台“笔记本电脑”成了最吸引人的东西。他本人则化身成了最耐心的老师。屈灵韵和屈沐风自然是学得最起劲的,两个孩子对新鲜事物有着本能的好奇和强大的接受能力,很快就在“新手教程”里打得噼里啪啦,虽然错误百出,但进步肉眼可见。

陆浩泽也尝试了一下,但他那双惯于挥舞沉重棍棒的大手,对需要精细操控的笔画按键显得有些笨拙,试了一会儿就挠着头放弃了,继续去练他的棍法。

四位女眷中,唐碧梧和沐青瓷只是好奇旁观,洛银簪试了试便摇头退开,苏青莺倒是兴致勃勃地学了一会儿,但很快被药草分拣工作叫走。

唯有陆湘云,展现了惊人的专注和韧性。

她并没有占用太多墨云州的时间,更多的是在墨云州给灵韵沐风讲解,或者调试机器时,在一旁静静观察、聆听、记忆。她很快就弄明白了“三十二种基本笔画”与键盘按键的对应关系(墨云州根据中土常用字优化后的方案),并在墨云州稍加点拨后,理解了最基础的“拆字”逻辑。

起初,她的手指落在那些陌生的按键上时,也显得生疏而缓慢,常常需要低头看键位,打一个字要停顿好几次。但她丝毫不急不躁,错了就删掉重来,反复练习。她那双常年执笔阅卷、也掌管内务、甚至早年接触过织机的手,稳定而灵巧。织布需要经纬交错、顺序分明、心手合一,这与按特定笔画顺序敲击按键,在某种程度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需要精细的操作、清晰的逻辑和持续的专注。陆湘云很快找到了感觉。

她练习的时候,总是把灵韵和沐风叫到身边,让他们看着屏幕,有时还让他们尝试口述简单的词句,由她来输入。两个孩子虽然对母亲突然沉迷于这个“铁盒子”有些不解,但也乐得参与。屈无羡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看着,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看着屏幕上随着她指尖跳动而逐一出现的、规整得不可思议的文字,眼神复杂,有困惑,有深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不明白这“计算机”究竟有何大用,但他能看出,陆湘云在其中找到了一种……平静,以及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乐趣。

第三天晚上,月色再次透过峡谷缝隙,洒下清辉。

众人都已歇下,据点里一片宁静。只有外间石室里,还亮着“混沌算筹”屏幕发出的、稳定柔和的光。

陆湘云盘膝坐在一块平坦的石板旁,“混沌算筹”放在腿上。已经长得比她矮不了多少的灵韵和沐风,一左一右靠在她身边,脑袋挨着她的肩膀,睡眼惺忪,却还强撑着看着屏幕。陆湘云的手臂自然地环着他们,这是一个母亲下意识的、呵护的姿态。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准确,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屏幕上,光标匀速右移,一行行文字流畅地出现,几乎很少看到删除和修改。她正在将一本随身携带的、关于云梦泽风物志的残卷内容,录入到“混沌算筹”的存储单元中。

屈无羡靠在不远处的石壁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光晕勾勒出妻子和孩子们的轮廓,温暖而奇异。

一个时辰(两小时)后,陆湘云停下了动作,轻轻按下一个组合键。屏幕一角跳出一个统计数字。

墨云州不知何时也醒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字。”他低声念出,看向陆湘云,“包括标点符号。陆夫人,你这速度……远超我预想。”

要知道,这仅仅是陆湘云接触“笔记本电脑”和笔画输入的第三天!而且是在半抱着两个孩子、姿势并不完全便利的情况下完成的。

陆湘云轻轻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和手腕,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是真实的满足笑意。“熟能生巧而已。此物确能提升记录与整理之效,思绪亦可随之更清晰。”

她看向怀中已经睡着的儿女,眼神温柔,又抬眼看向屈无羡,目光沉静坚定,仿佛在说:看,即使在这种境地下,我们也能找到新的方式,继续前行。

屈无羡回望着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或许依然不理解“计算机”的深远意义,但他看懂了妻子眼中那份未曾熄灭的、对知识、对秩序、对掌控命运的渴望与能力。

墨云州看着我,碧蓝的眼睛与我对视,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峡谷外,星河无声流转。石室内,键盘的微响早已停歇,但一种崭新的、由钢铁、符文、逻辑与墨家机关术共同谱写的旋律,已然在这个古老的修真世界角落里,悄然奏响了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