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万里启程 游历山河

屈无羡决意携陆湘云游历山河、共觅元婴机缘的消息,如一枚石子投入芷兰屿看似平静的深潭,激起了圈圈涟漪,最终演变为一场影响整个家族格局的波澜。

消息首先在清晏轩内传开。彼时,屈无羡与陆湘云并肩坐于正堂上首,将灵韵与沐风唤至身前,平静告知了远游的决定。

十四岁的灵韵,闻听此言,乌黑的眸子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被点燃的星辰。她性子本就向往广阔,这些年虽在母亲督导下勤修不辍,但芷兰屿的亭台楼阁、云梦泽的烟波水色,早已看遍。父亲口中那“万里山河”、“奇绝秘境”、“异域风情”,瞬间点燃了她骨血里那份属于修士的冒险与探索欲。

“爹爹,娘亲,真能带我和弟弟同去?”她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沐风虽也眼中放光,却更为沉静,他看向母亲,轻声问:“母亲,游历途中,可能见到不同的山川地貌、奇门阵法?孩儿近来研习的《周天星斗阵论》中,有许多推演需实地勘验。”

陆湘云看着儿女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求知渴望的反应,心中那丝因离别故地可能产生的怅然,被一种更为深沉的责任与期待取代。她点头:“自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们既已筑基,当见识真实天地,印证所学。”

屈无羡亦温言道:“此行非游山玩水。山河之中,自有道韵机缘,亦有凶险磨砺。你们需紧随父母左右,勤修体悟,不可懈怠。”

灵韵与沐风齐齐应下,小脸上满是郑重与憧憬。

随后,屈无羡召来了四位妾室。

十年光阴,在四位女子身上也刻下了不同的印记。唐碧梧依旧温婉得体,但眼角细纹难掩常年操持庶务的辛劳;沐青瓷气质更显清冷出尘,仿佛随时会羽化入画;洛银簪恬静如昔,只是眉眼间那份书卷气的沉静下,似有暗流;苏青莺则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目光流转间,多了几分历练后的精明与韧劲。

屈无羡目光扫过四人,开门见山:“我与夫人将远行游历,以求大道。此去经年,归期未定。”

四人神色各异,但皆迅速垂下眼帘,敛衽静听。

“你四人入我屈家多年,各有劳绩。”屈无羡声音平缓,却带着家主特有的威仪,“然,道途漫漫,非止于深宅一隅。屈家经典虽丰,终究有限。真正的功法机缘,往往藏于万里山河、红尘百态、乃至生死一线之间。困守门庭,如坐井观天,修为心境,终难有质的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面上逐一停留:“今日,予你们一个选择。可愿随我与夫人一同离去,暂别芷兰屿,去往那未知山河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道’与机缘?”

此言一出,四人俱是身躯微震,猛地抬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随家主主母远游?离开这经营了十年、早已熟悉的芷兰屿,去往吉凶未卜的外界?这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诱人。

唐碧梧最先冷静下来,她迅速权衡。留在芷兰屿,她依然是地位最高的妾室,协理事务,享有体面。但家主归来,夫人地位无可动摇,灵韵沐风日渐成长,她这个“姨娘”的未来,似乎一眼能望到头。而外出游历……虽有风险,却也是突破眼前格局、甚至可能获得意想不到机缘的唯一机会。她深吸一口气,敛衽道:“妾身愿追随家主、夫人,外出历练,开阔眼界,以求精进。”

沐青瓷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悸动。她的画艺已达瓶颈,近来常感笔下缺了那份“天地真意”。若能遍览名山大川,观摩自然造化,或许……她盈盈下拜:“妾身愿往。愿以画笔,录山河之壮美,悟造化之玄机。”

洛银簪指尖微颤。十年深居,抚琴习字,看似恬淡,实则心中那份对“道”的迷茫与对外界的隐约渴望,从未消散。她抬眼看向陆湘云,想起那日关于《女戒》与女子立世的交谈,心中某处被触动。或许,离开这既定规则的牢笼,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她声音清越:“妾身亦愿随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苏青莺眼中光彩最盛。她早就厌倦了内宅那些锱铢必较的算计,更向往泽外广阔的天地。这些年钻研药草,深知许多珍奇灵植皆生于险远之地。若能亲往采集、辨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道:“妾身最是向往外界风光!定能照料好自己,不拖累家主夫人!”

屈无羡见四人皆愿同往,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一同准备。此行非享乐,需轻装简从,各备必要之物。路途之中,需遵从号令,不得擅自行事。”

四位妾室齐齐应诺,各自退下准备,心中皆是波澜起伏,对未来既忐忑又充满期待。

接下来,便是家族事务的安排。

屈无羡召来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一位一直负责外联事务、能力出众、性格沉稳的堂弟——屈长陵。屈长陵年近四旬,修为在筑基后期,处事公允,在族中素有威信。

“长陵,”屈无羡将象征家主权柄的“云梦令”主令交予他手中,沉声道,“我与夫人远游期间,族中一应大小事务,暂由你代行决断。遇有疑难,可与诸位长老商议,或传讯于我。务必以家族稳定、子弟培养为重。”

屈长陵双手接过令符,神色肃穆:“兄长放心,长陵必竭尽全力,守好家业,待兄嫂归来。”

屈无羡又对几位长老郑重一揖:“家中诸事,烦劳诸位长辈多多费心照看。”

长老们皆知屈无羡此行关乎元婴大道,对家族未来影响深远,自是无不赞同,纷纷表态会全力辅佐屈长陵。

最后,是告别。

离期定在三日后。这三日,芷兰屿上下忙碌却有序。陆湘云与屈无羡亲自检点行装,只带必需之物:灵石丹药、换洗衣物、必要典籍、几件护身法器,以及陆湘云那架特制的高倍琉璃镜和记录笔记的玉简。灵韵和沐风也学着父母,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储物袋。四位妾室更是精简,除了功法器物和少许私人物品,几乎别无长物。

三日后,晨光熹微。

芷兰屿主码头,不复往日宁静。几乎全族有头脸的人物都聚集于此,为家主一家送行。唐瑶夫人在唐碧梧(暂留片刻处理最后交接)搀扶下,站在人群最前,她握着陆湘云的手,又抚过灵韵和沐风的头顶,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去吧,去吧。大道在前,莫负韶华。家里有我,有长陵,不必挂念。只盼你们……早日归来。”

陆湘云敛衽深深一礼:“母亲保重。”灵韵和沐风也乖巧地向祖母磕头告别。

码头上,告别声、叮嘱声、祝福声响成一片。四位妾室也与各自相熟的仆役、姐妹道别,场面虽不至哀戚,却也透着浓浓的不舍。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啸声自远空传来。只见一道金银流光划破晨雾,迅速临近,落地化作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正是陆浩泽。他依旧背负着那柄“星殒龙纹无极棍”,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周身气息圆融凝实,赫然也已突破至金丹初期!

“阿姐!姐夫!”陆浩泽大步走来,声如洪钟,“这等好事,怎能少了我?父亲母亲已应允,让我随你们一同游历,磨砺棍法,见识山河!”他朝着陆湘云眨眨眼,又看向屈无羡,抱拳行礼。

屈无羡朗声一笑:“浩泽同往,自是再好不过!”

陆湘云看着弟弟英气勃发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微微颔首。

人员齐备,行装已简。屈无羡却并未唤出任何飞舟坐骑,而是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行为求道,非为逸乐。第一步,当从脚踏实地始。我们——步行出泽。”

步行?

此言一出,不仅送行众人讶然,连灵韵、沐风乃至四位妾室都有些意外。修真之人,但凡有些修为,出行多以法器飞舟代步,何曾需用双脚丈量大地?

然而,陆湘云却瞬间明了屈无羡的深意。行走,是最贴近大地的方式,能最细微地感受山川脉动、四季流转、红尘烟火。于修士而言,这本身便是一种修行,一种对“道在脚下”的践行。她率先点头:“理应如此。”

见主母赞同,众人自无异议。

于是,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在芷兰屿众人或惊讶或钦佩的目光注视下,一行九人——屈无羡、陆湘云、屈灵韵、屈沐风、唐碧梧、沐青瓷、洛银簪、苏青莺、陆浩泽——辞别码头,踏上了泽畔蜿蜒的陆路。

他们并未施展遁术,只是如寻常旅人般,迈开步伐。玄衣的屈无羡与素裙的陆湘云并肩行在最前,身后跟着好奇张望的灵韵与沉稳观察的沐风,再后是神色各异的四位妾室,陆浩泽则扛着那柄醒目的金银长棍,豪迈地走在队尾,不时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家园轮廓。

晨风吹拂衣袂,泽畔水鸟惊飞。九道身影在晨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云梦泽外的苍茫山野。离开那经营了十余年、充满恩怨纠葛与资源倾轧的深宅大院,走向充满未知、机缘与挑战的万里山河。

步行三日,方出云梦泽范围。沿途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反倒见识了泽畔渔村的质朴生活,观察了不同区域的植被变化,灵韵和沐风更是对许多书本上见过的动植物有了真实认知,兴奋不已。四位妾室初时颇觉辛苦,但渐渐也适应了节奏,开始学着观察沿途风物,心境似乎也在步履间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一日,他们行至南瞻部洲东部一座名为“栖霞城”的繁华大城外。远远已能望见城池巍峨的轮廓与上空隐约的阵法灵光。

然而,在城郊十里处的“望归亭”旁,他们却见到了一辆古朴大气的青幔马车,以及车旁静静伫立的两道身影。

正是陆瑜与秦子怡。

原来,陆浩泽出发前已传讯家中。陆瑜夫妇知女儿一家将途经此地,特意提前数日,自琅琊赶来相送。

“父亲!母亲!”陆湘云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上前行礼。屈无羡亦紧随其后,郑重见礼。灵韵和沐风见到外祖父母,更是欢喜,连忙跑上前。

秦子怡一把将女儿搂住,上下细细打量,眼中泪光闪动:“瘦了……路上可还安好?”她又拉过外孙外孙女,心疼地摩挲他们的小脸,“徒步而行,孩子们可吃得消?”

陆湘云温言安抚:“母亲放心,一切安好。步行亦是修行。”

陆瑜则与屈无羡、陆浩泽站在一旁。他看向屈无羡,沉声道:“无羡,你此番携家远游,志在元婴,气魄不凡。山河险远,道途多艰,务必谨慎。”

屈无羡肃然道:“岳父大人教诲,小婿谨记。”

陆瑜又看向陆浩泽,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跟紧你姐姐姐夫,莫要莽撞。棍法修行,不在闭门苦练,而在实战体悟。此番游历,正是磨砺良机。”

“是,父亲!”陆浩泽大声应道。

一家人在望归亭旁简单叙话。秦子怡将早已备好的、装有各类实用丹药、符箓和灵果点心的储物袋塞给女儿和外孙们,又细细叮嘱了许多。陆瑜则将一枚刻有陆家剑纹的玉符交给屈无羡:“若遇紧急,捏碎此符,万里之内,陆家子弟可见讯驰援。”

夕阳西下,将望归亭与众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最终告别的时刻到了。

陆湘云向着父母深深敛衽:“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女儿……去了。”

秦子怡含泪点头,陆瑜亦神色凝重地挥了挥手。

屈无羡牵起陆湘云的手,对着陆瑜夫妇再次一礼,转身,带着众人,再次踏上路途。

陆湘云没有回头。她知道,父母的目光一定还凝注在身后。但她更知道,前方的路,需要自己一步步去走。

暮色四合,栖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大地上的星辰。而他们这一行九人,则背着那片温暖的灯火,向着更深的暮色与未知的远山,继续前行。

身后,是深深眷恋却终须辞别的家园与亲人;身前,是迷雾笼罩却充满无限可能的万里道途。

脚步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合着夜风拂过草叶的窸窣,如同远行者的序曲。星河渐显,无声地笼罩四野。

这一夜,他们没有入城,而是在荒野中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崖,燃起篝火,简单休憩。

篝火噼啪,映照着围坐的九张面容。屈无羡与陆湘云并肩而坐,望着跳跃的火焰与火焰后无边的黑暗。灵韵靠着母亲,已有些困倦;沐风则借着火光,在一块玉板上演算着什么。四位妾室安静地坐在稍远处,各自望着火光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陆浩泽则抱着他的长棍,靠在一块山石上,望着星空,眼神明亮,毫无睡意。

陆湘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屈无羡手心的温度,望着火焰在黑暗中撕开的光明一角,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平静。

深宅的锁链,已然卸下。山河的画卷,正在脚下徐徐展开。

道,在万里途中。

而她,终于踏上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的第一步。这不仅仅是为了陪伴道侣,不仅仅是为了儿女成长,更是为了那个被压抑了太久、渴望观测更广阔宇宙的——陆湘云自己。

夜风渐凉,星河璀璨。远行者的第一夜,就在这荒郊野岭的篝火旁,安然度过。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将走向更远的远方。